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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白》的“原型”故事及“魔幻与现实”的象征意味①

http://www.newdu.com 2018-01-09 《东吴学术》 傅光明 参加讨论

    内容提要:莎士比亚剧作《麦克白》原型是从拉斐尔·霍林斯赫德的《英格兰、苏格兰及爱尔兰编年史》“借”来,霍林斯赫德的“麦克白故事”吸收了约翰、安德鲁、波伊斯三位前辈史著的相关内容,包括“三女巫”、“班柯”、“麦克白”等原型故事。女巫与国王、女巫与麦克白、女巫、婴儿与孩童、敲门声等的象征意味是莎士比亚戏剧高明之处,以“魔幻”折射“现实”。
    关 键 词:《麦克白》/莎士比亚/“原型”故事/象征/魔幻与现实
    作者简介:傅光明,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执行主编,中国老舍研究会副会长,河北大学博士生导师。
     
    一、“原型”故事
    一八五○年,美国散文家、诗人爱默生(Ralph Emerson,一八○三— 一八八二)出版了一本演讲集《代表人物》Representative Men,共收七篇,第一篇讨论“伟人”在社会中担当的角色,其余六篇都是对他心目中具有美德的六位伟人的赞美,这六位伟人是: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Plato,公元前四二七—公元前三四七);瑞典科学家、哲学家、“神秘主义者”伊曼纽尔·斯韦登伯格(Emanuel Swedenborg,一六八八— 一七七二);法国随笔作家、“怀疑论者”蒙田(Montaigne,一五三三— 一五九二);英国“诗人”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一五六四— 一六一六);法国“世界伟人”拿破仑(Bonaparte Napoleon,一七六九—— 一八二一);德国“作家”歌德(Goethe,一七四九— 一八三二)。
    关于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整个的戏剧情形,以及莎士比亚如何写起戏来,大体如爱默生所言:“莎士比亚的青年时代正值英国人需要戏剧消遣的时代。戏剧因其政治讽喻极易触犯宫廷受到打压,势力渐长、后劲十足的清教徒和虔诚的英国国教信徒们也要压制它。然而,人们需要它。客栈庭院,不带屋顶的房子,乡村集市的临时围场,都成了流浪艺人现成的剧院。人们喜欢由这种演出带来的新的快乐,……它既是民谣、史诗,又是报纸、政治会议、演讲、木偶剧和图书馆,国王、主教、清教徒,或许都能从中发现对自己的描述。由于各种原因,它成为全国的喜好,可又绝不引人注目,甚至当时并没有哪位大学者在英国史里提到它。然而,它也未因像面包一样便宜和不足道而受忽视。”包括托马斯·基德(Thomas Kyd,一五五八— 一五九四)、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一五六四— 一五九三)、本·琼森(Ben Jonson,一五七二— 一六三七)在内的一大批与莎士比亚同时代、且名气并不在他之下的诗人、戏剧家,全都突然涌向这一领域,便是它富有生命力的最好证明。
    那时的情形是(今天也未必不是),对于为舞台写作的诗人(今天的编剧大多已不是诗人),没有比通过舞台把握住观众的思想更重要的事,他不能浪费时间搞无谓的试验,因为早有一批观众等着看他们想看的,那时的观众和他们期待的东西非常之多。莎士比亚也不例外,当他刚从外省乡下的斯特拉福小镇“漂”到帝都伦敦“创业”时,那儿的舞台早已经开始轮流上演大量不同年代、不同作家的剧本手稿。众口难调。有的观众对《特洛伊传奇》每周只想听一段,有的观众则对《恺撒大将之死》百听不厌,根据古希腊传记作家普鲁塔克(Plutarch,四六— 一二○)《希腊罗马名人传》改编的故事总能吸引住观众,还有观众对演绎从传说中的亚瑟王直到亨利王室的大量历史剧十分着迷。总之,就连伦敦的学徒都能对许多惨绝的悲剧、欢快的意大利传奇,以及惊险的西班牙航海记,耳熟能详。所有这些历史、传奇,上演之前都或多或少经过剧作家的改编、加工,等剧本手稿到了舞台提词人的手里,往往已是又脏又破。时至今日,早没人说得出谁是这些历史/传奇剧的第一作者。长期以来,它们都属于剧院财产,不仅如此,许多后起之秀又会进行增删、修改,或二度编剧,时而插进一段话,植入一首歌,或干脆添加一整场戏,因而对这多人合作的剧本,任何人都无法提出版权要求。好在谁也不想提,因为谁都不想把版权归个人,毕竟读剧本的人少之又少,观众和听众则不计其数。何况剧作家的收入源于剧院演出的卖座率及股份分红。就这样,无数剧本躺在剧院里无人问津。
