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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茜菡评《回望》:推开空间的门

http://www.newdu.com 2017-10-14 《收获》杂志 丁茜菡 参加讨论


    探访过去
    《回望》是一部非虚构文学作品。作者金宇澄的父亲上世纪30年代末加入中共地下情报系统工作,囿于职业规则,多有不可言之处;解放后,因曾经工作牵连遭受打击,无处鸣冤;日暮向晚,似乎获得了言说的空间,但回忆起那些骤雨中早凋的鲜活生命,便把所经历的奇险与苦涩一同沉埋泥土:“认识的很多人都在年轻时代就已经过世,所以说和他们这些人比起来,不说也可以。”
    这样的低调和克制,得到作者金宇澄的尊重和认同。往事如烟散去,未被过多地探访重寻,偶有呈现,也拟于他人名下。《回望》,是在父亲仙逝之后。即便如此,短短二字的题目中,包含的视觉方向的逆转和刻意拉开的距离,均提示了作者整理材料和形成作品时严肃审慎的态度,而不同于家族史写作中或好奇刺探或追溯命名的普遍心理。作者体会到“记忆与印象”“鲜亮”但也“含糊而羸弱”,认识到其“静然生发的同时,迅速脱落与枯萎”,“这一点上”来说,“留取样本,是有意义的”。这是书末作者拉开距离审视自己这部作品内容时再确认的克制结论,也是《回望》的初心所在。
    明晰连贯已在父亲生前被克制的探寻与输出束住,但在作品节奏的把握下,本应唾手可得的信息的缺失恰恰照见主体低调内敛的特质。母亲口述中曾热烈涌动的青春与父亲形成对照,以夏日般的明快节奏于父亲整体生命的留白处补以参差印象,隐约满足人们对完整故事的渴望。但作者渴望的不是完整故事,而珍视由烛火跳跃照映出的空间,更主动以留白的方式,解除完整形状对读者的束缚,使其得观神彩。从回忆与资料,作者金宇澄发现易被忽视且难于踏入之处,对微妙难名的空间进行探索,进而在《回望》中展示,最终为读者推开空间的门,开启了与混杂着陌生和熟悉的世界的联结。
    呈现空间
    空间何以呈现?以流转的物,挽结的音和逸出的行为。
    《回望》以文学的方式还原物,又以物呈现空间。
    文本最先写到的是个人空间中雅致家具的流失。这也意味着优雅人生空间的随之丧失。从前,父亲淘来两件漂亮家具——梅花桌子和柚木圆台,并请店家锦上添花地进行了处理。1966年,梅花桌子由于政治原因被转移出个人空间。物是人非,二十多年后父亲想再买回类似的漂亮家具时已然在家具商的评估中不再具有购买力,并因而显然缺乏赏鉴能力。父亲敏感于衰老中已失去了人生优雅从容的部分,而那本有的空间,如失去的家具一般无法被还原。他以一己之力对空间的坚守,体现在晚年穿着的讲究和西餐的偏爱上。
    人们也在物资的流转中获取必要的生存空间。家中用度严峻时,父亲的学费由贵重物品典当而来。出入当铺在大户人家是藏藏掖掖的无奈之举,物的转移却坚实支撑着家庭的基本需求,延续了生活的运转。兵荒马乱、草木皆兵,物资被争相抢购,甚至赋予虚妄的神力,成为精神迷茫之时的心理安慰,是屡屡可见于历史的。文中穿上丝棉袄裤就能阻挡子弹的传言,在今天看来纯属无稽之谈,实际上是百姓在战争将至时孤苦无依,希望渺小的自己可以为争取生存空间而做些什么的无措之举。
    家具本是实际的承载空间,文本中父亲淘来的柚木圆台在抄家时幸免,至今放置作者的笔记本电脑。而父亲留下的两个大书橱,更是实实在在的储书空间。作者由书橱中书的来源联想到一实一虚两个空间:实的是库房空间——文革中用来堆叠查抄的图书;虚的是人生经历——附带在个人图书中。政治运动结束,人生经历并不因“发还图书”的命令而可逆地恢复。简单粗暴地将书作为无差别无附属的物发还,而对其所带有的个别化的人生空间视若不见,“图书与主人间的联系,早就被彻底割断了……”人们拿到的是带有别人人生经历的图书,并只能通过书页上的痕迹来想象别人曾经的人生空间。个人的人生空间坍圮于堆叠查抄图书的库房,政治运动对人生的毁坏由此可见。
