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日本梳子:刻齿木直梳,弥生后期。
    
    

近代日本梳子:漆绘蟹纹横梳,室町时代后半期。
    庄秋水
    □专栏作家，北京
    元人王和卿写过一首小令《醉扶归·失题》，勾画了一幅清丽的闺中小景:
    我嘴揾着他油髻，他背靠着我胸皮。早难道香腮左右偎，则索项窝里长吁气。一夜何曾见他面皮，则是看一宿牙梳背。
    两个冤家闹别扭，女子生气背过去不理他。男子沮丧懊恼，看了一宿的“牙梳背”。
    今天的人大概想像不出看了一宿牙梳背的意境。至少是从南朝开始，中国女性就开始在发髻上插饰梳子。头上插梳成为一种普遍的习俗是在盛唐。唐诗人元慎有诗曰:满头行小梳，当面施圆靥。唐代女子在前额上对插双梳、四梳，髻上鬓间再插若干小梳，在发髻后面也会插上梳子。唐宋人酷爱昂贵的象牙梳。洛阳有一位姓崔的少年，为了心爱的妓女造了一把绿象牙五色梳，费钱二十万。小令中的这位女子正是发髻后面插了象牙梳子，梳齿插入发髻中，她生气不理情郎，一夜侧卧，所以男子只得看了一宿牙梳背。
    女子们的装饰习惯，成了这首小令的“文眼”。两人生气吵架，是爱人间常见之事。偏偏两人并没有床头吵架床尾和，两人之间似乎是一个隔绝的冷场。牙梳背成为一个介质，传递着两人之间微妙的爱的流动。两人似冷而实热，似远而实近，所以一首写冷战的小令里却有一种妩媚情怀。
    读《梳理的文明》，我就是把它想像成无数个类似“醉扶归”里的场景。一把小小的梳子，对应着一个场景，一个人，一段岁月，一段感情。这让我的阅读变得富有想象力。梳子，除了它的产地、质地和制作工艺之外，还和广泛的人生发生了联系。
    所以本书的开篇便是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探究人类插梳习俗的起源。这也是全书观察世界梳子历史的一个维度。无论是作为护身符保佑平安的原始信仰，还是被理解为婚约的象征，插梳都和人的生活息息相关。作者还用很大的篇幅去谈论梳子的延伸文明。譬如《梳之礼观》，在中国传统道德体系里，梳箆这种日常用品，往往起到规范自我行为的德行提升的作用。《梳子禁忌》，有梳子掉落过的地方不能走。《梳疗方技》、《千金方》用寡妇木梳一枚烧灰，煎锁匙汤调下二钱。《梳箆传说》，赫连氏造梳箆等。小小梳子，不仅可以现出物质文明的演进，也贯穿起不同文明之间的交织影响。譬如，在日本最早的诗歌总集《万叶集》中，多次提到黄杨木梳，这正是日本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时代，中国的时尚被全面嫁接到了日本。在日本江户时期流行的“浮世绘”里，艺伎们高高的发髻上，往往插着梳子，很像是唐代“满头行小梳”的模样。
    作者引用文学艺术，考察民俗传说，结合考古实物等手段，为梳子立传，通过梳箆这一物品，重新建构人们的日常生活和背后的审美取向。所以，这本书又不是一本纯考据的书，作者把理论阐述和考据辨证融为一体。而大量的实物图片，使这本书的立论建立在一个坚实的基础之上。可以说，《梳理的文明》为社会生活史和文化史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参考。
    但对我这样一个挑剔的读者来说，《梳理的文明》尚嫌不够好看。也许写作者几乎占有了所有关于梳子的材料，但对一个贪心的读者来说，这还不够，毕竟我们并没有成为关于梳子的专家的野心。在阅读这类书时，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也许多数情况下，是为了认识我们自己，我们的记忆、幻想和渴望。作者如何才能用他钟情的物品，织成一条常常的绒线，直通我们精神的迷宫？也就是说，我对梳子百科全书兴趣有限，我喜欢的是“看了一宿牙梳背”那样的片段。当然，这纯属个人爱好。如果你恰好是一位百科全书爱好者，那这本书，真的会很对你的胃口。他把梳子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得仔细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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