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内审美的当代启示 人的自由存在一直是中西方思想家关注和探讨的重大问题。马克思主义自由观不同于其他思想家的地方在于把自由和解放放在了经济生产决定的整个社会生产力解放和发展的基础上,从而赋予了人的真正的自由解放之路。但人的自由解放不仅仅是个生产力解放和发展的问题,也不仅仅是物质生产极大丰富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就是共产主义真正实现了,物质极大丰富了,按需分配了,也不能说人就完全地、彻底地、永远地自由了。因为人的自由不仅是身体的自由,还有更重要的精神自由。精神的自由要以身体的自由为基础,但身体的自由不能代替精神的自由。当登月时代来临,人们可以自由地往来于地球与太空时,并不意味着人们的精神自由达到了空前的程度。相反,远古时代那些有着比现实登月更加美好的描绘奔月的神话却淡出了人们的想象世界,从而失去了精神上的自由性。 正因为人的精神自由的不可或缺性,以及人的精神自由的相对被忽视,因此,美学就理所当然地要填补这种空缺。尤其是审美范畴中的内审美,由于其更能说明人的内在自由本性,因而更具有重要的思想意义和学术价值。 自由是人的天性,也是人的本质,但在现实中,这种天性受到压抑,这种本质无法实现。只有在精神世界中才有可能展现。人的精神的快乐,心灵的悦乐这种典型的内审美,就是人的自由存在的最好表征。如果没有人的精神自由,没有内乐,没有内审美,即就是“日常生活审美化”这种臆说真正变成现实了,人的内心的存在状态也不一定就达到了最佳阈值。和谐社会如果没有人的心灵的和谐,仍然最终成为一句空话。而人的心灵的和谐是要以内乐和内审美来支撑的。尽管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永远处在内乐之中,但缺乏内乐的忧愁、焦虑、痛苦等,肯定不是人的最佳存在状态。孔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庄子说,人世难逢开口笑。当然,这种内乐有功利满足的,有认知快感的,但无法排除纯粹审美的。内审美是人的自由存在理想状态的诗意表征。儒家的风乎舞雩,孔颜乐处,庄子的天乐,“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禅宗的“放出沩山水牯牛,无人坚执绳鼻头。绿杨芳草春风岸,高卧横眠得自由”(百丈怀海)等说法,等就是很好的例证。这种内乐精神一直为中国人所信奉。但自从进入现代,中国古代的这种内审美被各种堂而皇之的思潮和理论干扰、遮蔽,甚至涤荡,以至于被当代的人们淡忘、被遗弃了。人的内在自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对象浸淫着主体,物质压抑着精神,欲望战胜了审美,感官代替了内乐。人类处在无家可归的窘境。 人类的家园困惑,在中国古代并不存在,原因就在于内审美是一种自力的审美实践。这种自力的审美实践与中国古代的人格修养浑然一体,从而践履着“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尽心下》)的自我实现路径,在个体身上达到真善美的高度统一。孟子所云“人皆可以为尧舜”,就是人对自我得救和自我实现的最为充分的自信心表述。与此相比,西方的超验内审美更具有他力的特点,即等待上帝的救赎。正因为如此,当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之后,西方人的外在拯救之路已被封死。有的美学家甚至经济学家开始探索审美的解救之路了。 追求精神自由的天性,始终是人类审美的调节机制。由于物质发达带来的感官享乐至上,对象和形式压倒了精神和内容的现象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此,矫枉这种偏差,就不仅必要,而且迫切。但这种矫正无法通过感官型审美自身来完成。