    书橱又是小的空间,小小书橱中的古籍为个人连通到古人磅礴的精神世界,并重新搭建人生空间。“当年打扫厕所的无数个夜晚,他是在静读这一类新版古籍中度过的”。从这段时间的读书笔记被父亲取名“扫闲堂笔记”可知,书中连通的世界对父亲的那段人生起到了支撑和舒展的作用。而尽管祖屋家具字画荡然无存,作者描述下,“濡染大筆何淋漓,浩茫六合無泥滓”这幅书法复现在父亲年轻时的场景中。这时发生了多重空间面向读者的复现:这幅书法中的无限大的精神空间;年青时代父亲的生活空间;父亲因此“遐想所谓天地之大,文章之美”所获的精神空间。重回故里的三代人和读者都因此感受到空间的延展。
    此外,作者参与的书籍物理装帧中,也有空间承载的设计,静默雅致地在色彩和质地上关怀着人的空间。一方面,封面少量白和大片灰构成奠定冷静克制基调的极简,衬纸的红则衬出父亲和母亲曾经灵动的生命,作者手书的乳白色书名也在大片深灰的顶端将茫茫人生的一言难尽观照出来。另一方面,部分有代表性的相片、信函被提取印刷在厚卡纸上,是从物理上对这些物所经历的时间和生命的有力背书;坚硬卡纸锯齿边的触感,在翻阅时提示了证物的真实存在,也带来历史见证的参与感。再者,图片中的旧物在文字的“旁白”下获得解冻,重获活力热情,旧物上的空间被恢复起来,并在文字的联结中取得彼此互通的空间群,搭建起具体而宏阔的人生长廊,人生空间便流动于其中。
    物呈现人生空间的方向是纵直的。作者注意到同一时代中被打碎的空间,而这些空间的碎片仍然牢固地挽结于声音。
    共同的音色中首先识别出地理空间的相同。《回望》中所见,家庭周边的日常叫卖声和自然界中的雷雨声都承担了这样的职责。1950年代,父亲被秘密拘禁,虽然离家只几条街,拘禁者却刻意营造出陌生氛围,以增加其心理压力。可人为设计不曾掩盖掉熟悉的沪上小贩的吆喝声,以往在家中听惯了的叫卖让父亲在半年后终于明白离家如此之近。更加掩饰不了的是自然的声音,夏季一次暴雨响雷的共同体验,经由审查过的信件传达给母亲,向母亲透露了地理上的秘密——父亲并非如信中所写在北京出差学习,而被拘禁在上海某处,辗转伏枕,和她度过了同一个雷雨之夜。
    不同身份人们吟唱同一首曲子,呈现的是共同的情感空间。日占时期,父亲在监狱里听到日本看守唱俄罗斯《伏尔加船夫曲》,“现实的隔阂,在熟知的歌声中搅动,产生难言的感受。”成为看守的学生和成为囚徒的父亲一样,是时代的牺牲品。《诗经》中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迥然不同的国家意志、剑拔弩张的战争状态,竟不能对人类群体普适的情感趋向造成根本的变化——同样对自由的热爱、对不平的反抗和对自然的亲近, 不经意从这首船夫曲流出。而“人坐家中,风云突变”,水乡市河频遭洗劫。强盗们上岸时,镇上自西向东排家家户户门板关闭的声音,是默默抵抗和遭遇的无奈之音。人们共同的心态,在这声音中传递出来,黯淡整个镇子。
    共情空间也在无声中传达。《回望》记录了不少无声时刻。祖父在父亲受训、被监禁时艰难探望父亲,长久相对地无言。“无”非“空”,不是断裂和舍弃,而延伸、拓展。探望的意义不在于用言语的沟通来改变什么,而在于拥有不同空间的二人在地理的统一中给予和感知到情感的理解、支撑。《琵琶行》中说,“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个无声的共有空间,广阔、柔韧。
    《回望》还讲述难于纳入日常标识系统的逸出行为,以此写意空间的广度。荡漾间,突破既有视野,使读者获得想象的空间。父亲在情报工作中必须独自面对突然的变故、长久的不安。作者拣一件奇遇细致描画:“长久在寂静无声的浓荫中行走,忽见一只火红色大鸟飞落到不远的竹丛前,久久停立不动,浑身披挂赤焰一般的羽毛……”独自进入无边无际的竹海长时间行走时,仿佛被抛出人世,偶遇红鸟,即是散逸于寻常经验之外的新空间故事。
