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妖与先知》中,我们处处可看到一个处于矛盾冲突中的张竞生,一个很有智慧、思维很超前、"却不善于谋划未来和料理自己" 的张竞生,这种理论与实践的巨大反差,想象力丰富而执行力欠缺的矛盾,倘若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荒唐不经,但发生在张竞生身上,这一切却是如此地自然而然、合乎情理。 这是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界的一个"异类",一个众说纷纭、欲说还休的人物。有人说他是"先知",有人说他是"文妖",还有人说他是"性学博士"、"性学第一人",甚至是"大淫虫"。当然,也有人说他是一个反传统、反假道学的斗士,一个至情至性的浪漫派文人,一颗划过天际瞬间照亮漫漫夜空的彗星。究竟该如何来评价这样一个具有复杂的文化性格和丰富的精神内涵,同时又命运多舛、几乎被历史遗忘了的思想文化先驱?遗憾的是,由于身背恶名,又因这些恶名涂抹了太多的釉彩,加之以讹传讹,这就在最大程度上将这位"先知"与"文妖"漫画化、妖魔化,使他的面影变得模糊不清、飘忽不定。因此,如何穿越岁月的尘封,追索历史的真相,还原一个真实而全面的张竞生,这是历史对于21世纪的中国知识界的挑战。 张培忠新近出版的《文妖与先知--张竞生传》(以下简称《文妖与先知》),正是对这种挑战的回应。这是继《陈寅恪最后二十年》、《心香泪洒祭吴宓》之后,传记文学的又一扛鼎之作。虽然此书篇幅很长,却很好读,读完后还觉得它太短,这与某些使人读之昏昏欲睡的传记文学相比确实形成巨大的反差。不消说,之所以有这样的阅读效果,一是传主的人生故事足够精彩,他从波峰到波谷跌宕起伏的命运有太多的"看点"。二是传记作者写作手段的高明。他通过对材料的妥帖安排处理,用神采飞动的笔触,复活了一个活色生香的"文妖"与"先知"。 与《陈寅恪最后二十年》、《心香泪洒祭吴宓》中的陈寅恪和吴宓一样,《文妖与先知》中的张竞生的个性特征也刻画得十分鲜明和丰满。作者紧紧抓住"特立独行,敢作敢为"和"至情至性"的浪漫情怀这一个性特征,从外貌、性格、思想观念到灵魂,对张竞生进行了全方位、多侧面的立体描绘。不仅如此,《文妖与先知》在塑造人物时,没有将人物简单化、面谱化,而是尽可能写出人物的优点和缺点,即写出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和多面性。由于张竞生具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既受过传统文化的熏陶,又浸淫于欧风美雨,更兼之因一本《性学》而收获无限风光,这样我们看到的张博士自然便是一个矛盾的复合体:一方面,他既有书生本色,另一方面又有革命家的情怀;一方面他至情至性,真诚地歌颂情感的纯美,甚至发誓要"以情感救中国",另一方面他又露骨地宣扬性的欢乐;一方面他从骨子里到行动上都透出卢梭式的浪漫气质,另一方面他又热心于社会实践,而且办事极其执著认真。总之,在《文妖与先知》中,我们处处可看到一个处于矛盾冲突中的张竞生,一个很有智慧、思维很超前、"却不善于谋划未来和料理自己" 的张竞生,这种理论与实践的巨大反差,想象力丰富而执行力欠缺的矛盾,倘若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荒唐不经,但发生在张竞生身上,这一切却是如此地自然而然、合乎情理。 《文妖与先知》不仅在写人方面相当成功,更可贵的是,作者还将笔触伸向历史的暗角,从而能够从更深层次揭橥出张竞生命运悲剧的根源。张竞生之所以命运多舛且长期被埋没,固然有他本人性格方面的原因,但历史的误会,时代的倒错,当局的迫害,包括民众的愚昧、保守和无知,以及占据20世纪中国主流学术界的打击排斥,恐怕都是造成他命运悲剧的原因。张竞生在学术上的最大野心,就是在中国建立一种"美治主义",即以美的原则规划人生和治理社会。为了这一乌托邦的理想,他一直在为古老落后的中国寻找病根,但作为一个巴黎大学文学院的学士和里昂大学的哲学博士,他开出来的却只能是他所熟悉的西方的药方,而不是古诗所言的"药方只贩古时丹"。而更要命的是,他虽受过专业的学术训练,但因骨子里的崇尚自由和注重感性直觉,加之他天生是一个独行侠,在政治上不依附,在学术上不结盟,在治学上又喜欢兴之所至、异想天开,的确有不够严谨的地方。这就使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与现存的学术体制和道德规范产生冲突,并每每以个体的失败而告终。其结果,便导致了这种"二律背反"的局面:他在现代学术体制中讨生活,却无法适应僵死刻板的体制的约束;他怀抱一颗中国心,但中国的学界和民众似乎并不欢迎他;他本应是一个"幸运儿"和"成功者",但事实上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事业和生活上的"失意者"。他寻寻觅觅,日暮途穷,最后终归还是回到了旧里饶平,尽管乡音不变,青山依旧,然堤决鱼烂,世衰道哀,革命年代,又岂有世外桃源?加之屈身谋食,其情更可堪怜!于是,昔日的"文妖"与"先知",如今已成为时间的逐客、历史的遗民。虽说卓荦孤怀依旧,但除了陈铭枢等几个老友,其时又有谁识得20世纪现代史上这个风云人物?事实上,这时的张竞生已经无喜无忧、无欲无求,也无声无息了,他临终之际的悲凉寂寞可想而知。感谢《文妖与先知》的作者,他自始至终都是以一种理解与宽容、以一种大哀悯来写张竞生。他在描述勾勒张竞生大起大落的一生,特别描述他与同时代的许多大人物和"幸运女神"屡屡擦肩而过时,既有惋惜、有伤怀、有不平,也有对时代与社会,对历史文化和现代的教育、学术体制的拷问。这样,透过张竞生这个"失败者",这个"生错了时代,选错了职业因而注定命运多舛的浪漫派文人", 正如陈平原教授在该书序言中说的那样,作者张培忠先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角度,帮助我们串起了一部'不一样'的中国现代史"。 总体看来,《文妖与先知》在真实性、文学性和感情表达的真挚性等方面,都有可观之处。至于叙述的从容不迫,文字既平白如话、自然质朴,又优美多姿、富于文学意味,也是该书的特色。相信该书的出版,不但可以让一般读者接触到一个未被涂抹、真实而全面的"性学博士"张竞生,而且有可能成为21世纪中国传记文学的一个"亮点"和"热点"。 (作者单位: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原载:《中国社会科学报》2010-5-18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