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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课》对传统阅读方式的冲击

http://www.newdu.com 2017-10-14 文艺报 周鋆汐王逊 参加讨论


    
    小说到底该如何恰当解读?作为作家的毕飞宇将他近几年在高校讲课的讲稿汇集成一本《小说课》,用一种与传统迥然相异的阅读方式,从“创作者”的角度向读者们展示了作为“一千分之一”怎样读出与众不同的“哈姆莱特”。
    《小说课》中提及的《促织》《受戒》《项链》《故乡》《红楼梦》《水浒传》等我们耳熟能详的作品,都进入过中学语文的课堂。当被选入中学课本以后,无论这一作品多么完美,在学生心中也只会打上“课文”的烙印,而忽视了它本身作为“文学作品”经久不衰的独特魅力。学生以老师所讲,标准答案所写,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思维模式:“这一作品运用了……的手法,表现出……的艺术特色,揭示了……的主题。”为了应试,这一思维模式被时常操练、反复巩固,直至成为自觉意识。进入大学后,文学史与文学理论以雷霆万钧之势强力袭来,但它们同样与文本保持着遥远的距离,我们依然难以建立起与文学作品的血肉联系,固有的积习难以消除,反倒添上了以理论肢解作品等看似高明的新弊病,我们的阅读兴趣依然是薄弱的、阅读思维依然是平庸的、阅读过程依然是痛苦的、阅读效果也依然是糟糕的。
    可以看出,传统的阅读方式更多地关注文学反映现实这一功能,并且强调作品的意义就取决于作者寓于作品中的原意,限制颇多的“作者中心论”依然是传统阅读方法的核心。读者们执意探究作者的写作原意,致力于文学产生的时代背景及创作者本人的生平身世、情感思想的挖掘与研究,对于文学的外在阐释过多,而对于文学的内在遗忘太久。而《小说课》则提出 “阅读小说和研究小说从来就不是为了印证作者”,作者“父权式”的主体地位被消解。构思精巧的小说文本本身就是“活”的,在不同时代背景下文本意义具有多元性。因此,抛开外物,关注作品自身而得出多样化的读者个人情感体验显得尤为重要。
    依照传统的阅读思维方式,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一篇小说的情节越纷繁,人物越复杂,主题批判性越强,这篇小说就越好。但《小说课》告诉我们,这是错的,“小说的格局与小说的体量无关”,仅1700个字的《促织》也可以与《红楼梦》相媲美。《促织》开头这样写道:“宫中尚促织之戏”“此物故非西产”。一个“尚”字,一个“非”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宫中崇尚稀有的促织,而“岁征民间”,岂不是统治者的昏庸?岂不是封建社会下人民遭受压迫?寥寥几字奠定了全文的悲剧基调,实在是精妙。
    整本《小说课》中,毕飞宇总是像这样蹲在小说的角落里挖宝贝,我们没有他手上的那张藏宝图,紧抓着小说三要素而忽视了对小说家来说顶重要的东西——逻辑。《小说课》中对常见作品的解读时时有新意,也正在于他注意到了逻辑。
    逻辑贯通了小说的情节,使事事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人物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必然作出的选择。施耐庵就运用严丝合缝的逻辑“逼”着林教头上了梁山:“看那雪到了傍晚越下的紧了”,下的很“紧”的雪压塌了草料场,林冲只得借宿山神庙,又因这很紧的风雪,力气很大的林冲搬了大石头靠了门,那管营、富安、陆虞侯因石头重而推不开门,林冲才能偷听得他们三人的密谋,杀了这三人,林教头“提了枪,便出庙东头去”。林冲为什么要向东走,这也不是随意设计的而是逻辑决定的,文章交代得很清楚:“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料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林冲买酒、到山神庙都是往东走,也就遇不到从西边来的陆虞侯三人。这样连环的逻辑使整本小说写得很扎实。
    逻辑有正逻辑与反逻辑之分,施耐庵用正逻辑构建起了宏伟的《水浒传》,曹雪芹就恰恰选择了反逻辑。这里的反逻辑并不是说违背逻辑,而是逆向逻辑思维,用逆向逻辑关系隐去正向逻辑梳理,也就是小说的言外之意。秦可卿死了,贾蓉和王熙凤都没有出现,反而宝玉喷了一口血,贾珍哭得呼天抢地,作为公公的贾珍比自己儿子还伤心这就是反逻辑。海明威也喜欢反逻辑,喜欢不写之写,“文已尽而意无穷”。《杀手》中马克斯错拿了火腿鸡蛋就是反逻辑,真正想吃饭的人不会记不住自己的点单,说明这两人另有目的。
