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实证的新研究”——评艾俊川《中国印刷史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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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印刷史新论》不仅涉及印刷，还兼及印刷外围问题，采用方法多样，在研究对象和方法论体系上都有所扩展，是用“大印刷史观”研究印刷史的成功实践。
艾俊川著
《中国印刷史新论》
中华书局2022年1月出版
印刷术是中国古代的重要发明之一，被誉为“文明之母”，对人类文化交流和知识传播产生深远影响。一百多年来，中国印刷史的研究逐渐成熟，在学科建设、史料发掘、方法运用等方面都已取得显著成就。但一些重要问题、概念和方法尚未得到进一步的解决、界定与提出。学界一些习以为常的“定论”存在疑点，其实似是而非。比如，支撑中国雕版印刷术起源于初唐说的两大证据，即法藏用“世间印法”喻说佛法、武则天赐王庆之“印纸”，是否真的是雕版印刷？中国书史中的敏感问题“铜版”到底指什么？如何运用排版工艺特征鉴定活字本？著名古籍版本鉴定专家艾俊川先生新著《中国印刷史新论》对诸如此类的印刷史上的疑难问题进行探究。
《中国印刷史新论》收录作者十几年中撰写的论及中国印刷出版史的文章32篇。全书结构编排合理，分《印刷源流》《活字印刷》《版印文化》三部分。《印刷源流》收文11篇，涉及雕版印刷的起源、铜版、古钞印制、套印、石印、铅印、油印等印刷史相关问题。《活字印刷》收文10篇，涉及铜活字、锡活字、木活字及活字本的鉴定等活字印刷相关问题。《版印文化》收文10篇，涉及印刷出版人物掌故，旁及纸张、碑刻等印刷外围问题。附录1篇为作者与友人考察中国中医科学院图书馆藏金陵版《本草纲目》之纪要。书后附有《图片目录》与《主题索引》，方便读者查检使用。
书中所收文章，大多曾发表过，但此书并非只是已发表文章的简单汇编。所收文章在原文基础上做过修订。如《唐宋的“印纸”与印信》一文，在小注中加入徐谓礼墓“录白印纸”、传世唐代“告身”等证据。又如《为李瑶“泥活字印书”算几笔账》一文，在文末增加了2012至2013年补记的3则说法。此外，叙及某一观点或事实，若书中其他文章有详细论证，往往加小注说明参见本书某某文。作者观点前后发生变化，也会在旧观点下加注说明，并指示新观点参见本书某某文。如《谈铜版》叙及：“武英殿铜活字由雕刻而成，也是可能的。”下有小注：“对《古今图书集成》铜活字的制作方法，笔者的观点也有改变，认为它们是铸造的。见本书《清康熙内府铜活字铸造初探》一文。”
如上所述，《中国印刷史新论》是一本经过作者精心写作、系统编排而成的印刷史新著，代表作者的最新观点。作者采用文献引述、版面鉴定、科学检测、词义考辨等多种方法，得到多重证据，在实证的基础上追寻真相，研究中国印刷史。用《前言》里的话来说，作者对此书涉及的印刷史上的疑难问题“都作了基于实证的新研究”。在我看来，最终形成的这本《中国印刷史新论》也当之无愧是“基于实证的新研究”，其优长如下：
重新审视学界已有成说的文献来源。历史事件经过转述，由于理解差异等因素，往往会与真相产生距离。追根溯源，回到史源上深入分析，有时能发现并解决问题。《中国印刷史新论》在考证相关问题时，便立足原材料进行思考。比如，美国学者周绍明引述唐顺之《胡贸棺记》，称胡贸进行装订工作。艾俊川先生回溯《胡贸棺记》，发现胡贸其实是做了编辑工作，同时发现《汉语大词典》“锥书”一词的释义错误。再如，有学者认为北宋的交子是双色套印，作者从学者藉以立论的《宋朝事实》和《楮币谱》的记载入手，结合交子使用的历史，证明双色套印之说不确。书中《法藏的譬喻：因袭故典还是自出机杼》《唐宋的“印纸”与印信》等篇都是探寻史源并加以研究的典型案例。
不迷信当事人的文献记载。考察历史真相，当事人的记录往往具有较高的说服力。但由于用语习惯等原因，当事人留下的文献记载未必完全符合事实。比如道光间福建人林春祺制造铜活字排印《音学五书》等书，自称“捐资兴工镌刊”“计刻有《正韵》笔划楷书铜字大小各二十余万字”“林春祺怡斋捐镌”，故后来的印刷史、版本学著作多受误导，以为林氏的铜活字是刻成的。潘吉星先生则认为林氏铜活字系铸成。作者赞成潘先生的意见，并进一步从林氏印书同叶上有字形乃至缺陷都完全相同的同一字，反推同一字模翻砂铸造技术，从而证明林氏铜活字是铸成的。
重视实物分析在版本鉴定中的作用。版本鉴定通常依靠文献考订和实物分析相结合的方式进行。文献考订，即依据书籍上的牌记、刻工、序跋、题名、正文等刊刻信息和基本内容，结合其他文集、方志等相关文献里的记载，运用一般考证辨析文献记载的方法进行考订。实物分析，即依据书籍实物的版面特征进行分析，因制作工艺、材质等有区别，故书籍实物的纸张、字体、版式等版面特征有所不同。印刷史研究中，有偏重文献考订，忽视实物分析的情况。作者通过翻刻、习惯用语导致文献记载不确的案例，倡导“从印刷技术角度出发，从书籍实物出发，把不同印刷技术形成的版面特征作为主要依据，把文字资料作为辅助依据”。书中《从技术角度研究解析印刷史》等文是作者这一主张的体现。黄永年《古籍版本学》、李清志《古书版本鉴定研究》以及托马斯·坦瑟勒《校勘原理》等著作都持此观点。
