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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碗里看着锅——凤姐与贾琏的勾结与争夺

http://www.newdu.com 2017-10-29 中国文学网 王朝闻 参加讨论
一 知命强英雄
     有人解释“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两句里的“人木”二字,说它是“休”字的拆字。看来,解释得不错。凤姐闹宁府,说的“只给我一纸休书”的使气话,也许是作者暗示凤姐“哭向金陵”的下场。凤姐被休弃的原因、过程和主动者,我很难根据十二钗判词作出自信可靠的推测。假若对死人的命运也不应该妄下结论,“显然”、“无疑”……一类的词汇虽很流行,随手就能拿过来使用,却总觉得不那么心安理得。好在脂批对凤姐与贾琏在后三十回里的关系,提供了很值得重视的线索:“此曰‘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日‘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今因平儿救,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强何身微运蹇,展眼何如彼耶?……”这一脂批不能解答凤姐怎样被休弃的问题,却能使读不到曹著全稿的读者明了,将来凤姐与贾琏之间的矛盾将会激化。而且矛盾的主要方面,将由凤姐方面转化到贾琏方面来。
     后四十回的续书令人失望的写法之一,是不只改变了回目,而且把王熙凤活着“哭向金陵”的情节,改变为“王熙凤历幻返金陵”的情节。而所谓“历幻”,不过是冤鬼索命这一 类陈腔老调。这种写法,对曹雪芹原定的创作意图,是一种有害的修改。这种写法,回避了凤姐与贾琏之间的尖锐冲突,也削弱了凤姐的个性特征。不是魂返金陵,而是活着回金陵去,这对于一向自尊的凤姐来说,是更有打击作用的,冲突的社会性写得更为显著。经过高鹗这么一改动,就凤姐的结局来说,显然不再那么可“哀”了。这种“戏不够,神仙凑”的写法,正如赵姨娘死于神鬼索命的写法那样,用小说替“善恶到头终有报”的迷信观念作宣传,用幻境代替贾府成员之间波浪般发展着的社会冲突,暴露了续书者对实际生活的无知或没有揭露社会冲突的勇气,因为它削弱了《红楼梦》在社会内容方面的重大意义,所以是令人失望的写法。
     不能认为续书一无是处。比如贾琏“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比如贾琏拒绝平儿请医生给凤姐看病的建议,啐了一口,说“呸!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他呢”等等情节描写,不是一点道理没有的。但是凤姐与贾琏的矛盾冲突的情节线,已经打了死纥???,读起来就难免感 到乏味。人物性格和人物的相互关系,变化的阶段性与一贯性是对立的统一。曹雪芹笔下的凤姐性格与她和贾琏的关系,在“恃强羞说病”那样的篇章里,具备了变与不变的对立统一。“知命强英雄”这一回目本身,也显示了曹雪芹多么重视凤姐性格和她与贾琏的关系的复杂性。续书把矛盾冲突简单化,让凤姐白日见鬼的写法,真有点白日见鬼的味道。它只能丧失曹雪芹创作意图的现实主义和艺术魅力。
     不论凤姐是活着还是死后“哭向金陵”,那“事更哀”的一个“更”字表明,凤姐与贾琏之间的矛盾冲突,一定要发展到绝裂的高潮。不论曹雪芹的宿命论和虚无主义将会怎样影响关于凤姐结局的描绘,他的创作如实地反映了凤姐与贾琏(或者还有邢夫人等人)之间矛盾的社会性质,而不是象续书者那样回避这样重要的社会矛盾,用莫须有的人与鬼的冲突来顶替原作者分明预示了的,较之前八十回已经再现过的冲突更加尖锐也更有戏剧性的社会冲突。看来续书者对于凤姐与贾琏等人的关系的实际状况心中无数,所以结果不免有点象俗话所说—“新媳妇哭公公,说不出个好处来”。
     人物的结局,和人物性格的典型性很有关系,和典型环境也很有关系。“知命”而又要“强英雄”的凤姐,这既是她自己不甘于听凭历史命运的安排的表现,也是官僚地主阶级无力抗拒历史发展规律的表现。很可惜,我们不能直接看到曹雪芹将怎样在“强”字方面着力,认识凤姐与贾琏之间那透过夫妻关系所显示出来的社会冲突。好在前八十回有关凤姐与贾琏相互关系的情节,已经可以使我们认识凤姐是一个什么样的典型人物,已经可以说明《红楼梦》为什么是一部深刻反映了历史、社会内容的小说。
