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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瑜:单一贫乏的食物,曾影响我对世界的判断

http://www.newdu.com 2017-10-14 《花城》杂志 赵瑜 参加讨论


    原题 | 《我的思想演变史》
    年少时和哥哥一起看电影,幕布带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电影里的人穿的衣服、说的话,以及吃的食物,均陌生。这种差异打断了我对世界固有的认知,让我的内心在僻静的乡村接收到了外面的一束光。
    在那个饥饿仍然逼迫着我们的时代,外部世界对我来说是无用的。我被身边极其贫乏的事物包围,我关心的是最为基本的生活问题。玉米秆和什么庄稼搭配在一起种会更甜。狗叫三声的时候父亲是不是从外地回来,并带来了我爱吃的食物。夏天的时候,睡在院子里的哪棵树下面蚊子不咬。我关心这些琐碎的事情,吃食、冷暖,或是简单的衣着,这些事情的排序最为重要。
    那时的欢喜多是感官的。喜欢春节,春节意味着可以穿上一身新衣服,吃到馒头夹肉。肉,差不多是一个家庭的存折。村子里如果谁家多割了两斤肉,都会在街上多走两圈,让全村的人都看到,他们家比平时多割了肉。然后呢,这家里的孩子在同伴中的地位都会有变化。
    这贫穷而封闭的生活现状,既悲凉也安静。愚昧会增加个体快乐的比例,所以,每一个人的童年都是快乐的,包括那些身处苦难中的孩子。
    年少时父亲农闲时在外地做工,回来的时候会带少量的零食。那些食物的味道也打开了我日常生活的窄狭。村子里偶尔来的一个帮将死的老人画像的南方人,他的口音以及他随身携带的绘画工具,都延伸了我对世界的理解。或是某年大雨,临近的省份有受灾的逃荒者,像远道来的亲戚,坐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帮助我们剥玉米,然后,吃了晚饭,又到邻居家里干活,他们不要钱,帮助干体力活,只求有吃的,他们对贫苦生活的包容能力,教育了我。这所有来自外部世界的世事和面孔,均让我慢慢生出一些去远方的冲动。尽管这冲动生成得突然又模糊,却仍然打破了我的日常生活的节奏。
    对远方有了渴望或者想象,这是我思想发生改变的开始。
    中学在一个离家十几里的小镇上,住校。大约所食用的东西变化不大,思想发生改变的尺寸并不多。唯一变化的,是分数,是年月的累积以及对青春期孤独感的抵抗。那时正流行交笔友,我有了第一个通信的朋友。一个浙江女孩,仿佛并没有交换过照片。那是一个拍照需要去照相馆的时代,拍照意味着端庄、等待,甚至有一种必须要做的仪式感。和一个远方的青春期少女讨论的内容不外乎读书和理想,离恋爱仿佛还有数百米的距离,不必借用照片来挖掘自己的个人史。那种在书信中相互诉说迷惘的单纯真让人珍惜,仿佛,我们的一生只从上帝那里借到为数不多的储量,过了一段时间,用完,人生便开始进入内心混浊的成熟期。
    大学在离家很近的古城,那城市破败、市井,有一股婚后女人泼妇一般在街头骂人的披头散发味道。也果真,大学在闹市区,前后左右有深巷,入进去,会见到打牌的老人,被老婆骂的男人,和一只手拿着尿罐一只手拿着油条的传奇少妇。我那时在课余时间做家教,一个浙江人,他们用让我吃惊的饮食向我展示了一个外地人的特征。我意识到自己在过往的十多年里,一直是饥饿的,我所吃过的食物过于单一、贫乏,所以,这甚至影响到我对世界的判断。这户浙江人用花样繁多的食物,让我对以前的生活方式有了质疑。
    我的思想第一次发生了变化,我想留在城市里,甚至是省城或者南方的城市里,我想摆脱饥饿感,它比孤独感来得更持久和热烈。