提出活字本实物分析的方法。版本鉴定中对书籍实物的分析，又被称为“目验”“眼学”“眼力”，长期以来依靠鉴定者的经验进行“观风望气”，缺乏具体科学的总结。初学者若缺乏有经验的明师指导，往往对实物分析无所适从，陷入“玄之又玄”的困惑。《中国印刷史新论》在探究印刷史相关问题时，运用实物分析的方法，并作出详细说明。比如，在《谈铜版》一文中用相邻两叶的断版痕迹来判定木雕版。在与人商榷时，也详细说明运用的实物分析法。比如，针对王传龙先生对泰山磁版上的字皆有差异的疑惑，作者根据制作工艺，提出鉴定范制字要抓住塑制过程中不易改变的“大小、轮廓、部首位置、笔画位置、交叉位置”等主要特征，忽略有可能因压力、高低等因素导致的“笔画长短、粗细、完缺乃至有无等差异”。此外，作者专门总结鉴别活字本的办法，在《谈铜版》一文中专节讨论鉴别金属活字本的办法。《谈铜版》中还有鉴别木活字的方法及有关案例。《从排印工艺特征谈活字本鉴定中的几个疑难问题》也是鉴定活字本方法的总结，还提及笔画交叉的活字本等特殊现象。《中国印刷史新论》不论是在论述中所作的说明，还是专门的方法论的提出，都在实物分析，特别是活字本的实物分析上，作出详细、科学的说明，对学习鉴定、推动实物版本学的发展具有重要的价值，可以作为鉴别的依据。
为配合版本的实物分析，配备精心准备的图片。图片形象具体，与文字相配合，可以使表达更为完善。在实物分析有关版本时，选择精当的图片可以使读者有更为直观的感受，除了纸张状况不能得知，可以便捷获悉字体、行格等版面信息。作者注重图片的选择，能发现别人文章配图的错误。如《严复的版权保卫战》中发现《严复大传》一书中提供的印花图片不确。作者在选择配图时非常用心，在正确的基础上力图找到清晰的图像。如作者研究明弘治三年无锡华燧活字排印《会通馆校正宋诸臣奏议》的印刷方法，因所据哈佛大学藏本图像模糊，难以鉴别气孔、砂眼，故改用国家图书馆藏弘治五年会通馆活字本《会通馆印正锦绣万花谷》的放大图像代替。在涉及不同页面比对时，作者往往挑选不同页面图像并列或者重叠来进行展现。书中所在皆有，不复举证。
纠正前人说法，推进印刷史疑难问题的研究。《中国印刷史新论》对学界已有成说有质疑精神，喜欢寻找史源，但不单纯从文献角度入手，往往依靠材质、工艺技术、实物等方面的分析深入研究。故可以纠正前人说法，或在一些问题点上与前人进行商榷，进而推动中国印刷史的研究。书中对法藏的喻说、武则天赐“印纸”不是雕版印刷的证实，有利于人们对雕版印刷起源的再思考。作者对于“铜版”的解释，对学界的争议有一定参考价值。对交子、大明宝钞印刷方式的分析，更是打破了印刷史的常识。这是抽取前5篇文章的主旨为言，后面文章的主旨也有不少类似价值，限于篇幅，不一一列举。至于书中论及具体小问题时，也不时有宝贵意见。如，《梦溪笔谈》记载毕昇泥活字“薄如钱唇”，是指笔划的高度，还是泥活字的高度，学界说法不一。作者在《传统活字印刷为何未能取代雕版？——以出版者取舍理由为观察点》的小注中，通过解读《梦溪笔谈》的原文提出自己的看法。
揭示前人未发现的学术问题。对实物分析的重视，有利于作者揭示出前人未发现或未曾措意的现象，最具有代表性的是《清末雕版翻刻石印本和铅印本现象》。在对近代印刷史和出版史的研究中，学界一般只注意到用石印、铅印技术影印、翻印雕版书，从未注意或讨论到用雕版翻刻石印、铅印书。作者通过实物资料对此现象进行揭示。
总之，《中国印刷史新论》不仅涉及印刷，还兼及印刷外围问题，采用方法多样，在研究对象和方法论体系上都有所扩展，是用“大印刷史观”研究印刷史的成功实践。此书在解决印刷史疑难问题的同时，也给学界同人以研究方法上的启示，值得予以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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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俊川
书号：978-7-101-15422-1
出版时间：2022年1月
定价：66.00元
开本：32
装帧：纸面精装
字数：240千字
页码：358
CIP分类：TS8-092
主题词：印刷史—研究－中国
研究印刷史的方法，除了文献引述、版面鉴定、科学检测以外，还应加上通过语言学进行的词义考辨。这样，由多种方法得到的多重证据，可以架起实证之桥，引导我们跨越语言陷阱和视野盲区，接近和还原历史真相。《中国印刷史新论》综合运用上述方法，研究中国印刷史上在学界进行过激烈讨论或已形成“定论”的一些重要概念和疑难问题，如雕版印刷起源年代、金属活字的制版工艺、特殊材质印版的鉴定与辨讹、中西印刷技术的竞争与交替等，得出了一些与过去不同的新论。艾俊川，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现为《金融时报》编辑、北京印刷学院兼职教授、中国古籍保护协会古籍鉴定专业委员会委员。曾任北京大学图书馆馆员，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研究兴趣为印刷史、货币金融史、文献学和近世人物掌故，著有《文中象外》（2012）、《且居且读》（2021）等。榜单丨艾俊川著《中国印刷史新论》入选2022年2月中华读书报月度好书榜（20种）
榜单丨艾俊川著《中国印刷史新论》入选人文社科中文原创好书榜第3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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