    莎士比亚及其同行们,十分重视这些丢弃一旁、并可随拿随用的老剧本。如此众多现成的东西,自然有助于精力丰沛的年轻戏剧诗人们在此之上进行大胆的艺术想象。
    无疑,莎士比亚的受惠面十分广泛,他擅于、精于利用一切已有的素材、资料,从他编写历史剧《亨利六世》可见一斑,在这上、中、下三部共计六千零四十三诗行中,有一千七百七十一行出自在他之前某位佚名作家之手,两千三百七十三行是在前人基础上改写,只有一千八百九十九行属于货真价实的原创。
    这一事实不过更明证了莎士比亚绝不是一个原创性的戏剧诗人,而是一个天才编剧。不光莎士比亚,生活在那一时代的戏剧诗人或编剧们,大都如此“创作”,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对作品的原创性兴致不高,兴趣不大。换言之,为千百万人独创的文学,那时并不存在。在那个还没有文学修养的时代,无论光从什么地方射出,伟大的诗人就把它吸收进来。他的任务就是把每颗智慧的珍珠,把每一朵感情的鲜花带给人们;因此,他把记忆和创造看得同等重要。他漠不关心原料从何而来,因为无论它来自翻译作品,还是古老传说;来自遥远的旅行,还是灵感,观众们都毫不挑剔、热烈欢迎。早期的英国诗人们,从被誉为“英国文学之父”的乔叟(Geoffrey Chaucer,一三四三— 一四○○)那里受惠良多,而乔叟也从别人那里吸收、借用了大量东西。
    爱默生还提到一个颇值得玩味的事,在莎士比亚生活和创作的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英才云集、诗人辈出,但他们却未能以自己的天才发现世上那个最有才华之人——莎士比亚。在他死后一个世纪,才有人猜测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才华的诗人,等又过了一个世纪,才出现能称得上够水准、够分量的对他的评论。“由于他(莎士比亚)是德国文学之父,此前不可能有人写莎士比亚历史。德国文学的迅速发展与莱辛(Gotthold Lessing,一七二九— 一七八一)把莎士比亚介绍给德国,与维兰德(Christoph Wieland,一七三三— 一八一三)和施莱格尔(A.W.von Schlege,一七六七— 一八四五)把莎剧译成德文密切相关。进入十九世纪,这个时代爱思考的精神很像活着的哈姆雷特,于是,哈姆雷特的悲剧开始拥有众多好奇的读者,文学和哲学开始莎士比亚化。“他的思想达到了迄今我们无法超越的极限。”
    爱默生认为,莎士比亚有着令人匪夷所思的、出类拔萃的才智,“一个好的读者可以钻进柏拉图的头脑,并在他脑子里思考问题,但谁也无法进入莎士比亚的头脑。我们至今仍置身门外。就表达力和创造力而言,莎士比亚是独一无二的。他丰富的想象无人能及,他具有作家所能达到的最敏锐犀利、最精细入微的洞察力。”
    对于这样一个有着出类拔萃的非凡才智,有着独一无二的表达力和创造力,想象力无人能及,洞察力又最犀利、最透彻的莎士比亚来说,“借鸡生蛋”不过小菜一碟。像《李尔王》一样,《麦克白》这枚悲剧之“蛋”,也是从编年史作者拉斐尔·霍林斯赫德(Raphael Holinshed,一五二九— 一五八○)那部著名的“编年史”之“鸡”身上“借”来的。
