窑变


作者:施叔青


  尽管九龙尖沙嘴以东的新填海地,最近半年,先后建成了好几家国际水准的豪华酒店,用以招徕国外的观光游客,然而,以品味、年代、身份等级而论,九龙这些年来由暴发的财团支持下的新酒店,依然超不过香港文华酒店的优雅矜贵。难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的英国苏富比拍卖公司,一年两季,选择了这家酒店,做为中国瓷器、文物的预展和拍卖的根据地。
  五月一个小雨刚歇的黄昏,六点钟不到,香港的劳斯莱斯几乎全部出笼,不约而同地朝着文华酒店驶了过来。名车的主人们,全是应了苏富比拍卖公司的邀请,前来二楼康乐厅,参加瓷器预展酒会的本港名流雅士。
  今年展卖仇炎之毕生的藏品,果真不同凡响。这位最近死在瑞士的中国人,生前独具慧眼,早年从上海、香港,凭着他天生的审美观,以及潜心钻研之后,对瓷器的深刻认识,为他的子孙留下了质与量都足以傲世的艺术品,震动了全世界的同行。
  近十多年来,以拍卖中国瓷器闻名于世的苏富比公司,老谋深算,看准香港惊人的购买能力,又抓住了收藏家希望中国文物回归本土的心理,付了天文数字的保险费,将这批无懈可击的艺术品运抵香港。下午这场预展酒会的慎重其事是可以预料的。为了防备香港每况愈下的治安,康乐厅门口站了两个荷枪的警察,应邀者必须凭请柬入场。
  方月得知今晚到场的宾客均非等闲之辈,她特地从任职的博物馆提早下班回家,颇费了点心思把自己打扮得十分得体大方,捏着请柬姗姗到来。原本以为到早了,大厅里却已尽是衣履风流的绅士淑女,他们为了一睹仇炎之的精心收藏,显然比方月还心急,六点钟不到,全出现了。方月从川流不息的侍者手中的银盘,接过一杯红酒,站在不显眼的角落,一边冷眼旁观,心想这位充满传奇性的收藏家,果真具有无比的吸引力,除了本港的显贵,还从世界各地招来了无数著名的陶瓷收藏专家,宾客当中,还不乏名重一时的权威欧洲的大古董商。
  方月认出荷里活道几个开古董店的老板,集雅齐的黄经理、文珍阁的李先生,此时正围住一位白发苍苍的外国绅士,使出浑身解数在攀交情。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匀出工夫来和她周旋,此时此刻,他们甚至连礼貌性的招呼都嫌浪费。
  方月偶而和朱琴喝茶,听她形容此间的古董商参加伦敦的拍卖,为了私利,往往在拍卖会上失去理智地哄抬价钱,自相残杀。这般人表面上笑容可掬,摆出艺术爱好者的姿态招摇。据这位一脸精明的上海太太说,其实同行之间彼此相互倾轧,实在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听人说,最近朱琴也下海做古董生意了,比她大二十多岁的丈夫老病在床,朱琴不顾丈夫的反对,擅自开了保险箱,把丈夫一辈子的精心收藏取出来做起买卖,现在也跟着人家伦敦、纽约来回跑。
  方月在人丛中发现了她。多时不见,只见朱琴脸上红红白白,打扮得更入时了。她旁边站了一位一身珠翠的肥胖女人,正对着架子上一只绿紫镂空的鸳鸯枕指指点点,朱琴陪笑侍候一边。方月认出是杨士鹏的夫人,丈夫是此间的船业巨子,也是有名的粉彩官窑收藏家。早两个月,有人看到朱琴和杨士鹏的机要秘书同进同出,方月还以为同行中人故意糟踏朱琴,看这样子,朱琴目的已然得逞。