原因在于审美的二重性特点。即美除了具有我们耳熟能详的陶冶性情,愉悦身心之外,美并不是善的奴仆,审美也不是所谓好人的专利,俾斯麦、剃也尔、希特勒之流都有非常高的审美鉴赏能力,希特勒还有不错的审美创造能力,他的绘画作品流传于世。美本身也具有诱发犯罪和战争的潜在危险。从古希腊时期由争夺美女海伦而引起的特洛亚战争和由周幽王千金卖笑导致亡国,再到窃取美术名作、走私艺术作品的屡见不鲜的案例,都说明了审美的功能也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在价值关系网中受到诸多因素牵制和制约的一种非主导性行为。尤其令人惊心的是,审美尤其是感官型审美已经在商品经济时代蜕变为商品广告宣传的工具,与资本合谋来算计广大的消费者。一瓶普通的白酒,借助美学的包装,就可以从4-5元人民币的成本卖到200多元,一盒成本不到100元的月饼,靠着艺术的粉饰就可以标价2000元,等等,这些看似触目惊心的案例,实际上则由于它们的频繁的出现而变得司空见惯了。在商品化时代,美和审美完全有可能异化,变成商业的手段,沦为利益的工具。如果还要依靠这种被异化了的美和审美,去进行什么拯救人类的伟大壮举,就无异于把带着病毒的血液输进病人的身体,不仅不能救人,反而引起灾难。 那么,现代审美的救赎功能是否在商业化时代就不再存在了呢?答案是否定的。我们所说的需要自救的审美和艺术,是指被商业欲望浸透,被物质功利利用了的感官型审美和感官享受型艺术,而不是指具有内审美特点的审美和艺术。在一个浮躁、虚伪的时代,只有内审美才能救审美,救艺术,进而帮助人类完成人类的自救。因此,现代人的自救之策就隐藏在这种花花世界、音声乱耳的背后,来自于对这种形式大于内容,对象浸淫主体,物质压倒精神,欲望战胜审美,感官代替内乐的感官型审美的超越上,而不是继续陶醉于什么“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梦幻中,或者为资本和商品充当化妆师,进而麻痹大众,使他们的感官欲求更加旺盛,从而心甘情愿地踏进商业设计的圈套。 尽管中西方就内审美与超验审美是否关乎经验或体验方面有不同的传统和特点,但在主张超越感官审美上却有着惊人的一致性。究其因有以下几点: 1、人类追求自我超越的精神始终没有断绝。这是为人的发展需要所决定的审美目的使然。马斯洛人本主义心理学所讲人的需要层次,就蕴含着人类的自我超越路径。自我实现的人实质上也是不断地超越了人的低层次需要,从而达到理想的人生境界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讲,内审美,不论是超验的还是经验的或体验的,都具有提升人的内在精神,建构人生境界的功能。对这种功能的需求,关联着人的根本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据,是人的发展的必不可少的动力,因而具有超越民族和时代的特点。 2、感官型审美和悦耳悦目的外在感受具有十分明显的局限。一是审美的俗浅化和人的审美感官的退化导致的人的创造性功能的衰退。尽管有人把审美孤立起来,似乎审美就一定很高雅,但实际上任何审美都离不开感官享受,而感官的享受,又极易与人的情色欲望相联系。因此,日常生活审美化和审美日常生活化,都是在充分感官享受的基础上,将艺术与现实,审美与非审美与之间的界限打破,从而导致情感的生活化。生活化就是平庸化、欲望化,感官化和感性化,是崇高的被削平,是创造力的委顿。二是图像增殖,限制了人的想象。城市生活中铺天盖地的广告,不绝如缕的音乐,家家户户全天候开播的电视,都以图象和音响刺激着人们的感官,使人来不及参与其中,进行联想和想象,只是被动地作了这种感官型艺术音像的奴仆,从而想象力下降,感官迟钝,对于正处于感官发育和身心成长过程中的儿童尤为不利。不仅审美需要充分的想象,而且任何创造性的发明也都需要想象,从这个意义上讲,图象的增殖和感官型审美的泛滥,不仅妨碍着审美能力和审美层次的提高,而且危及人类的创造力。三是充当商品的外衣。老子当年批评的那种致盲的五色、乱耳之五音、败坏口味的五味等,却正是商业攫取利润的重要入口。