    霍林斯赫德与人一起合编的这部《英格兰、苏格兰及爱尔兰编年史》(The Chronicles of England,Scotland,and Ireland)一五七七年初版,十年后的一五八七年,增订再版。如果说是其中英格兰史卷部分的“李尔故事”催生出了莎剧《李尔王》,那里面的“麦克白(Makbeth)故事”则直接孕育了莎剧《麦克白》。这部“编年史”虽以两卷本出版,内容则分三卷,第一、第三卷记述诺曼人征服英格兰之前、之后的历史,第二卷描绘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历史,其中“苏格兰历史”的两处叙事,被莎士比亚手到擒来巧妙地化入了他的《麦克白》中。要说明的是,霍林斯赫德的“麦克白故事”源自苏格兰哲学家、史学家赫克托·波伊斯(Hector Boece,一四六五— 一五三六)所著、一五二六年在巴黎出版的拉丁文史著《苏格兰人的历史》(Historia Gentis Scotorum)。该书先被译为法文,而后,苏格兰作家约翰·贝伦登(John Bellenden,一五三三— 一五八七)从拉丁文将其译成英文,书名改为《苏格兰编年史》(Croniklis of Scotland),这是用现代苏格兰英语所写、迄今为止留存下来的最古老的一部散文。同时,苏格兰诗人威廉·斯图尔特(William Stewart,一四七六— 一五四八)将其译成诗体史书。这一“散”一“诗”体两部苏格兰史书,莎士比亚可能都看过。
    事实上,在波伊斯的苏格兰史之前,还有两部更老的、在当时很有影响的苏格兰史,一部是苏格兰编年史家、福顿的约翰(John of Fordun,一三六○— 一三八四)于一三八四年出版的拉丁文《苏格兰编年史》(Chronica Gentis Scotorum),该书将一○四○— 一○五七年间的苏格兰历史及传说加以综合,但其中有些内容纯属虚构;另一部是苏格兰诗人、温顿的安德鲁(Andrew of Wyntoun,一三五○— 一四二五)于一四二四年出版的诗体《苏格兰原始编年史》(Orygynale Cornykil of Scotland)。福顿的约翰在其苏格兰史中写到了“麦克白故事”,麦克白梦到有三个预言未来的女人,这个梦叫他胡思乱想,并促使他谋杀了邓肯。而在安德鲁的苏格兰史里,并没有写到三个女人,即莎剧《麦克白》中的“三女巫”。
    不过,一般来说,书写历史对于后世晚生的史学家,至少在史料广博宏富的掌握上更占便宜。霍林斯赫德正是这样一个得以享有前人史料的受益者,他的“编年史”吸收了约翰、安德鲁、波伊斯这三位前辈史著中的相关内容,包括“麦克白故事”及其中的“三女巫”。先说“三女巫”。莎士比亚写这决定了麦克白悲剧命运的“命运三姐妹”的灵感来源,除了霍林斯赫德一五七七年初版的“编年史”,可能还有第二年,即一五七八年出版的另一部拉丁文《苏格兰史》(History of Scotland),该书作者是苏格兰史学家、罗马天主教主教约翰·莱斯利(John Lesley,一五二七— 一五九六)。他关于苏格兰早期历史的书写,借鉴了波伊斯和约翰·梅杰(John Major,一四六七— 一五五○)的史书。约翰·梅杰是苏格兰著名哲学家,他的拉丁文《大不列颠史》(History of Greater Britain)于一五二一年在巴黎出版。然而,真正激活莎士比亚的戏剧构思,使他决意要把“三女巫”搬上舞台,并让她们将麦克白引向地狱,最直接、最有力的外因恐怕莫过于国王造访牛津。一六○五年八月,詹姆斯一世、安妮王后携王位继承人威尔士亲王访问牛津。为表示对国王临幸的由衷谢忱,牛津大学特意委请马修·格温(Matthew Gwinne,一五五八— 一六二七)医师赶写了一部庆典短剧,并安排在圣约翰学院门前表演。这一天,当国王一行来到学院门前,三位“林中女巫打扮”的女大学生开始表演,她们先以拉丁文开场,随后改说英语。剧情很简单:“三女巫”走到国王面前,宣称她们是当初向班柯预言其子孙将万世为王的那“命运三姐妹”现世化身,又特来向国王预言,他及后人亦将万代为王,永享荣耀。随后,“三女巫”高举手臂,依次向国王致敬:
    第一女巫 向您,苏格兰王致敬!
    第二女巫 向您,英格兰王致敬!
    第三女巫 向您,爱尔兰王致敬!
    第一女巫 您拥有法兰西王的尊号,万岁!
    第二女巫 分裂已久的不列颠统一了,万岁!
    第三女巫 伟大的不列颠、爱尔兰、法兰西王,万岁!
    当时,这个简短的演出脚本,还曾配以红绒装帧分赠随行而来的亲王贵胄,说不定后来有一本就落到了莎士比亚的手里。因为他的《麦克白》几乎原封不动地“再现”了这一情景,第一幕第三场,荒原中的三女巫一见到麦克白,便冲口而出:
    女巫甲 祝福,麦克白!向您致敬,格莱米斯伯爵!