  受不了朱琴逢迎的嘴脸,方月转过身,视线正巧落在门口闪入的唐衫老者身上,只见拍卖行的几个工作人员亲切过度地将老者簇拥了进来。
  原来是吴遥邦中医,此间著名的明瓷收藏家。上一回,他把藏品中元、明早期的白地青花瓷借给博物馆展览,为了编写目录,方月曾经被接见过几次,到他中环拥挤的诊所,询问一些资料上的疑问。
  吴遥邦医生灰绸唐衫施施然地过来,方月赶忙礼貌地朝他微笑。对方拿眼角扫了她一眼,似乎觉得有点眼熟,却又很矜重地转过去,径自昂起头,和他认识的人周旋去了。方月本来预备打招呼的一朵笑,僵在脸上,只好讪讪地假装欣赏瓷器,心中希望姚茫即时出现,免得她一人形单影只,侗促在这名流云集的场合。
  此次拍卖的焦点,集中在一只不及三寸高的明朝成化门彩摹鸟高足杯,印刷精美的说明书上指出世上仅存的另一只现在保存在台北的故宫博物馆,惊叹赞赏声不时从围观的人群发出,方月无意去挤在人群中凑热闹,争相传观这稀世之宝。
  仇炎之生前所珍爱的其它数十件精品,端雅地摆在丘克力的透明陈列柜里,等待识者取出赏玩鉴定。方月请工作人员拿出一只洁白如玉的白釉莲子盅,小心翼翼地放到绒布上。
  这两年苏富比的瓷器预展,方月每次躬逢其盛,多半由姚茫带着,先要她除下手中的戒指,为的是怕碰裂胎薄如蛋壳的官窑瓷。姚茫耐心地教她鉴定瓷胎、釉色,以及如何从纹饰图案来辨识年代特征,现在方月可以像模像样地捧着价值连城的官窑瓷,摆出一副鉴赏者的神气。这完全是姚茫一手调教出来的。
  捧着这只底下有“大明正德年制”款的白釉莲子盅,方月凝神看个仔细,发现盅内浮着暗花细纹,倘若姚茫这时在身旁,一定会熟极如流地道出“缠枝蕃莲瓣纹”一类术语。想到这,方月微微地笑了。


  会结识姚茫,也许可以说是前缘注定的吧。前不久,方月陪他到大会堂听京戏,杨宗保马前惊艳,擅自和穆桂英私定终身,老父杨六郎怒不可遏,把儿子绑在午门,眼看就要问斩,穆桂英闻讯急急赶来,杨六郎问她:“你小姐不在山东潇洒,来此作甚?”
  能唱几句老生戏的姚茫,学着杨六郎的口气,推推身边的方月问道:
  “你方月不在台北潇洒,来香港作甚?”
  方月顺口答:
  “为认识你而来的。”
  暗黑中,姚茫似乎受了很大的震动,紧紧抓住方月的手,到终场时还不肯放。
  三年多前,方月在没有选择余地的情况下,跟着前程似锦的丈夫移居香港。台大工商管理系毕业的潘荣生,原在台北花旗银行贷款部任职,美国休士顿来的经理纳尔逊先生看中潘荣生的勤奋才干,说服他一起到香港来另组股票交易公司,靠着他自己的白皮肤在这殖民地上拉关系,业务由潘荣生打理,名义上是两人合股,事实上纳尔逊是借着有工作狂热症的潘荣生替他打天下,让他过一直想过而始终没有机会的做老板的瘾头。
  住进铜锣湾。冶东酒店的第二天早晨,八点钟不到,纳尔逊从楼下打电话上来,潘荣生早已穿戴齐整,拎着新公事包兴冲冲下去。他坐在纳尔逊的平治车子里,迎着香港早晨的阳光,迎着一整个世界的希望,来到中环康乐大厦四十二楼摆满盆景的漂亮办公室,潘荣生掏出梳子,理了一下被维多利亚海港的风所吹乱的头发,拿起桌上早已等着他使用的电话,纽约华尔街的股票市场就要开市。汤玛士·潘的工作不因地方的搬迁转移而间断。越洋电话接通了,他在这异地的办公室一下子又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好像从来未曾离开过一样。