在一个诱惑消费、鼓励消费的时代,美、艺术、审美都成了感官享受的代名词。而这种享受本身在充分欲望化和感官化的同时,还对这个人欲横流的生活进行了审美的包装,从而使得人欲横流具有了更加合理的根据和更加高雅的外表。现在的大贪官已经从贪钱、贪便宜,进化到了索取艺术名品和功德牌坊的地步,不能不说是感官型审美与商业利益的最佳结合,也不得不承认感官型审美和感官型艺术是商品利益的最好装饰。感官型审美正在成为“雅贪”的亲密盟友。 3、人类当下的审美和艺术急需自救。西方的马克斯.韦伯、阿多诺等人有一种天真的想法,这就是人类需要审美拯救或艺术拯救。这种愿望非常美妙,但缺乏现实的基础,又缺乏对于审美形态的区分,不懂得内审美与感官型审美的不同,因而这种审美拯救就有很大的主观盲目性。如果说审美和艺术还有拯救功能的话,也只是在内审美层面上,在伟大艺术的层面上,而不是在感官型审美的层面上,也不是在颓废艺术和解构艺术的层面上。现状中过分感官化、欲望化的审美又怎能起到净化人心、调节心理、抚慰心灵、鼓舞精神的作用呢?以这种感官化和欲望化了的当代审美去拯救人类,只能是愈陷愈深,难以自拔。而目前艺术中甚嚣尘上的过程艺术、行为艺术、欲望化写作、消解崇高的戏仿、恶搞等,正是人类精神痛苦和无家可归之后的颓废和绝望,自身亟需被拯救,又如何去拯救人类,拯救社会呢?在人类审美堕落和艺术需要自救的时代,内审美,包括超验内审美和经验内审美,都是与此保持距离,且在对立中与之保持必要张力的一极,是审美和艺术起死回生的唯一希望所在。当今审美感官化带来审美工具化、商品化、欲望化,人类需要内审美和超验审美的矫正。在内审美、超验审美与感官型审美的对立的两极中保持张力,也许才是审美和艺术的自救和救赎之途。 4、内审美理论在今天全球化背景下被提出,不仅仅是美学史研究和美学理论研究趋于成熟的一种表现,而且更主要的是现实中的审美现状和审美需求使然。我们这个时代在物质和技术高速进步的的同时,思想和精神的存在正在出现问题,疲软、颓废、空洞、浮华正在形成一种享乐主义的主调,但在这种审美浮华的背后却是物欲的膨胀和精神的委顿,在我们大力宣传建设社会和谐的同时,人的精神和心灵的不和谐却越来越明显,大学生,高级知识分子,尤其是美学家的精神危机问题触目惊心。在人们寻求精神自由的茫然和困惑之时,参照就成了第一需要。当代中国人审美的参照只能来自中国古代和西方世界,而参照的出现,就不可避免地使人们把自己的目光聚焦在审美、艺术这些人类历史上曾经帮助人类走出黑暗,奔向光明的实践活动上。但曾几何时,审美和艺术这些曾经将人类导向光明的灯塔自身也在商品化大潮中已经被严重腐蚀,被异化,人类的精神从此面临无药可就的境地。而只有内审美,无论是超验的内审美还是经验的内审美,却都以“历史的法则”或“历史的魔力”在这种被锈蚀了的机体上剥离出来,重放异彩。人们透过生命的感官审美,依稀看到了生命的精神审美。从而,生命的存在,生命的超越,在回顾中西美学史中被人们淡忘了的精神审美、境界审美的同时,又张开了仰望星空的眼睛,振起了中西古今健全的审美形态的双翼,于是,审美和艺术开始得到自救,人类审美的最高功能-精神自由有了实现的可能。这不是神话,也不是传说,不是诗,但胜于诗,其诗眼就是内审美。 总之,中西审美传统围绕内审美和感官型审美这一对美学的最基本范畴,形成了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格局,这就为全球化背景下当代中国美学与西方美学的对话提供了前提和基础。中国美学的存在根据不是它对西方美学的盲目认同,更不在于它对西方美学的亦步亦趋,而在于坚持自己的民族审美传统,从而与西方美学,进而与世界美学形成真正平等的对话。从对中国古代内审美实践的理论发现来看,内审美就是一种中华审美文化的识别标志,中西美学的对话或许就发生在这种中华民族审美识别标志的确立之时,其前景也就蕴含在这种民族审美识别标志的确立之中。 文章来源:《中国中外文艺理论学会年刊》(2008年卷)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