    反逻辑就像是毕加索的牛,看上去似乎一无所有,其实却包含着一切。每一道线条都有其独特的含义,每一个线条在每一位观者眼中又有不同的含义,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无论是画家还是作家都要倾注大量的心血,将最精华简练的部分呈现给世人。
    逻辑的发现与细节息息相关,字里行间的细节就是砌起这堵逻辑之墙的砖瓦。
    提起王熙凤的可怕,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就是“毒设相思局”“逼死尤二姐”“弄权铁槛寺”等情节,但《小说课》告诉我们要“照隅隙以观衢路”。凤姐去探望病重的秦可卿后,在花园里“步步行来赞赏”,多么的违背常理,探病前探病后,凤姐所呈现的是真真两副面孔,由此可以照见,凤姐并非真心与秦可卿交好,甚至背地里也许对可卿病重还略带高兴,这心机确实让人感到害怕。人的性格总是复杂的,没有人会一如既往的可怕,凤姐亦是如此。在七十二回中平儿叹到:“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的?别说请大失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凤姐不肯承认自己病重,依然照常工作“察三访四”,这一细节反映出了凤姐的另一面,本可以安富尊荣,却揽下了荣国府大小事务,强权背后亦有责任心的支持。
    细节是打开阅读新视野的密匙,史诗般的作品都是由这些闪光的细节构成的。毕飞宇在《小说课》中对这些文章中的细节信手拈来,而多数读者在阅读作品之后却只能掌握一个宏观的情节。对于读过的作品,《小说课》中提及的细节,读者在经其解读之后还能模糊地回忆起文本的内容,然而对于像《布莱克·沃兹沃斯》这一类非大家熟悉的作品,在读过解读后仍是一片混沌。
    因此,优秀的小说读者所要做到的第一点便是大量阅读经典的小说。作品“量”的积淀,使读者的情感延展、思想境界、认知层面和语言把控力得到提升,便会自然而然敏感地感知到作品中精妙的语句。博览群书,读者自己为自己搭建起了一个文学知识库,更便于横向类比作品,感受文学的魅力。
    第二点,宏观把控与细节研究相结合。对于一篇小说,我们理所当然要了解小说的主流价值观、中心思想,这是传统的阅读方式一直所强调的,也是作品阅读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了解故事梗概。然而传统的阅读观点并没有强调读文本要读到哪种程度,从《小说课》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想要探究出小说背后宏大的逻辑架构,仅仅“读过”“了解”显然是不够的。在阐述自身观点时想要做到随时旁征博引使论述更为丰满,那就必须仔细研读小说中的各个细节,提高自己对文本的熟悉度。逻辑由细节一点一点架构起来,如侦探破案般,重要线索确定嫌犯,细节感知逻辑。
    第三点,突出文本中心,隐匿作者中心。“不是歌德创造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创造了歌德。”这虽是心理学的观点,但与阅读观也有相类似之处。阅读有两种方式,传统主体概念(作者及他人)为先在的知识的阅读、否定主体理论(文本)为先在的知识的阅读。阅读作品时,要抛开作者,做一个纯粹的读者,以文本为主体,形成个人独特观点与小说最初判断,参与文本再创造,在之后的阅读中才不会随意被他人的思想所左右。作品虽说是作家创作的,但作家在完成作品之后与言语体系融为一体,读者能够直接通过文本感知作家的写作原意,甚至潜意识以及时代流变中文本的多元内涵,传统方式上一味强调作者中心只会形成阅读的局限。
    毕飞宇在后记中说,以作家四要素来讲解小说不一定合适,但也许比“时代背景”“段落大意”“中心思想”更接近小说。《小说课》为读者展现了一个作家的阅读方法,每一个读者都需要脱离固定思维模式的局限建立自己的读书方法。“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这一千分之一想要当好并不容易。
    (《小说课》,毕飞宇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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