  方月却找不到她所属的位置,她一个人每天在铜锣湾的人海之中飘浮着过了平生最恐怖的一个月。香港到处都是人,可是她举目无亲。熬到十一月底,总算搬入了半山巴丙顿道的公寓。她得一切从头来起,这包括到附近的小市场买一把锅铲、一打筷子。
  白天她在小市场和多半长得精干瘦的广东小贩,彼此言语不通鸡同鸭讲,大尸吵嚷不休;晚上方月又得脱下沾着鱼腥的家常服,换上丈夫指定的服饰,由他带出去应酬,香港、九龙各大酒店、会所去不完的鸡尾酒会,山顶、渣甸山外国人家里开不完的宴会。
  开始几次,方月很为纳尔逊家的宴会中那份荒诞神话般的色彩所迷。纳尔逊太太是个精力充沛型的女人,随丈夫的工作调到亚洲来之前,听说还在休士顿一家律师楼做过事。她现在把过人的精力用来招待她丈夫商场往来的顾客、以及他们私人的朋友。每天在她渣甸山宽敞的花园洋房翻阅日历,一年四季,纳尔逊太太从来不漏过任何一个可资庆祝的中外节日。
  圣诞夜,她特地从附近天主教中学,请来白衣银冠的唱诗班,群集花园,站在星空下大唱“弥赛亚”。纳尔逊太太连中国新年也热烈庆祝,除夕夜,只见她通身一片红,拖地红绸旗袍,发际之间还插上一朵朵小红绒花,她把家里也布置得像新房一般,古董店买来八仙喜账高悬门梁,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乡下人做被面用的土红大花布,用在圆桌上当台布,喜气洋洋一片。每位客人前面水晶杯下还压了个红包,也真难为纳尔逊太太这一份心思。
  有一回方月接到一张浅绿色的请帖,庆祝圣派屈克日,请帖上注明女宾得穿绿色服饰,潘荣生来到香港之后,对西方的礼节习俗熟悉到令方月叹服,他说这天是爱尔兰人的节日,当晚他戴条绿领带。
  结果潘荣生突然出差到纽约,临行嘱咐方月一个人赴会,方月果真穿了件苹果绿的麻质洋装。当天晚上席设香港会所,那一阵子翻腾是在此间外国人圈子和本港上流社会的一则大新闻,是这栋殖民者所建的百年建筑,虽然屡经古迹保存委员会的陈情,终于免不了拆除的命运。纳尔逊太太一等客人坐定,举起高脚水晶酒杯,伤感地表示这是她和好朋友们共聚香港会所的最后一晚。再过半个月,它将在无情的铲土机摧残之下,荡然无存。在座的中、外宾客,无不跟着纳尔逊太太唏嘘不已。
  方月拿起银匙喝着特为圣派屈克日调制的绿色的汤,听她左边的美国可口可乐驻港经理大谈如何将这饮料倾销亚洲落后国家的故事。右边的理查·蔡,十足黄皮肤的英国人,以他流利已极的牛津英语,和他邻坐红头发的洋女人抱怨中国大陆的肮脏与原始。
  “……别的不去说它,理查,你一定住过白云宾馆吧?”红头发的女人音调高而刺耳:“新旅馆,不是吗?可是——哟,理查,房间里的窗帘,脏到——噢——”她做出无以形容欲呕的神情。
  方月一旁听着,一下子觉得寒毛竖立,才四月天,冷气实在开得太低了。耳边理查·蔡兴奋地附和,方月坐不住了,一个突如其来的触动,她重重地放下喝汤的银匙,推开高椅背的餐椅,在所有客人的瞪视下,淬然起身出去。
  抱着突然之间觉得不舒服起来的胃,方月攀扶坚实无比的橡木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上去,二楼大厅奋然无人,昏黄的老式水晶灯,照出大厅一片黯淡的辉煌。方月在角落一张橙黄色皮椅坐了下来。香港会所的全盛时期,她没赶上,象征殖民地的阶级、特权的这建筑,和台北来的女小说家毫不相干。纳尔逊太太和她的客人们此刻正关在绿绒窗帘重重的蓝厅咀嚼最后的荣光,那个世界和方月毫无牵连,她走不进去,也似乎从未会兴起走进的念头。