    二 不打破鼓三千
    一切夫妻关系都不简单,凤姐与贾琏的关系显得更为复杂。冷子兴说贾琏娶了凤姐做老婆,使“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这句话强调了两人之间的矛盾,说明凤姐拥有压倒贾琏的优越条件。作者把凤姐写成一个瞧不起贾琏的“英雄”,却不因此把贾琏写成一个不堪一击的熊包。林之孝既说风闻贾雨村降职,又说“只怕未必真”。贾琏说, “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必有事的,咱们宁可远着他些好。”不知后卅回的情节是否印证了贾琏的担心,不过,从贾雨村对贾府被抄时落井下石的行动,已经证明了贾琏那“于世路上好机变”的性格特点有社会原因。可惜强中更有强中手,他在二奶奶跟前到底要矮半截。纵观两人的关系,冲突多于融洽,而且融洽中也有冲突。夫妻之间,并不是随时都在闹别扭的,有时显得很和睦。作者常常运用既简练又具体的笔墨, (例如“送宫花贾琏戏熙凤”的情节)写出地主阶级生活的腐朽,也写出他们关系的融洽方面。不知道是因为作者故意要和读者捉迷藏,还是因为事物的发展过程本来就不简单,作者几次着力描写他们之间的尖锐冲突,冲突尖锐得仿佛就要闹翻的样子,双方却又并不摊牌。看来作者是要把冲突的高潮留在八十回之去写的吧,可惜我们读不到那些好看的冲突了。
     前八十回写两人的冲突,写法很有变化。有时写得很集中,有时写得很分散;有时正面写,有时侧面写;有时细写,有时一笔带过。真所谓长短、远近、大小、隐显、奇正……运用自如,变化多端。凤姐生日“泼醋”的情节,和贾琏偷娶尤二姨的情节相比较,双方的利害关系、互相对立的严重程度大不相同。作者正面写他们那次要的冲突,从侧面写他们那重要的冲突。对待尤二姨事件,正面写凤姐多方面向贾琏进攻,几乎看不出对立面的贾琏有任何反击.但也能使读者感觉得到,暂时处于劣势的贾琏,将来不会善罢甘体.在这种仿佛容易和解的冲突里,埋伏着将来更为尖锐的冲突。
    看来因为本身就不简单的生活,给作者提供了多方面地再现两人相冲突的具体根据,所以有时作者写两人的冲突,往往是在表面融洽的形式中暗暗进行的。比如说,高兴的凤姐和久别的丈夫说笑,并不放松贾琏闲谈所暴露的内心秘密,或当着贾琏的奶娘拿贾琏的恶习当笑话说,或两人都愿给贾蔷差使而凤姐争着卖人情……似乎贾琏一贯顺从凤姐那处处都要占上风的脾气,却又不甘心当一个“???鼻子”[1]。为了不至扩展对他自己无益的争执,装出副“鸡不与狗斗”的样子。这就是说,包括日常生活,贾琏和凤姐之间随时都有冲突,不过往往在潜在的形式中进行着。“泼醋”那回, “畜牲”贾琏不就背着凤姐,在情妇与小老婆跟前发泄他那硬憋着的窝囊气吗?贾琏企图说服鸳鸯配合他偷当贾母金银家什,他奉承鸳鸯而把“他们”——凤姐借来作陪衬,这也是一种对他那“阎王老婆”的埋怨。
     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谁还手里管得起千数两银子的东西。也只因他们为人,都不如蛆姐明白,有胆量。我若合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
    作者还在同一回书里,写贾琏不肯轻易听任凤姐、平儿摆布自己。
    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合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
    贾琏说的“他们”、“你们”或“破鼓”。所指的全是同一对象。凤姐与贾琏的冲突,有时仿佛是征日常生活中进行的,但这并不影响冲突的尖锐性。
    三 难为你想的周全
    虽然作者以至不少读者,过多地强调凤姐与贾琏争风吃醋的矛盾,但形象本身已经表明:两人的矛盾不只是夫妻关系的矛盾,本质上是地主阶级内部,在政治和经济等方面的互相勾结与互相争夺所产生的矛盾。两人共同管荣府家务,有对内对外的分工。因此他们的闺房,也就是两人办公的会议室,谈闲天与谈工作这两种活动往往搅在一起。而双方的互相勾结和互相争夺,也在这种复杂的状态中进行着。他们在家里商量用什么规格给宝钗做生日的问题,两人既是互相商量,又是互相摸底,流露了两人那高于夫妻关系的权势之争。