    女巫乙 祝福,麦克白!向您致敬,考德伯爵!
    女巫丙 祝福,麦克白!向您致敬,未来的国王!
    彼情此景,何其相似!
    莎士比亚这样写“三女巫”,应是有意讨好国王。理由有二:一、莎士比亚很可能读过国王在当苏格兰国王时御笔写下的那部《恶魔学》(有的译作《鬼神学》,也有的译为《论魔鬼和巫术》)Daemonologie(一五九七),若此,他自然了解国王对巫术十分痴迷;二、国王对自己是班柯的后人深信不疑,这一点并不是什么宫廷绝密,否则,莎士比亚也不会如前提到的那样,在第四幕第一场,让“三女巫”为麦克白精心上演一出“八代国王的哑剧”,按舞台提示,“最后一位国王手持魔镜;班柯的幽灵紧随其后。”在哑剧中,班柯的后人、“八代国王”头戴王冠,逐一出现,第八代国王手里“拿着一面魔镜,镜子里有更多头戴王冠的人,其中有一个左手持两个金球,右手执三根权杖。”这是令麦克白“毛骨悚然的景象”,他看明白了,“头发上沾满血污的班柯冲我微笑,向他的后世子孙表明,他们将世袭这金球和权杖所象征的王权。”但同时,这是令詹姆斯一世喜上眉梢的“景象”,他也看明白了,他这位班柯的后人,以及他的后人,即魔镜中“更多头戴王冠的人”,将永享王权。
    由班柯,再说麦克白。
    首先,可以肯定,莎士比亚并不是把苏格兰历史编入戏剧的第一人,还在霍林斯赫德“编年史”初版前的一五六七年,掌管宫廷娱乐的官员记录显示,曾为一部演绎苏格兰国王的悲剧制作过背景。
    其次,在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的悲剧”之前,已有人把有关苏格兰历史,尤其“麦克白故事”,转化成文艺作品,一五九六年八月二十七日“伦敦书业公会”的记录簿上,已有《麦克多白之歌》(Ballad of Macdobeth)一项登记在册。不论这“歌”是不是“剧”,至少实证说明,“麦克白故事”早已有之。
    另外,比莎士比亚大四岁、与他同年去世的恩斯洛(Philip Henslowe,一五五○— 一六一六)是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的一位剧院承包人兼经理人,身后留下一本“日记”,这可是文艺复兴时期,特别是一五九七— 一六○九年这段时间伦敦戏剧界极有价值的第一手信息来源。里边记载,一六○二年,伦敦曾有一部关于苏格兰国王玛尔康的剧目上演。在一九九八年英美合拍的奥斯卡获奖影片、浪漫喜剧电影《恋爱中的莎士比亚》Shakespeare in Love中还出现了恩斯洛这个角色。
    必须一提的是,在苏格兰詹姆斯六世国王成为英王詹姆斯一世国王之后的第二年,即一六○四年,伦敦曾有过一部描写苏格兰高里伯爵(Earl of Gowrie)叛变的戏剧。这位高里伯爵的爵位,一五八一年,正是由当时的苏格兰詹姆斯六世国王(也就是如今的英王詹姆斯一世)晋封。三年之后的一五八四年,高里伯爵因叛国罪被处死,财产充公、爵位撤销。在莎剧《麦克白》中,有一位因参与谋反,以叛国罪被邓肯国王下令处死的考德伯爵(thane of Cawdor),其被撤销的“考德伯爵”尊号“为高贵的麦克白赢得”。这似乎又是莎士比亚为讨国王欢心的刻意之举,原因不外有二:第一,国王当然乐于看到被自己处死的高里伯爵,化身为反贼“考德伯爵”被莎士比亚写入《麦克白》;第二,“考德伯爵”这个贵族尊号注定就是叛国者的代名词,麦克白因战功显赫,得邓肯封赏,承袭了这一爵位,但在他谋杀邓肯的那一刻,他又成为了谋逆叛国的“考德伯爵”,最终被麦克德夫砍下头颅。这个结局,自然也是国王乐于看到的。
    对于莎士比亚来说,有了“三女巫”和“麦克白故事”这两大“原型”,已足以支撑戏剧结构,剩下的唯一问题是:如何塑造麦克白。一五八二年出版的苏格兰史学家、人文学者乔治·布坎南(George Buchanan,一五○六— 一五八二)的拉丁文《苏格兰史》(Rerum Scoticarum Historia),对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产生了直接触动。布坎南的这部苏格兰史,在波伊斯对早期苏格兰传奇历史的基础上,有了很大拓展,比如写到麦克白时,布坎南认为,他是“具有天赋洞察力,……却又野心勃勃的一个人。”显然,这就是莎士比亚想要的麦克白!