  方月支着头,坐在这即将油尽灯枯的大厅,她只觉得前途茫茫。既然被迫到香港来,她总得在这地方找到凭藉活下去。虽说香港和台湾仅一水之隔,方月却有着身临异国的惶然。记得临离开台北前的两个晚上,文化圈相熟的朋友在新店小陶家为她送行,半打陈年绍兴喝得大家酒酣耳热,小陶一时兴起,拖大伙儿到碧潭看月亮,躺在潭边月光下看起来很干净的小石子上,他们一口咬定方月此行吉多凶少,新的环境将会扩展她的视界、丰富她的经验,大伙儿寄望方月到香港之后写出更成熟的作品的同时,也对于她能够跳出台北小小的文化圈,无不承认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可是,当方月从巴丙顿道的家搭乘双层巴士,沿着拐弯的山路回旋下去,那种眩晕的快感不再使她觉得新鲜时,又经人介绍找到了一个会说几句国语的钟点女工,方月不必再到小市场和小贩们比手划脚,她变得无所事事。曾经计划以纳尔逊太太和她的生活方式为题材,预备写一个中篇小说,也因提不起劲而搁笔丢在一边。
  最初几个月,方月偶而还写点短文章回台北,报道香港的文化活动,她拎着录音机,老远跑到柴湾木屋,访问红极一时,后来染上毒瘾潦倒不堪的粤曲红伶,她也曾到九龙慈云山政府廉租屋,巴巴地爬上十二层楼梯,为仅有的广东杖头木偶的老艺人做特写。邀稿的编辑从台北来信,方月的香港民间艺人专稿,登出之后在台湾起了不少的回响。遗憾的是,隔着海峡,方月听不到对岸的掌声。两篇访问稿写下来,她已是意兴阑珊。
  当方月不再每天下午主动跑到天星码头买台湾来的报纸,当台湾的一切对她都不再重要时,她每天早晨,躺在床上,怔怔地目送丈夫兴致勃勃地上班去了。又是一天的开始,方月却找不到理由起身,她拉起床单,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挺尸一样躺着,希望就此不再醒来。
  正当最绝望的时候,意外地从英文报纸的人事版,看到一则广告,此间博物馆的出版部有一个中文助理编辑的空额,条件之一是应征者需要具有高度驾彻中文的能力,薪水却给得出奇的低。方月好像在茫茫大海中,突然发现了一株飘浮而来的水草,除了拼尽全力去攫取它,她别无选择,香港已经使她变得一无所有,一切必须从头做起。
  她从书架抽出自己出版的两本短篇小说集,提着花了许多心思预备好的履历,在应征途中,从计程车前面的反光镜,她看到自己的脸——一张自我嘲弄、却又万般无奈,比哭还难看的脸。
  经过几回赴战场一样的口试、笔试,凭着她一手可图可点的好中文,方月还是被录取了。台湾来的小有名气的女作家,好不容易在香港这一异地找到了她所属的位置,她还总算占有了一张靠窗的写字台,开始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涯,两年的日子也在伏案抄写之中被打发了。