    凤姐 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
     贾琏 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到没了主意。
     凤姐 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
     贾琏 你今儿胡涂了。有比例呀,那林妹妹就是比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
     凤姐 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
     贾琏 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
     凤姐 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
     贾琏 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
    这段对话所表现的生活内容。。不只是这一对夫妻之间的勾心斗角,而且曲折地、耐人寻思地表现了林黛玉和薛宝钗在贾府中社会地位的变化,使读者预感到她们未来遭遇的不同。凤姐和贾琏是荣府的当家人,既不便于明问贾母“老祖宗有没有偏心眼儿”,又要把事情办理得切合贾母的偏的偏心眼儿。因此,两人之间没有多大利害冲突,倒是有共同语言共同利益的,这是引起这场对话的心理根据。和偷当贾母家什相似,两人之间的互相勾结是主导方面,但同时也有互相争夺的一面。说这段对话也反映了两人之间的矛盾,并不是说也象典当家什那样,凤姐要弄二百两银子到手。这只是说,在他们那开玩笑般的对话里,双方的互相揣测,反映了更带经常性的互不信任。作者没有用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矛盾去代替“王熙凤知命强英雄”那种决战般的冲突,但也不是只着力描绘他们在尤二姐问题、鲍二媳妇问题、二百两银子问题以及多姑娘问题上那些规模较大、程度较尖锐的冲突,而忽略了_他们相互勾结时的尔虞我诈的情节和场面。这就使凤姐那种一切权力归于我的封建统治阶级思想意识,她那随心所欲的专横作风显得更加突出。
    就前八十回来说,凤姐与贾琏的互相争夺,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越发展越严重的。“恃强羞说病”,是两人冲突接近高潮的一回书。凤姐的破口大骂,贾琏的委屈求全,较之“泼醋”那回书的冲突,内容更广泛也更深刻。在冲突中常常处于劣势的贾琏,并不一味迁就他的正经老婆。凤姐欺骗贾琏,说她要二百两银子为的是给尤二姐上坟烧纸,贾琏低头沉思一阵,只好说:
     难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
    贾琏说这些话,不单纯是在表示和解。用不着外加注解,读者也能体验到他那话到嘴边留半句的为难心理。这种仿佛和解的对话,话中有话。它好象是顺口说出来的,却表现出贾琏那口服心不服的心理特征。如果承认凤姐与贾琏的夫妻关系体现着地主阶级内部矛盾,那么,应当说这种矛盾,是通过不可重复、非一般化、富于独特性的形式表现出来的。
    四 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表明:以私有制为基础的家庭,特别是地主家庭,其成员之间的关系很不简单,矛盾重重。他们的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打击,有的不只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在当事人看来是很必要的。这么一来,使孔老夫子那些滴里搭拉的孙子所鼓吹的“孝悌忠信”,“夫唱妇随”的道德说教,不免成了掩饰矛盾的欺骗宣传。《红楼梦》里所表现的贾琏与凤姐的夫妻关系,在客观上不就是对这种封建道德观的辛辣讽刺吗?