    《回望》不只用奇特经验开辟新的空间,也不躲避空间中的冲突。青年西医,一方面夺人妻子财产,间接结束了老壮两条性命,又与继媳通奸,卷走家财一同私奔;另一方面,在抗战期间通风报信,帮助中共地下党死里逃生,“传为佳话”。截然不同的道义观念,在一人身上发生了。二者并不和谐,大大超出了一般人的认知经验,却的的确确记录在这部非虚构作品中,带着同一空间中熨烫不平的褶皱,拓展了对空间的认知。
    在对同一事的不同理解中,《回望》又展示不同的空间。父母、姑姑等人对名字更迭的不同态度,是不同人生境遇的产物,提示着个人空间的差别。祖父火化时的样貌,大宅失火的原因……同一事件上各人回忆的不一,使得真相蒙上了永远无法散去的薄雾,却在原本真相的一点之外划出新的平面区间。不执著于统一、确定,才有消融于广阔的可能,才可在一本书的有限空间中描绘出无边无际。
    逸出寻常的经历,给读者以新奇、广阔的体验,对当事人而言,则可能是无法共情的苦痛。《回望》体察了这苦痛,展示出来。
    “文革”中,儿子责怪父亲择业不当导致多次抄家。长久沉默后,父亲笨拙地检讨自己。文本紧接着摘录了父亲回忆过往的笔记,让读者了解父亲生命的孤独,以及父亲话语中另外一层朴实的含义。父亲的痛苦,在吝啬的口头表达和具体的内心记录的两相对照下得到呈现。
    晚年受骗后,父亲思索良久,终于蹦出的只言片语中却执意给骗子一个善意的判断。这样异常的举动并非由于父亲年老糊涂。而因这个熟知老辈故事的年轻人给了他过去的岁月一个共情空间,他宁可相信欺骗的背后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合常理的举动背后,是时代留下不得共情的境况的凄苦写照。
    打开当下
    《回望》拒绝同一、反对取消,同时拒绝分裂、反对碎片化,使得父亲和母亲所处的时代得到另一角度的描画,使时代的不同空间得以回归。空间成于力量,毁于力量,通过《回望》推开空间的门去抵达辽阔和层次,同样需要力量。技法上“三种记忆和叙事、引文、解释不厌其烦,包括极为繁复的编排过程”的背后,是作者博大的历史观和悲悯人间的情怀。被捕中西功身上的美称,左联关露所背负的骂名,在作者父亲的角度看,都是历史的误解;而在书中记录的上级李德生、祖父金九龄,均有虽与他人名同却境殊的故事在。这与长期探讨这一问题的巴恩斯所写小说中艾德里安所认为“不可靠的记忆与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产生的确定性就是历史”观点相似。《回望》给出了更多记忆与材料,来解构之前的确定性历史,从而打开空间。
    近年来作者金宇澄在这方面有持续的努力。手绘上海老地图、编辑《城市地图》、呼吁上海加强对老建筑的保护……《回望》与这些行动中保留空间的意识是相承接的。这种意识,同样也存在于他过去的文学创作中。《繁花》细碎中具有模糊的外延,小说构造中已有“回望”这一动作和态度:“我们回望过去,回望一种积淀,小说等于一出戏,如果有了更多的,包括老一辈内容,等于戏台加了多层背景帷幕,读者觉得深了几重,更有看头……”
    如果说《繁花》打开了可以让人探身望向过去的窗,那么《回望》已推开了空间的门,将之与当下相联结。《回望》中“回望”的不止指向过去的细致地图,不止为历史松土而弥补部分空间的缺席,它呈现的空间不是过去式,而本质地与人有持续的内在关联。历史中的空间会因为扭曲的书写而成为伪空间,日益解构多元而趋近无分别的人类现代生活,也正使空间坍塌。因此,迫切需要打开空间,展开,来寻找和提示人的多重可能性,来获得人的精神富足和自由。《回望》着意展示的空间以及共有空间的找寻,都联结着对个人可能性的领悟。在愈发无差别的每个当下,都有着之外的回望空间。