    为让这样一个麦克白在舞台上产生强烈的吸引力、冲击力、震撼力,莎士比亚必须对霍林斯赫德“编年史”里“麦克白故事”做移植手术。他这样做,也许并不是考虑要让这个人物具有永久的艺术生命力。不过,莎士比亚的确把霍林斯赫德“编年史”里“苏格兰历史”部分,叙述国王达夫(King Duff)的“统治与被谋杀”、麦克白的“崛起和统治”这两个“故事”,进行了恰到好处的移花接木。在第一个故事里,贵族“邓沃德”(Donwald)一向对达夫国王(King Duff)忠心耿耿、“深受信任”,却受到妻子唆使,要他去谋杀国王,“并向他详述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杀掉国王”。邓沃德“被妻子的话燃起怒火”,秘密杀死国王,把尸体偷运出城堡,埋在一处河床下。然而,正当这个“编年史故事”里的邓肯(Duncan)怀揣入侵美梦却“谈判失利”之际,丹麦士兵因喝了掺药的酒,整支军队“很快酩酊大醉,酣睡不醒”。极为相似的是,在莎剧《麦克白》中,麦克白夫人一边怂恿“深得宠信”的丈夫行刺邓肯(Duncan)国王,一边承诺保证把贴身守卫国王的两个“寝宫侍卫”灌醉,醉得“像海绵一样泡在酒里。”霍林斯赫德在此强调了三点:达夫信任邓沃德;国王与女巫纠葛不断;阴郁黑暗、怪事频出(诸如马之间嗜食同类,以及发生在鸟类之间怪异的不平等残忍竞争)一直困扰着苏格兰,直到达夫国王的尸体被发现,安葬之后,这一切才告结束。在莎剧《麦克白》第二幕第四场,邓肯被杀后,罗斯和老人有段对话,罗斯说邓肯那几匹“体型俊美,奔跑如飞”的“宝马良驹”变得“十分怪异”,“突然野性大发,撞破马厩,冲了出来,四蹄乱蹬,难以驯服,好像要向人类挑战。”老人回应,“据说还互相撕咬。”写出此等怪异情景的灵感,八成又是莎士比亚“借来的”。第二个故事,在霍林斯赫德的笔下,是野心勃勃的麦克白夫人影响了麦克白的生涯:妻子“极力撺掇他”弑君,“只因她自己野心膨胀,想当王后的欲望之火,一旦点燃,便无法熄灭。”按霍林斯赫德的描述,班柯是个十足的同谋。不过,没过几个章节,他就被杀了,因为麦克白怕他“会像自己背叛国王那样,也把他给杀了。”
    与莎剧《麦克白》不同的是,霍林斯赫德在“编年史”里,丝毫没有提及班柯的幽灵打断皇家盛宴,也只字未提麦克白夫人的梦游,他只把麦克白在位十余年是一位治国有方的好的统治者,对男女巫师信任有加,玛尔康“考验”麦克德夫,伯南姆森林移到邓斯纳恩,等等,作了详尽描述。他还写了许多其他的事情,包括写到被化入莎剧《麦克白》的一些短语。霍林斯赫德甚至一度打乱叙事,呈现出一份详实的血统宗谱,包括“谱系上最早的那些国王,从中得知他们的后代传人……比如班柯的后人”,这份宗谱最后以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结束。无疑,它使莎士比亚创意构思《麦克白》第四幕第一场的“八代国王的哑剧表演”,来得更加轻而易举。
    在国王宗谱中位列达夫和邓肯之间的统治者是肯尼斯(Kenneth),他虽是一位好国王,却还是为让亲生儿子继位,秘密毒死了达夫的儿子。然而,良知“刺痛”着肯尼斯的心灵,此处,霍林斯赫德这样写到:“那传闻真的发生了,每当夜幕降临,他刚一在床上躺下,就有个声音对他说:……‘想想吧肯尼斯,你邪恶地谋杀了玛尔康·达夫,要是这事儿被永恒而全能的上帝知道:你是害死无辜者的主谋……就算你眼下秘而不宣,也无济于事……’这个声音使国王毛骨悚然,再也无法安然入眠。”稍微比较一下不难发现,莎剧《麦克白》第二幕第二场,麦克白谋杀邓肯之后,立即被“敲门声”的幻听错觉吓得惊恐不安,他听到“整个屋子都是那声音”,“一有声音就吓得够呛”。在这样的细微处,那个饱受心灵折磨的肯尼斯国王,为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提供了绝佳素材。