    凤姐和贾琏之间的互相争夺,和他们的互相勾结一样,是带普遍性的,是私有制观念在特殊现象上的具体表现。[2] 凤姐和贾琏的争夺,常常和勾结相结合。王夫人向贾琏要二百两银子时说:“连老太太的东西的都有神通弄出来,……”这就引起贾琏、凤姐的怀疑,怀疑贾母的小丫头傻大姐,怀疑 傻大姐的娘,怀疑自家的小丫头……其中总有人走漏了风声。凤姐有鉴于邢夫人那边恨鸳鸯,怕鸳鸯因此受屈。平儿却不以为然,笑道:
    
    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并不为的是二爷。一则鸳鸯虽应名——是他私情,其实他也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孙女孙子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个娇儿,和谁要去。——因此只装不知道。纵闹了出来,究竟那也无碍。
    小说没有说明,平儿所说的老太太知情等等,究竟是平儿的推测,还是她从鸳鸯那儿听来的。不论如何,这一补述符合贾母性格和她的地位,也反映了老小地主婆都惯于互相猜忌和互相提防这种带普遍性的实际状况。而凤姐与贾琏在这一事件里的互相提防,是通过双方的互相支持来表现的。
    剥削阶级意识控制着的人们的种种精神现象,常常是物质利益的曲折反映。许多仿佛无所谓的精神现象,包括凤姐与贾琏之间,拿香菱与平儿的地位来开玩笑,这种玩笑所体现的双方的矛盾,从根本上说都与物质利益相联系。这不是说,精神现象没有相对的独立性。象凤姐这些剥削意识深入骨髓的角色,包括她无微不至地维护自己的“体面”,不假思索地拿贾琏的男女问题来开玩笑,……一切属于在精神上能够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行为,归根结底是物质利益矛盾的反映。物质利益如何影响夫妻之间的精神生活,最明显的事例,要算“恃强羞说病”那回,凤姐突然发疯般臭骂贾琏。贾琏对凤姐有不少现银子忿忿不平,那些话说得“戳人的心”,在病榻上的凤姐翻身起来,破口大骂:
    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溯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这个家,什么石制邓通的。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还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
    凤姐这些话离题万里,所以贾琏感到凤姐“肝火盛”。读者也会奇怪,凤姐为什么要发这样大的脾气。甚至会疑心,作者是不是滥事夸张。其实,正如凤姐所说,因为贾琏的话戳了她的心。那么,贾琏的话究竟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刺激性呢?其实在老婆跟前“侧起身子过日子”的贾琏,真是在代人受过。正如凤姐自己所说,如今里外上下背地里有人嚼说她,嚼说她拿银子在外头放利。凤姐只许自己偷偷在外放利,只许自己三千五万搞私房钱,却不许旁人背地里嚼说她。别人嚼说犹可,你贾琏竟敢和外人配合着嚼说我,怎怨得我“肝火盛”?凤姐埋怨贾琏是引鬼入宅的“家亲”,却不承认她自己和贾琏争权夺利的现实。有理无理都搞得贾琏只好忍气吞声,这个女人实在是不寻常的。这里还有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凤姐在“肝火盛”的情势之下,为什么耍把她娘家的富裕搬出来压制丈夫贾琏,要对方细看“太太和我的嫁妆”,并说出“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还够你们(包括贾府一切人)过一辈子”的大话呢?认真体验人物内心活动的读者,认真研究这种内心活动的现实根据的读者,是不难得出相应的解答的。
    五 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
    除夕之前,贾珍按历年惯例,把新近剥削来的实物地租分赠给“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在家庙里管理和尚道士的贾芹,每月有份例而且有机会贪污和尚的份例。他属于有事干有进益的,但他也象族中子侄一样前来领取年物。贾珍说了他几句,把他赶走了。贾芹前来领取年物,是在和族中子弟争夺物质利益。尽管对手不同,贾芹和族人的互相争夺,也可以说是凤姐和贾琏的关系的一面镜子。
    因为凤姐与贾琏是夫妻,所以争利的方式显得比较复杂。凤姐和贾琏之间,一贯丁是丁,卯是卯的。贾琏对贾珍派遣贾蔷到姑苏聘请教戏的教习、买学戏的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一事表示怀疑,怀疑贾蔷外行,怕他不能胜任。凤姐却在贾蓉的怂恿之下,用“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为理由,反对贾琏修改贾珍的决定。贾琏以“自然是这样”的空话为自己解嘲,结束了这场以失败告终的争执。在这种不过是意见分歧的形式里,分明表现出凤姐处处要控制贾琏的用心,表现出她和贾琏争夺拥护者的本意。不论是对待替侄子谋差的问题,还是对待奴才的求婚问题,凤姐毫不忽视拉拢一些人,和贾琏争夺拥护者。在这些仿佛微不足道的活动中,双方的互相争夺占压倒优势,显示了有个性的夫妻关系中,那一般关系的社会内容。