  方月把手中赏玩了许久的正德款白釉莲子盅还回去,抬起头,外边街道已是暗黑一片,文华酒店对面四十八层高的康乐大厦,圆幢幢的窗只有少数还亮着灯,其中有一个关住她的丈夫。尽管纽约和香港时差十二个小时,丈夫办公桌上的几支电话,此起彼落,还是在响。潘荣生敏捷地抓起话筒,向本港大户报告纽约收市的最后价钱。他的声音气足响亮,斗志昂扬,经过隔洋股票市场一天的搏杀,他的袖肘皱了,额头上的短发因汗湿而扭结成一团,然而,这两年刚崛起的股市奇才汤玛士·潘仍然不知疲倦为何物。
  数不清有多少回,方月午夜梦回,发现另一半的床还是空着的,丈夫又把自己关在小小的书房,挑灯夜战,研究他的股市行情,往往非至凌晨,不肯罢休。心情好的时候,方月还有兴致向丈夫调侃,说他娶的是工作,她宁愿丈夫到外边结交女朋友,也不愿他没日没夜地卖命。
  “荣生,就当你出去找别的女人恋爱吧,起码还有时好时坏的时候,”方月说时似笑非笑,两道清秀的眉却蹙得紧紧的,“你总会和人家吵架,总会失恋,那时你也许还会记得我,还会记得有这个家——甚至你另外再去找人,青黄不接时,我多少还可以派上用场,垫垫空档……”方月终于忍不住,蒙住脸,泣不成声。
  来香港之后,潘荣生的整个人,无论白天夜晚,完完全全地被他的工作所占据,方月自知无力摧毁阻挡在他们之间的商人,如果企图把丈夫从他的工作抢过来,失败的注定是方月,而且她深知丈夫的性格,他会为此而恨她一辈子。
  潘荣生抱着妻子哭泣的肩,多少有点悔意,他承认冷落了方月,尤其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公司刚站稳脚,还是千头万绪,老有做不完的事,他说。他要求方月再忍耐一阵,情况一定好转。潘荣生最后向方月保证,明天去找纳尔逊谈判,要他多聘请一个人来分担工作。
  遗憾的是情况并没有如潘荣生预言的好转。方月不得不承认,丈夫的野心、对工作的狂热,是一种疾病,一种顽冥不灵、无药可医的疾病,尽管潘荣生振振有辞地为自己辩护,他以一种就事论事的态度告诉方月,如果想在这凡事以金钱、成功来衡量的香港社会生存,他必须以命相拚,别无他法。
  方月怔怔地望着突然之间变得十分陌生的丈夫。新婚不久,方月坐在床头,连为丈夫折叠刚洗好的袜子,心里都会充满柔情蜜意的那段日子,现在想想,竟如隔世之遥。
  酒会都快近尾声了,姚茫早应该来了,方月返过身去,在逐渐稀疏的人群中找寻他。姚茫果然从一大群碧眼红发的洋人当中,朝她举了举杯,咧嘴笑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姚茫显然来了有好一会儿了,他立在那儿,等着方月回头去发现他,他知道她迟早会转过头来的。四目交接,方月只觉得心魂荡漾,有如第一次约会一样。
  一阵熟悉的烟草焦香味迎面扑鼻而来,“考你一考!”是方月等了半个晚上的声音:“别翻目录,也不准看盘底,”来人把一只龙泉双鱼小盘放到方月面前,“说一说这只小盘的年代,出自哪个窑?特征是什么?”
  姚茫就在她身后,站得那么近,连呼吸都清晰可闻,方月把玩那只龙泉小盘,像平时抚弄姚茫那只肉多、绵绵的男人的手。
  “这么晚……”
  “嗯,回了一趟,薄扶林道塞车,路上耽搁了。”
  “哟,下了班回去又出来的?难怪……”
  “嗯,让你久等。”
  人多的地方,他们多半不太说话,只用眼睛来交谈,特别像晚上这种场合,姚茫熟人很多。
  “哎,姚生先。”果真有人上前搭讪:“您好,几时来的?上回您到我小店里来,不巧出门了,怠慢得很!”
