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爱张岱《陶庵梦忆》者一定知道王月生,虽属“南京朱市妓”,即低档妓院,却是高级青楼女都无法与之相比,“曲中上下三十年,决无其比也”。张岱专文《王月生》大书其秀外慧中,虽身处风月场,却清净高洁,与品茶高人闵老子啜茶期友,平日不苟言笑,“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与俗子交接”,有“同寝食者半月”的公子,竟不得其一言。在张岱笔下,秦淮名妓恰如一枝不染污泥之莲。 王月生当然是张岱的红颜知己,在一些张岱研究的论著文章中总是将之列为张宗子平生交往之一。只是,大家似乎都习惯性地以王月生论之,此女确姓王名月生了,在《张岱研究》(胡益民著)和《张岱探稿》(张则桐著)这样专事研究张岱的著述中已然如是。《张岱研究》在“交游考论·王月生”中虽然也提到余怀《板桥杂记》所述之王月即王月生,但并未稍微花点笔墨说一说何以王月就是王月生,细究起来,是有失细致深入的。 本着“恐遂湮没无闻,使媚骨芳魂与草木同腐”之怀,余怀《板桥杂记·中卷》“丽品”书“珠市名姬附见”,“附书于卷尾,以备金陵轶史云”。开首即王月:“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长即月,次节,次满,并有珠色。”很清楚,姓王名月。为什么众研究者似乎视而不见,依然将王月生替代王月呢?仿佛很是当然,不必生疑。其实,也是简单,称妓女为“生”,是自宋代以来即有的风气。清王士禛撰刻的《徐虹亭编本事诗》载有明袁宏道《伤周生》一诗,诗下题注:“吴人呼妓为生,盖亦沿宋旧耳。”钱谦益称柳如是为“云生”亦当如是。 夏咸淳、程维荣校注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上海古籍出版社)是该书诸多版本中注释比较齐备和严谨的,但在“王月生”条下亦注,“王月生,又名王月。秦淮名妓”。显然,又名云云是不确当的。 张岱的《陶庵梦忆》文字清明,读起来看似明白得很,其实真要落实起来,疑惑不少,毕竟古代书籍以刻印流传,况汉字有些字字形似,更有异体字古体字,乃至今以讹传讹,而注释校对者或因种种原由将之跳过,每每“梦忆”,总要惘然。 比如王月生参与的《牛首山打猎》,戊寅(1638年)冬,张岱在南京,和友人吕吉士、姚简叔等(来头都不小,另有隆平侯张拱薇及其弟勋卫等)去距南京城南三十里的牛首山校猎。随行姬伺的有“王月生、顾眉、董白、李十、杨能”,皆金陵名妓,王月生名在顾眉、董小宛(白)前,可见其时受宠程度。贵胄名流们“极驰骤纵送之乐”,打了猎物,在“献花岩”看了戏,“宿于祖茔”。祖茔?让一班公子美女在祖坟上睡觉?可没看错,当今出版的好多版本都清清楚楚地写着“祖茔”。难道他们喜欢野外生存?去查资料,牛首山也无祖茔之胜迹,倒有祖堂寺,史评有才无德的阮大钺(政治人物、戏曲家)当年秋天避居此地,张岱一行冬天行猎,正是阮招待的。读《张岱研究》(胡益民著,安徽教育出版社),见该书“附录一·编年事辑”戊寅年相关注释:“阮大钺《咏怀堂诗·戊寅草下》有《张宗子、吕吉士、姚简叔、嵇仲举入山相访》诗,对张等见访,甚为感激,至有‘亦有同心侣,遥遥问薜萝’之语,视为知己。岱亦有《阮圆海祖堂留宿》二律回赠:‘牛首与天姥,生平梦寐深。山穷忽出寺,路断出山林。得意难为画,移情何必琴?高贤一榻在,鸡黍故人心’……”是祖堂寺无疑的。只是该书作者在摘引文本部分时却照旧“祖茔”,甚憾。夜客祖堂寺,如此文意就通了。“坣”乃“堂”古体字,刻印流传间,“坣”“茔”之误也易想见,只是现代刊印,版版皆“茔”之粗率和想当然(也有读者论及此),即使一版再版还是在坟墓里睡觉,有点说不过去的。 读“梦忆”,虽然常常读得粗疏,只是读着读着时而惑一惑,倒也是读书的题中一意了。再比如《兰雪茶》,也常见方家以之赞叹张岱在品茶鉴茶上的造诣的,张岱改良某种茶的制法并使之风行于世,越界而成茶界牛人,真正了得的。这就是兰雪茶了。不过,开篇首句依有疑惑:“日铸者,越王铸剑地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气”。读下文即知日铸茶乃兰雪茶的母本,也是其时越地名茶了。此处以“棱棱”形容茶味,还兼金石之气。金石之气源头来自碑石拓片的审美感受,有硬、尖、寒冷之感,想必此茶味该比较清冽;“棱棱”,本意寒冷,兼有瘦、嶙峋之意。但看上海古籍的版本,释“棱棱”为“形容茶叶重浊不滑”,“不滑”对应硬气,倒应了金石之气,“重浊”似乎不妥。日铸也是名茶,重浊之味的茶,何以能“两浙之茶,日铸第一”?个人以为“棱棱”取寒冷之本意更合适。 古代典籍,悠悠岁月,人事、地名、名物、典故等等,自是云烟瞬息,清通如张宗子文章,实在也处处需考量细究。每读一次,或许又添疑惑一份,质疑、释惑的过程,倒恰如品茶,是金石之气,还是兰雪之色,喝过,益知茶味几许。 原载:《文汇读书周报》2011年03月04日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