    刚工作的时候在省城周边的一个小县城里,小兽一般,多动,热情。但也不过是在笼子里。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我迟早要离开那里。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多是浅薄而激烈的状态。这是我在小县城所养成的生活习惯,这种劣质而自作聪明的习惯,一直伴随了我很久,我怀疑现在仍然会有细部的毒素未被清洗。
    真正思想开始变化的时间是我到省城的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在省城的一个都市村庄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早晨,在一楼排队上厕所的人会相互埋怨和催促。那么恶劣的生存空间催生了人心的变质。我差一点就堕落在那都市村庄的生活环境里,老是偷偷让电表走得快的房东,隔壁职业可疑的女人房间里的叫床声,以及查暂住证的警察,这些因为生存而扭曲了的人性同样会传染给我,我们。
    那时经常出差,将生活的孤独感随身带着,扔在不同的城市里。尽管南方的城市普遍有好的空气和美食,但我依然更喜欢居住在北方,因为方向感。在北方,我看着那些南北东西分明的路,我就觉得自己内心里的磁场是工作了的。
    有一年,我出差到武汉,发现这个城市竟然没有方向感,我顿生厌弃,这种磁场失灵的本能如墨水染黑一盆清水,以至于,我对这个城市的其他美好通通忽略。如今想来,是多么狭窄和荒诞,当时却真实发生在我身上。我后来又多次去过武汉,从户部巷的吃食开始,一点点深入到这个城市的内部。偏见在熟悉的过程中消失,我打开自己的同时也否定了过去的自己。我庆幸自己有机会再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有机会能修正自己的认知。
    有时想,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偏见,这偏见若是关于生活的细节,那么还好,我们只是损失了对其他味觉的体验能力,若是这偏见扩大,成为对人的理解和对事物本质的认识,那么,我们便成为一个愚蠢的人,因为自己的偏狭,而拒绝接受普遍验证过的真理。
    有时候思想的改变,未必定然是宽阔和正确的。比如利益的诱惑,当我们被赞美,有时候也会被这赞美的掌声牵引着。有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并不知道,骄傲且自我满足。我以为自己已经获得成功。我年轻,勤奋,将自己所有的才华都用来换取钱财,并博得生存的宽裕。这一切仿佛都没有错。错的是什么呢?是我的认知,是我对生活的理解。
    我所理解的生活在某个细小的部分分了岔。这是一个可以深入讨论的话题,事关价值观的转动和对人生重要性事物的排序。一个人如果在物质丰富的路上走得很快,那么,便容易被物质俘获。或者这样的生活对于家人来说,是一件好事。但是,在精神生活的领域呢,物质的丰富差不多意味着,自己个体爱好的空间越来越窄,直至成为一个梦想的背叛者。
    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我们不能谴责那些为了生存而抛弃梦想的人。我个人也认为,一个人只有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才有资格谈论梦想。可是,解决温饱问题之后呢?这是一个路口,是我们人生面向的重要时刻。
    和物质做抵抗是最为痛苦的人生的选项,这是舍弃,是逆行,是不配合,但这也是一种冒险。差不多,我们的一生或多或少都会遇到这样的机遇,某个收入很高的工作,或者出租某一段生命去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却可以换来物质上的丰富。怎么办?
