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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酿酒师的小说家读铁凝最新短篇小说集《飞行酿酒师》

http://www.newdu.com 2017-10-18 文汇报 张莉 参加讨论
《飞行酿酒师》是铁凝的新小说集,收录了她近年创作的十二部短篇作品。即使你已深为熟悉这位小说家的创作,这些小说还是让人惊喜。它让人想到,好小说有如好葡萄酒,而好的写

    《飞行酿酒师》是铁凝的新小说集,收录了她近年创作的十二部短篇作品。即使你已深为熟悉这位小说家的创作,这些小说还是让人惊喜。它让人想到,好小说有如好葡萄酒,而好的写作者无疑是优秀“酿酒师”。———他们取材于大地上那些平凡而日常的果实,通过神奇的酿造技术,使之变成可以窖藏的“琼浆”。
    《伊琳娜的礼帽》是这部小说集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被同行赞誉为深具契诃夫风格。作为旁观者,“我”目睹了一对俄罗斯男女在机舱的邂逅。尽管“我”不能听懂他们的语言,但他们的动作和表情却胜似千言万语。飞机落地后,一切戛然而止。伊琳娜和迎接她的丈夫拥抱,而目睹一切的儿子萨沙呢,“他朝我仰起脸,并举起右手,把他那根笋尖般细嫩的小小的食指竖在双唇中间,就像在示意我千万不要作声。”———在狭窄封闭的有限空间里,小说将人的情感际遇写得风生水起、意蕴深长,从而揭示了人性内部的丰饶、幽微以及现代人“异域”处境的斑驳复杂。细微而丰盈、有趣而盎然、节制而深刻,《伊琳娜的礼帽》举重若轻,它既是具体的,又有象征性,被视为当代短篇小说的重要收获。
    和《伊琳娜的礼帽》相似,《飞行酿酒师》中收录的其它十一部短篇小说,故事发生地也都并不宽阔,一个女性被邀和当年的伙伴聚会,她突然想到了“风度”那个词;内科诊室的女大夫突然反常地要求病人给她量一量血压;生性吝啬的父亲临终前嘱咐儿子偿还当年的债务;做货车司机的丈夫路过妻子做保姆的北京城,他们希望有一个夜晚可以“相欢”;妻子艾理心脏病发作,而丈夫当时不会海姆立克急救法,错过了最佳的施救时间;别墅区里散步的女人心中有“铅灰色感觉”涌起……这些故事大部分都发生在家庭的餐桌上,发生在饭馆、诊疗室、旅馆,机舱,尽管活动范围有限,但读来却有宽广、辽阔之感。小说家试图在短篇小说的有限空间里拓展表达的无限可能。
    《七天》尤其如此。小说由一位别墅女主人的烦恼起笔,她不知如何对待家中那位不断长高的小保姆布谷。从家乡回来的布谷几天之内越来越高,实在让人震惊,不仅仅如此,她时刻有饥饿感,要吃光冰箱里所有的东西,而与之相伴随的是她生理期的反常……谁能猜到布谷突然长高的秘密呢?布谷家乡旁边新建了加工厂,从车间流出来的废水流进村外的河,那正是全村人吃水的河。孩子吃了河里的水,上课时坐不住,乱动。污水使布谷和家人的生活发生改变。在工厂做工的两个姐姐也越长越高,厂里辞退了她们,婆家退了亲。
    《七天》起笔奇崛,想象力卓异。它既是现实的,又超越现实。普通的别墅连接着我们无穷的远方和远方的村庄,那无数人的生活就这样实实在在与别墅生活相连。女主人感受到了恐慌。“阿元眼前刹那间出现了两个女人,如两棵移动的大树,正穿越崇山峻岭,迈着长腿向北京方向奔来。在两个女人身后,影影绰绰的,又有一些面目模糊却高大无比的村人,也正尾随着她们。”《七天》使人认识到,每个人都不是孤立的,不论贫富,每个人都与时代命运息息相关。小说结尾,布谷主动离开了雇主家。她没有再去厨房大吃,而是把房间和卫生间清洗干净,留下了一张字条,黎明之前悄悄远走。着笔于家庭内部,《七天》写得如此辽远。小说从一个女性身体的反常出发,写出了我们时代的巨变,写出了巨变带给每个人的影响,那些显在的和隐在的巨大影响。
    与小说集同名的《飞行酿酒师》写的是饭局,又不只是饭局,还是人与人的相遇。喜欢红酒的富人无名氏想与著名酿酒师相识。但饭局并不愉快,酿酒师无意讲解知识而只是希望游说无名氏给他的葡萄庄园投资500万。无名氏感到索然无味,酿酒师也因为没有游说成功而恼怒。没有寻常的戏剧冲突,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言语的冲撞。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一切都已发生。这便是小说的魅力。沮丧的酿酒师在地下车库里将奔驰车刮出一道触目划痕后才感到平静。无名氏则意识到自己住的21层太高了,而四合院里的酒窖似乎又太深了。“不知深浅”的他很想给当年口无遮拦的老同学打电话聊聊,但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号码不存在,请查证后再拨。”