    前曾提到一五八二年乔治·布坎南出版的一部《苏格兰史》,就在这一年,还有另外一本与之同名的《苏格兰史》(Rerum Scoticarum Historia)出版,作者是只比莎士比亚小两岁的戏剧同行、演员爱德华·阿莱恩(Edward Alleyn,一五六六— 一六二六)。阿莱恩在书中对肯尼斯国王的心灵痛苦,作了更为详细的描述。按理,莎士比亚在写《麦克白》之前,应该读过此书。
    莎剧《麦克白》第五幕第七场,写到小西华德出战麦克白被杀,及父亲老西华德听到儿子死讯时的反应,源于这样两处已知的史料:一是霍林斯赫德“编年史”卷一结尾,写诺曼人入侵之前的那段历史;二是一六○五年出版的古文物收藏家、史学家、地志学者威廉·卡姆登(William Camden,一五五一— 一六二三)所著历史文集《不列颠遗事》(Remains Concerning Britain)。单从时间上推算,此时(一六○五年)的莎士比亚,即便还没动笔开写《麦克白》,应也差不多想好该从哪些史料源头(或“原型故事”)借鉴什么,如何改写,他应该把麦克白之死都设计好了。没错,霍林斯赫德笔下“麦克白故事”的结尾,连莎士比亚麦克白之死的“原型”都预备好了:“麦克德夫(Makduffe)骑着马,拦住麦克白的去路,手持利剑,说:‘麦克白,结束你那永无尽头的残忍的时刻到了,因为我就是巫师对你说的那个人,我不是我妈生的,我是从娘胎里剖出来的。’话音未落,打马向前,斜肩砍下麦克白的人头,挑在杆子上,来到玛尔康面前。这就是麦克白的下场,他对苏格兰十七年的统治从此结束。”
    假如莎剧《麦克白》里的麦克白也像这样,一言不发就被砍了头,那他绝不属于莎士比亚。毕竟他在成为暴君之前,是一位驰骋疆场、披坚执锐、骁勇善战的将军,死也要死得惨烈:“我不投降;我不能在小玛尔康的脚下屈服,任由那帮乌合之众随意诅咒唾骂。尽管伯南姆森林已经移到邓斯纳恩,尽管你这非要跟我交手的东西,偏又不是女人生的,我也要决一死战。……猛攻吧,麦克德夫,谁先喊‘够了,住手’,谁受诅咒下地狱!”
    对,这才是莎剧中的麦克白!既然命运诅咒他活该死在“不是女人生的”麦克德夫手里,他还是要拼死一战。这也是他在第三幕第一场对命运抛下的赌注:“还不如索性与命运拼杀,一决生死!”
    这何尝不是人类悲剧的实质:明知抗不过命运,却非要与命运相抗。
    如果说,以上这些苏格兰历史中的“原型故事”为莎剧《麦克白》提供了丰厚的琼浆滋养,那著名的古罗马斯多葛学派哲学家、政治家、悲剧家卢修斯·塞内加(Lucius Seneca,前四—六五年)的“流血悲剧”,则为莎氏悲剧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几大元素,这几大元素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之前的“三大悲剧”(《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中已屡试不爽。诚然,这样的悲剧元素自古希腊悲剧直到今天,似乎从不曾变过。以塞内加为例,他常用屠杀、恐怖、出卖、复仇的场景凸显主题,常用幽灵和巫术增强悲剧氛围,他的人物也常陷入内心撕裂的极度痛楚,这些元素《麦克白》样样俱全。甚至有莎学家指出,连莎剧《麦克白》的有些细节,像“满手的血污”、睡眠是“抚慰繁重劳苦的沐浴,是疗救受伤心灵的药膏。”等,都可能是模仿了塞内加的悲剧《阿伽门农》(Agamemnon)和《疯狂的赫拉克勒斯》(The Madness of Hercules)中的某些段落。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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