    我给出的答案是,做抵抗者。但有一个前提,是我们还可以过得下去,已经不再饥饿。
    这是理想主义的选项,透出反常识的虚假清高。但却会让人在很长时间以后,每忆起这样的抵抗或者说舍弃,都觉得美好,觉得我们曾经努力过,为了个人最为本质的梦。
    也有人做了物质的选项,并获得巨大的成功。难道就错了吗?不好评价,如果他因此对自己最心仪的爱好,比如音乐,比如写作,从此失去了热情,天赋在物质获得的过程中被灰尘淹没,那么,我个人觉得是悲伤的。
    在世俗生活的评价体系里,他或者是一个成功者,但在我个人的评价体系里,他不过是一个平庸的投降者,是一个被物质俘获的叛徒。
    对万物的判断常常是一个轮回,谁也无法自证自己的想法就是绝对正确。这需要和这个世界取交集,也要汲取庸常生活的营养,知道善良,守护爱,遵守规则。
    所以,退一步来观察生活和人群,我们会更加宽容,允许成功者自恋,更要理解失败者的努力。成功是一个人的圆满,失败是一个人的尝试。这些都是人生的伴随物,是经历,是以后可以回忆的段落。
    轮回是指月圆月缺的变化,是指我们对某件事情由黑白分明到慢慢接受灰色的转变。这个世界早已经超出二元对立的思想维度。同性相爱的事例在数十年前被我们听到,可能觉得荒唐和变态。而现在,我们慢慢尊重,包容,甚至也给予祝福。两性之间的维度正慢慢变得更加宽阔。然而,从不理解,到冷漠地旁观,到尊重,到包容,再到祝福,这和月亮的明灭一样,是人生观和价值观的盈缺。
    这样的变化也是我的思想史的变化。不仅仅是人性的宽厚增加了,我开始渐渐修正之前的认知,包括前不久的认知。在修正和补充认识这个世界的过程中,我变得陌生,无措,但也渐渐理性和温和。
    我所修正的人生观细小的部分停留在日常生活上。比如,我开始喜欢早期并不喜欢的食物:生姜、香菜和大葱,这些气味独特的植物,在幼小时曾经伤害过我的胃口。现在,我的胃口的记忆松动,开始喜欢食用它们,并能体会到它们各自独特的味道。我的人生也因为食物选择的品种增加了这几种,而变得多彩了。我开始关注公众的事件,远方的一个人受了伤害,我有了想帮助别人的愿望。这种将自己的内心打开,将自己的命运和别人的命运共同置于这个时代的格局的变化,是我在城市生活多年以后才有的变化。我开始越来越不喜欢大而空洞的说辞,开始喜欢细小而确定的承诺。
    细小的事情,比如红绿灯,我在很早的时候开始遵守红绿灯。原因是我每天上下班的时候常常坐同事的车,回家的路上,有一个左拐的红绿灯。郁闷的是,当左拐的绿灯亮的时候,斑马线两端的行人和电动车迫不及待地冲到了路中间。我和同事急得摁喇叭,也无效。等到十五秒的左转绿灯结束,行人的三十秒的绿灯亮起,才发现没有一个行人了。而我们的车子是不可能在行人绿灯时左转。所以,每一次,我们都要等一到两个红绿灯才能过得了这个左转的路口。不坐车的时候,我看到红绿灯便不会再闯,我觉得路上的车子每一辆都是我和同事的车子。而那些麻木地过马路的人仍然存在。我不知道,他们的人生观,何时从麻木的集体无意识中解放,成为一个真正地遵守交通规则的人。
    除了日常生活的修正,我的思想史的变化,还有大的历史观的变化,甚至是重大的人生观修订。对民族主义的修正,我从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分子渐渐转变为一个不要国界的世界主义者。对人权和主权观念的变化,我以前深信国家的主权高于人权,现在,我更看重人本身。我觉得国家存在的前提就是尊重每一个具体的人的权利。
    我的思想变化的历史和我在全国各个地方行走有密切的关系,也和我所交往的朋友的观点也在变化有关。我想,我们每一个人的存在和确立都依赖于身边的朋友,亲人,甚至是亲密合作的其他人。我们的变化受制于环境和身边的人,同样我们的变化也会改变身边的人。
    当我从郑州迁往海口,我首先被海口的空气启蒙,被海口的云朵启蒙,也被海口的人的生活方式启蒙。海口的空气让我感受到了,深呼吸时,肺里所获取的信息是诗意和远方。海口的云朵则直接打开我对现实生活的无力感,是它们帮助我重新建立了对美的认知,让我知道,云朵也可以当作我们心情的银行账号,心情透支的时候,我们可以抬头看看天,存几朵云彩进入我们的心情账户里,油画一般有艺术感。
    我用多年的时间从日常生活的错误或经验里汲取养分,慢慢变成现在的自己。我当然知道,我现在仍然打开着自己的抽屉。我需要更多的常识来填补自己,让我的思考变得有普遍的意义,让我的灵魂更加饱满,更加完善。
    我背叛了我自己,同时,我也扩大了我自己,修正了我自己。我喜欢这修正的过程,我喜欢现在的我,多于之前的我。
    就是这样。
    ——选自赵瑜散文集 《那么孤单 那么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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