    作为小说家,铁凝有非凡的洞察力,她看到许多沟壑横亘在人群之间,沟通如此之难。原来匮乏可以让人如此扭曲,原来富有可以让人如此失落。她冷静而有力地讲述了无名氏与“酿酒师”之间的巨大心理落差,进而刻画出了我们当代人际关系的复杂与微妙,挖掘出了我们时代人精神际遇的困境与疑难。事实上,她准确捕捉到了我们时代各个阶层的共有气息,这种共有气息里既有对心灵安宁的向往,也有面对经济快速发展时的落寞、迷茫和惊慌。———作为读者,我们感受到她的同情,那是怀有热爱和尊重的同情,而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她贴着她的这些人物,她是和她的人物“同甘共苦”的作家。———他们有共同的热爱,共同的渴望,共同的幸福,共同的忧虑,共同的困扰。正是这些广泛而深切的“共同”,使她画下我们时代人那丰饶、繁复的心灵图景。
    要特别提到,铁凝是深具语言敏感性的那种作家,她总是能激发汉语内部的能量,给“旧词”以“新意”。《风度》中,“风度”连接起三十多年前的风度以及人们价值观的巨大变迁;《海姆立克急救法》中,“海姆立克急救法”不只是一种救生手段,还意味着一个男人如何反省他与妻子的关系;《火锅子》中,“火锅子”不只是“火锅”的称谓,还意味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再见”一词在小说《告别语》中别具光泽。逃婚的女孩子朱丽来到北京住别墅的舅舅家,她渴望开始新生活,但又不知如何告别过去。她看到两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不断练习着告别,“再哎哎哎哎哎见”。这使朱丽获得了某种启示。“那像是欢欣和绝望情绪的一种混合,激烈而壮观。像冰河在春日太阳的照耀下突然融化,‘嘎啦啦’地迸裂着自己,撕开着自己。叫人觉着,生活其实是从‘再见’开始的,当小宝和露露那么急赤白脸地用‘再见’告别时,生活才真正走进了他们的生命。”“再见”因为这部小说而焕发一种魔力,它是如此美妙的“告别语”,它与勇气、与新生活产生了紧密关联。
    诚挚、敏锐、生动、庄重而不失亲和力,这是属于小说集《飞行酿酒师》的优美调性。在这里,铁凝讲述复杂的情感,爱的朴素和日常,爱的多面和多义;同时,她也揭示那种虚伪,装腔作势和人与人之间并不真诚的东西。她辨认普通人的面容,写下他们的喜乐,但更重要的是用笔探进他们内心的深海,刻下他们心灵深处的暗影。表象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看到地表之下的岩浆,人心内部的起伏。说到底,铁凝是我们时代世道人心、精神世界的精微观察者,她有卓尔不群的表现力,———在她笔下,那些平凡而普泛的人们,既是我们的镜子,也是我们的弟兄。
    小说集也触及了人类身上那些普遍性的东西。情感的自由与不自由,内心的贫穷与富有,爱与责任,婚姻与背叛,也都尽在这部短篇集中。“忘掉表面的生动与生活的形似,剩下来可提供的是一种更深刻的乐趣,对人类价值观的敏锐辨别。”这是伍尔夫对优秀小说的评价,用来形容这部小说集是恰当的。
    序言中,铁凝令人印象深刻地提到,“文学应当有力量惊醒生命的生机,弹拨沉睡在我们胸中尚未响起的琴弦;文学更应当有勇气凸显其照亮生命,敲打心扉,呵护美善,勘探世界的本分”。她尤其提到“奋力挤进生活的深部”对于一位写作者的重要性,唯有如此,作家“才有资格窥见那些丰饶的景象”。同时,她借用一首诗谈到了写作者对善的把握:“它的善良恰如其分,/不比善良少,/也不比善良更多。”把握善的分寸,是一种艺术理想,也是极高的艺术法则。在这些小说中,小说家实践了她的艺术准则:看到他们的善,也看到他们的灰暗;画下他们脸上的光泽,也画下他们身上的斑点和残缺;不夸大,不贬低;尽可能诚实、忠直地去表现。———因为根植生活的内部而致力于“惊醒生命的生机”;因为对分寸感的准确把握,她的小说最终实现了社会伦理与艺术品质间的精微平衡。
    什么是真正的优秀酿酒师呢?他/她像葡萄藤一样深扎在泥土里。———他/她要经年累月地和葡萄园在一起;要经受风吹日晒、大自然风雨的侵蚀;要剪枝、除草、观察不同葡萄的生长周期……要耐烦、耐心、沉潜。同时,好的酿酒师一定是严谨而注重精确的:如何把握果实的成熟度,如何掌控压榨和配比都至为关键,这直接决定酿酒的品质。
    小说中,“飞行酿酒师”是浮躁而令人失望的;现实中,这位作为“优秀酿酒师”的小说家则带给我们真切结实的喜悦。她的酒香如此丰富迷人,它有饱满的大地气息、新鲜的水果香味、精细的酸度、微微的辛辣感;细腻、柔滑、凛冽、复杂,有那么一点点俏皮、一点点浓烈,以及一种难以抵挡的穿透力;沁心入脾,回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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