    不论作者是否对凤姐作过阶级分析,这个典型的剥削者压迫者,包括与丈夫贾琏争夺威信,争夺已经成为她的习惯、本性以至本能。她常常不假思索,随时都会露出这一手。贾琏虽然也是一个剥削者压迫者,但他和凤姐那种只顾眼前方便的为人颇有差别。贾琏对于他父亲霸占石呆子的古扇问题,对于来旺家倚势霸成亲的问题,及这些问题与贾府的利害得失,显然比贾赦、凤姐看得远一些。凤姐为了和贾琏争夺奴才的拥护,对待来旺家的婚姻问题,比贾琏的态度要蛮横得多。贾琏重视林之孝有关来旺儿子不成才的情况汇报,不愿意给他说媳妇。他怕因为支持这一不得人心的婚姻,要失掉更多奴才的拥护。贾琏并不是在为丫头彩霞的命运着想,主要是在维护自己做主子的利益。然而凤姐却一意孤行,公然以媒人自居,硬把彩霞娘叫来,强迫对方接受她自己的陪房的要求。她一心满足自己的奴才的要求,也就是为了奴才更能死心塌地为她服务。当她的目的达到之后,还要强迫贾琏紧跟她的决定走。她向贾琏提出的理由,在读者看来可能是太可笑的,对贾琏却产生了不得不紧跟的效果。当然和其它问题一样,贾琏未必心服。不过,既然凤姐想得到说得出,你贾琏不心服也得心服。当贾琏从外面回来,凤姐问他,“可说了没有?”贾琏说,“我原要说的,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还不曾说。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一听就火了;但她偏要笑着说:
    我们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亲说了,他娘已经欢天喜地应了。难到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
    从凤姐一定要降伏贾琏的企图来说,她说的“不要了不成”这样的话,对贾琏也是很有力量的。从凤姐处处不忘一个“我”字那做人的诀窍来说,“何况奴才”等话说得多有个性。从凤姐的方法和作风来说,彩霞娘“欢天喜地”这些话也很有表现力。从凤姐威胁贾琏的态度来说,“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这话是一种准备吵架的挑战。……对比凤姐答复贾琏求她说服鸳鸯,偷当贾母家什的那些话,凤姐显得比她的丈夫——“言谈去的”的贾琏要厉害得多。也许贾琏很懂得“不怕婆娘是野人”的道理,他只得后退一步说:“既你说了,又何必退。明儿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
    六 我不敢不依
    作者常常通过两口子打架、以至争风吃醋的生活琐事的描写,来表现凤姐与贾琏的互相争夺。不能认为,这对夫妻的争风吃醋,已经直接显示了巨大的社会意义。但是作者没有把视野局限在这种生活琐事本身,而是写出了与之相联系的别的实际生活。这就给读者提供了特定的根据,认识封建地主阶级的内部矛盾的复杂性,特别是认识它怎样形成一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后果——给被统治者造成多方面的摧残。
    凤姐与贾琏之间的冲突,有时表现在带“醋”的说笑中。比如,赵嬷嬷当着贾琏和凤姐,开玩笑般地埋怨贾琏不帮她两个儿子谋差使,凤姐一听,就在说说笑笑的方式中答应帮忙,
    并且没有忽略怎样贬低贾琏而抬高她自己。
    ……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道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到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嫫嫫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
    赵嬷嬷和众人一样,懂得凤姐的语意双关,笑个不住,念佛,还说:“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这些话启发了凤姐,于是更上一层楼,深剥贾琏的疮壳:
    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
    这些话里有话,既有趣又带刺儿的玩笑话,当场对贾琏没有产生严重影响。而在“变生不测凤姐泼醋”那回,凤姐那些并非开玩笑的话的影响,却大不一样了。在凤姐与贾琏的这次暗的而不是明的冲突中,以谈成赵嬷嬷的差事告终。相反.在“泼醋”那回的明刀明枪的冲突中,却不只暴露了他们灵魂的丑恶,而且波及无辜的两个小丫头,受害者包括平儿,特别严重的是“混帐女人”鲍二家的。
    贾琏“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看见来了许多观战者, “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贾母立刻出头干预,真可谓“公不公也公,服不服也服’’,贾琏只得奉命赔礼道歉。贾母并不计较贾琏的偷鸡摸狗,她劝凤姐时说过,“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贾母很不以为然的,用来责怪贾琏的,是以为贾琏辜负了凤姐这样的“美人胎子”,“为这起淫妇打老婆”,有损“大家子的公子出身”的身分。面对跪在面前“领罪”的贾琏,贾母说:
    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你乖乖的给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