    意识到无垠空间中的丰富,《回望》在发挥上却反其道地选择克制。文本中微小体量的部分,稍加渲染便可以是相当篇幅的小说,作者三言两语、轻描淡写。这种“浪费”作法,写出了精彩,也体现了作者对过往者的尊重,更体现了写作者对这个将千奇百怪包罗其中的世界的敬意,使得这部作品仰躺海洋之中,回归为与海水边界未明的一部分,触碰到无新无旧的永恒广阔。
    自处于中
    无论空间逼仄还是广阔,空间中何以自处,是许多人的一生中将遇到的问题。《回望》除了打开空间,也关照到了这一问题。1947年,父亲“奉命回苏北根据地接受审查”,“在复旦上大二”的母亲想要去北方革命,他们留下了合影。这时,父亲的空间比母亲的要逼仄许多。而作者跨过那么多年写他们到达同一空间:“如今,一切都归于平静了,他们都戴老花眼镜,银发满头”。此时,这些年来空间如何变化,父母又如何自处,留有巨大的空白。文革“发还”图书的同时没有带回父亲自己的人生空间,反倒使他因“发还”的图书中带走了别人人生空间的记录而不安。“人的全部印象,连带记取他的活者本身,全都消失以后,才是真正的死亡”。倘若记取消失在前,而自己独存呢?1980年代,父亲的老上司得到平反,可以在相当级别的会议上重新出现,却失去了自己的交流圈,无法自处,时常恍惚回到建国前后,“只在清醒时唠叨说,现在一切都好了,只是没朋友,没有事做”。
    人总是找寻确认,自己的确认。眼见为实是一种确定。父子连心,《回望》中,祖父因父亲信中偶提腿疾,从家乡赶去杭州探望受训的父亲,并希望夜里可以到旅馆同住,以察看照应。前文提到年轻的父亲在长久的单调行走中忽见的一只璀璨红鸟,也是他漫无目的行走中的一种确定。父亲九十岁那年,一家三代去了故乡黎里镇,“昔人已乘黄鹤去”,故地重访是一种确定。父亲猜想高中时候藏在屋瓦下的铜板是否还在,那铜板便是确定自己过往青春的证物。如果是面对连证物都没有的未来,将信将疑为命运算上一卦,也是一种确认。
    雪泥鸿爪,人在空间中也试图借助想象中厚重或长久的事物来确定自己的坐标点。比如历史。《回望》中,八十岁的父亲在灯下借助放大镜看《廿四史》的缩字本,在失去了年轻时代那样的未来之后,转而观看过去。这是在人类过去中观看自己的过去,也在放大镜下完成对自己的确信、把握。可是,能够给人在空间中以确定感的,却往往不是如此之物。黎里的市河虽然仍然存在,却失去了往日的繁华,书中那最易碎的瓷器,倒在每次强盗来临之时得以留存。家乡的三十多种吃食至今新鲜储存在书中父亲的笔记里,按时令作“黎里风景”记下,是味觉上的回乡之路。《回望》将这些摘抄下来,如此记录人物的确认,也以同样的方法来向读者确定所展示的人物的性情。从父亲在狱中请友人萧心正买簿子、笔墨、烟茶、书籍的信件摘抄中,狱中的艰难、友人的仗义和坚持正常生活的可贵被表现出来;通过父亲笔记中兵荒马乱时的见闻和《庚癸纪略》、《柳兆薰日记》咸丰十年战火记录的摘抄,历史的常与变,蜿蜒其中。
    无法获得确认的空间中,又何以自处呢?作者金宇澄在小说《轻寒》中写到一座看起来很特别的建筑——理发铺,到了《回望》里,他讲出那个理发铺的原型。1974年他在黎里姑母家见到这个理发铺,此时他已下插黑龙江务农五年,为将户口从黑龙江内迁,三姑母正替他张罗一门与当地女子的婚事,被父亲以电报严厉制止。在当时的心境下,他下意识地捕捉到:“理发店有两根柱脚插在水里,有时地板和镜子摇晃,是小船碰到了柱脚,他(指理发师)就推窗对下面的船夫说:‘扳艄呀!’”“扳艄”即摇船时将船橹侧过来拉,理发师在这样摇晃的铺子里生活,在摇晃的生活里一次次碰到问题,一次次解决,不知该说是坚持,还是习惯。这样不稳定的日常生活,颇有几分趣味,并与作者的生活样态形成照应。而作者《繁花》中的人们,又何尝不是在空间中做着“自处”这道题。
    【作者简介】丁茜菡,复旦大学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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