  “不碍事,那天凑巧顺路,进去转了一下,你两个伙计,看来都很能干。”
  “姚先生过奖、过奖……”
  这一位一脸和气的王老板,据说还读了两年上海圣约翰大学,一九四九年为了逃共产党,孑然一身跑到香港来,初始潦倒了好几年,后来不知向谁筹了资本,进了古董这一行,现在海运大厦的“三友齐”是他开的,凭他早年的英语底子,卖的是洋装货,主要做游客生意。
  姚茫的律师楼和此间同行的外国人很有来往,几个外国律师太太,打听出姚茫是个收藏家,光是他的德化窑一项,就曾被一家很够水准的艺术杂志专栏报道。洋太太们纷纷请他当顾问,介绍可靠的店家。姚茫随口提及这家“三友齐”,洋太太们无不趋之若惊,几年下来,王老板这家店,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居然还出了名。
  王老板希望姚茫照规矩取佣金,他把这提议说了,姚茫咬着烟斗,皱眉洒然一笑,说声:
  “举手之劳,王老板何必斤斤计较。”
  把个王老板感激得涕泣泪零,为了表示知恩相报,手上一拿到真正上品的官窑瓷,王老板一定驱车过海,亲自捧到姚茫摩星岭道的家,由他第一个过目。
  “听说王老板到大陆去了,怎么样?此行大有斩获吧?!”
  “姚先生,昨天到家得晚,挪不出空上您那儿,我正想找您说呢……”突然压低了声音,左顾右盼了一下,和姚茫神秘地低语了起来。方月识趣地让开了一点,由他说悄悄话去。
  流行在古董圈子里的传奇,方月时有所闻,大陆这两年对外开放,常听此间做古董生意的人津津乐道,如何以二十元人民币的代价,在北京天坛的文物商店购得一对无款的渣斗,结果竟然是康熙的粉彩,或者上海友谊商店如何看走眼,真正汉代出土的玉钩,标的竟是光绪仿制品的价钱。这般人诸如此类,大声渲染他们的奇遇,眩耀难得的机缘,另外好些不合法的勾当,则被他们狡猾地隐去;例如勾结大陆里边识货的人,施予小惠,派他们到民间乡下搜集上代遗留的古物,以高于文物商店收购的价钱赚取而来,再买通海关走私到香港来。万一消息泄露,同行的人由眼红而中伤,他们索性嚷开来:
  “嘿,好东西留在里头,还不是被糟踏了?!”“这两天我还听说一件事,有个同行出钱给人到乡下找东西,这回在安徽敛县的穷村庄,看见一个老太婆坐在门口剪鞋样,仔细凑前一看,原来剪的是幅宋朝的绢书,后来一查,老太婆的祖先做过翰林,家道没落了,老太婆大字也不识一个,谁晓得多少国宝真迹被她剪鞋样剪掉了?”
  说话的人说到最后,还挺了挺胸,振振有词:“我这是替咱中国人抢救文化遗产,你们这些人,少说两句吧,哼!”
  这一来,听的人面面相觑,无法再置一词。
  姚茫好不容易打发了王老板。
  “看样子,他此行大有收获吧?”方月问。
  “嗯,说是这趟弄出来一个雪花蓝笔洗,底下还有宣德款。杭州附近乡下找到的,庄稼人拿它来装谷子喂小鸡。”
  方月吐吐舌头:“没有被打破,实在万幸!”
  姚茫淡淡地:“可不是吗?”