    贾琏昨天还对人发过牢骚,说“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今天却只好顺着台阶下。自相矛盾地说,“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帮凤姐收服贾琏的贾母,再来一套支持凤姐的妙论。她笑着说:“胡说!我知道他是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经过贾母这一描,凤姐越发成了无辜受害者了。贾母这些话和她自己说的“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的话相矛盾。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利用她那太上皇般的权威,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凤姐这个“最有礼的”角色,昨天还投进贾母怀里,告了那么不怎么在理的一状:“……在窗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读者不难想起,鲍二家的当时是怎样说的,后来是怎样羞得上吊死的,贾琏又是怎样“着人去做好做歹”,许了尸亲二百两发送的。不管贾母是何居心,她对凤姐的称赞,在客观上倒有些讽刺的意味。
    七 心里怪可惜了的
    凤姐与贾琏之间,矛盾还没有发展到彻底决裂的环节。“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的凤姐,经常占贾琏的上风。后卅回凤姐“哭向金陵”,不见得只因为凤姐终于“我竟不能了”,也许她象孙悟空翻不过如来佛的手掌心,受了“夫嫌妻一张纸,妻嫌夫罪该死”之类的封建教条所支配的缘故吧?即使在日常生活里,矛盾还没有发展到闹翻之前,贾琏对凤姐只能当着不狠背着狠。凤姐对贾琏,却常常是当面锣对面鼓的。再加上平儿经常卫着她奶奶而不是护着她爷,更促成了贾琏那“世人都怕婆娘,唯有我那婆娘不怕我”的尴尬处境。
    贾琏从南方回家,夫妻二人算是亲热了一番。偶因平儿假装说薛姨妈派香菱前来问话,忘乎所以的贾琏说话露馅,引起嗅觉特别灵的凤姐的一番奚落。
    贾琏 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得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风姐 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不上他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光正大的与他作亲,过了半月,他就看的“耳旁风”一般了。说到这里,心里怪可惜了的。
    凤姐和贾琏都是善于进入角色的演员,也都是占有欲非常旺盛的角色。贾琏为香菱抱不平,是他自己的占有欲转了个弯子的流露。凤姐嘲笑薛蟠“吃着碗里,看着锅”,是为了嘲笑嫉妒薛老大的贾琏。凤姐为平儿鸣不平,实际是为自己鸣不平。我们读不到后卅回,很难猜测两人的这种仿佛琐细的矛盾,是否会象多姑娘那一绺头发,成为双方决裂的构成因素。但从曹雪芹惯于使用暗示手法这一点看来,两人的互不放心,可能发展成为严重的冲突。平儿替贾琏掩藏一绺头发那回,平儿对贾琏说:“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说:“你两个本是一路神祗。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这是无所谓的戏言,还是象宝玉一再说要“做和尚去”,后来真做和尚一样是作者安排的谶语,很难预断。无论如何,双方这些勾心斗角的行为,对于由夫妻关系所体现的社会意义来说,未必就是不值一提的。
    在凤姐眼里,贾琏对别人的内人的垂涎,不象尤二姐怀孕那样成为对她自己权势的威胁。但凤姐借薛老大来影射贾琏,正如凤姐发觉贾琏私通鲍二家的而发牢骚,说“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等现象一样,虽不是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的直接冲突,但却是冤家遇对头,剥削阶级的贪欲在夫妻关系上一的一种表现。最后我还想说:我以为凤姐和她丈夫之间的冲突,常常居于优势的客观原因,是她有强大的后台,即贾母、王夫人以及她们所代表的王、薛、史三家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势力。其主观原因,是她那种霸道的个性起着重要作用。即使是和贾母开玩笑,即使她不敢得罪贾母,她那张嘴巴也不饶人,你贾琏算个老几?几乎可以认为,打击人、挖苦人以至背后弄鬼,对她自己来说,是一种自觉的精神方面的享受,所以对丈夫贾琏也不例外。不论曹雪芹为什么要着力写凤姐与贾琏在这方面的冲突,它无损于所谓反面人物的典型化,而且丰富了作品的现实内容。
    凤姐这个唯我独尊,“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玉皇数我大”的角色,她所代表的思想意识,还在以不同的形态出现。不过,结局未必比凤姐好一些。在历史上,在现实生活中,难道我们看到的这样事例还少吗?
    [1] “ ”字在四川话里是“软”字或“烂”字的同义词:“ 鼻子”相当于“没骨气”,但在习惯上它是一个反映特定的夫妻关系的专词,不象“耳朵软”那样可以广泛使用。
    [2]戚本七十二回,有一段百廿回本所没有的大段情节,写贾母防范儿孙争夺银钱,这很能揭示封建家庭那并非温情脉脉的内慕
    原载:《论凤姐》第十二章
    
    原载:《论凤姐》第十二章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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