  他低下头为自己的烟斗点火。方月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位明天就过五十岁生日的中年人,有太多的理由使方月对他眷恋不舍。为了今晚的酒会,姚茫特地回去换了一套深色的西装。平时他总爱穿着瑞士的麻质服饰,颜色淡雅,经常属于米色、灰蓝一类的。看似不着意修饰,其实是用心搭配的服饰,穿在他身上,永远服贴舒适。姚茫倾侧着两鬓微霜的头,优雅地咬着烟斗,闲闲地把玩手中那支康熙豇红豆印泥盒,脸上是一片对生命挣扎过的安适。
  比起他来,潘荣生一副撩起袖子,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就显得粗蠢得多了。
  和姚茫相识,也快有两年了吧,方月初到博物馆当助理编辑,第一件差事就是协助编“凝趣雅集”的展览目录。这个由一小撮真正雅好陶瓷的收藏家所组成的会,应博物馆的邀请,会员拿出具有代表性的藏品,联合做了个“历代陶瓷展览”。既然参展者均属有社会地位的雅士,又事关中国艺术史,他们对目录的编排极尽慎重与讲究之能事。收藏之外还做点研究工作的姚茫被推派为荣誉编辑,帮助博物馆澄清一些编务上的疑问。
  几次公事上的接触,姚茫对中国文物艺术的丰富知识,颇使方月折服,心性高强的她,为了不愿显得太过浅薄无知,开始从左派书局抱回来大量的陶瓷、艺术史一类的书籍,还强迫自己去读《文物》、《考古》这类冷僻、专门的期刊。有好长一段时间,潘荣生关在小书房挑灯夜战,研读他的股市情报;方月则蜷缩在床上,就着灯光,心无旁骛地恶补她的艺术史,两人居然相安无事地过了半年。
  姚茫觉察出方月有心向学,他带她出入几位收藏家的家去欣赏博物馆级的艺术品,每一个月一次“凝趣雅集”设在福临门酒楼的鱼翅席上,他也偶而请方月列席。每个星期天的早晨,姚茫习惯去逛逛古董店聚集的荷里活道、摩罗街,方月希望和他一起去。
  “不太好吧?星期天应该在家陪陪你先生。”姚茫永远如此善解人意。
  “如果荣生要我陪,那就好了。”方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记得潘荣生获知方月得到博物馆的差事,他那副如释重负,很高兴以后妻子不会再骚扰他的样子,使方月恨得痒痒。她愈来愈感到丈夫和她,只不过是同住一间屋子的两个陌生人。和姚茫频频约会见面,除了心灵上寂寞之外,无疑是对丈夫冷落的一种报复。
  那个星期天,同游荷里活道的收获,是一个很识做的古董店老板,为了讨好姚茫,慨然拿出一只清初粉彩喂鸟的小水杯,做为对方月初识的见面礼,方月开心地捧回家去,有好几天她抚摸着小水杯上精致的花纹,不忍释手。
  方月在她堆满文物、瓷器书籍的办公桌上,复信给台北一家要为她的早期短篇小说结集出书的出版社朋友,她如此写道:

  ……大学时代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房间,对着稿纸
  喃喃自语,直至夜深犹不肯罢休的方月,已经是一
  去不复返了。来了香港这几年,总算为自己找到另
  一种生活方式,我现在开始弄瓷器,很时髦、很贵
  族的玩意儿,不过其中学问多多。这几个月来,差
  点把摩罗街的梯阶踩平了。也许有一天,真的被我
  从尘封的古物堆中,摸出一只正德香炉,则我将持
  宝衣锦还乡,与老友把杯共贺……


  仇炎之的瓷器预展酒会已近尾声,朱琴在等电梯时,才看到方月,熟络地把她拉到一边,挽着方月的胳膊问长问短。她向方月打听博物馆负责收购瓷器的是谁,还央求方月把那位同事的名字写下来,小心地放入她的皮包,之后便把方月搁在一边,扭着腰,过去拍了姚茫的肩膀:
  “咳,姚先生,您这位大忙人,总算被我找到了。”粘腻腻的上海国语,甜死人:“刚才在里头,瞧您忙着哩,想找您指教指教,都没有机会。”
  “喔,是谭太,好久不见,谭先生的身体这一向好一点了吧?”
  朱琴的丈夫得病之前,原是颇有点名气的建筑商,喜欢收藏慈禧太后宫中的用品,姚茫多少和他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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