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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艾雯与上犹和赣南的旷世乡愁

http://www.newdu.com 2018-11-26 爱思想 李伯勇 参加讨论

    
    
    [出处李伯勇《九十九曲长河》,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8年10月]
    踏勘时间之水的重现
    著名文化学者,在人民日报社工作的李辉在2013年《上海文学》和《南方都市报》发表了《念念在兹 章贡合流》的文章,文章主要写大画家黄永玉在上犹、信丰和赣州工作过——在赣南的轶事,涉及1940年代蒋经国赣南主政,赣南各县办报的情形。恰好人民日报有个《大地》副刊,写《章贡合流》之前李辉还到上犹查阅档案资料,因上犹《凯报》有个《大地》副刊而惊喜。不过上犹的《大地》杂志已是1940年代中期的事了。
    黄永玉先生1940年代在上犹《凯报》工作过,创作过不少漫画和木刻。当年他为《凯报》年轻编辑艾雯画了一帧剪影,附有艾雯的一句话:“在我编报时,当场剪了一帧剪影,倒是颇为神似。”还录有黄先生为艾雯画的一张水彩速写,附有艾雯一段话:“他(黄永玉)为我画过一张水彩速写。他自己不甚满意,在画上写了‘艾雯呀:黄牛画像 抱歉之至’(民国)34.11.4”(此画编者收集自台湾)2014年人民日报副刊刊登了徐红梅《黄永玉的马年生肖画:欢快时沉吟处》一文和90岁黄永玉作的一幅画马的漫画,画上有段黄老先生题款,其中有“我几十年前在江西上犹报馆下乡采访”的追忆。
    2015年上犹县政协出版的《黄永玉与上犹》就收录了上述资料。
    不该湮没的历史文化印迹在日后总会显现;一位与赣南有缘,沿着黄老先生念及的“上犹报馆”线索,女作家艾雯的身影浮现了。
    其实,在1950年代初的台湾成名,以第一本散文集《青春篇》“曾经在那苍白年代抚慰多少受伤心灵”,“成为前现代主义时期的重要作家”的艾雯(陈芳明《艾雯全集总论·艾雯和战后台湾散文长流》2012),她在台湾的身影里就有着依依的“赣南回声”。艾雯,她的脚步已在她的家乡苏州踏响(2000年10月首届艾雯青年散文奖颁奖仪式在苏州举行),这更意味着“赣南艾雯”呼之欲出。
    200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新文学史料》第4期上的阎纯德《青春和爱的歌唱——艾雯的生平与创作》已刊登了艾雯对上犹《凯报》的回忆——
    “当1943年日寇逼近大庾,机关停止生产,我押着一船图书,疏散到较偏僻的上犹县待命时,却由于投稿副刊主编的介绍,意外地进了《凯报》社。”那时的“新赣南”,地方不管怎么偏僻,经济不管怎么穷,也都是一县一报;报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新闻、政论和副刊。开始她负责数据,不久又主编副刊。“我是个孜孜不倦、勤奋尽责的小园丁,经常让小小的园地花草茂盛,生气盎然,新的工作开拓了我新的境界。”当时闽浙一带尚未沦陷,因为 与外界隔绝,反而使那里人文荟萃,各种报纸的副刊繁荣一时,文艺运动蓬勃发展。艾雯也拟订编辑方针,提高作品水平;为让“(大地)副刊”成为纯文学刊物,她相继开辟了“诗艺术”“文坛”“文艺评论”“民间”“大家看”等三日刊式周刊,积极参与发展东南文艺,以“大题小做”为名,发表各类“针对现实、反映社会,警惕民心,鼓舞士气”的文章。更有艺术编辑黄永玉配合创作木刻刊头,小不刊物,亦称得上图文并茂。
    1988年5月写的《赣江水流不尽》一文,艾雯说得更详细:1944年初夏,大庾告急,钨处派我押了几十箱图书疏散到上犹,航行了二天二夜才傍岸。1991年艾雯在《走过抗战》一文还清晰地说到了当时(1944)一些细节……
    在宽泛意义上,这些历史生活场景和艾雯的相关写作,不正构成我们的“旷世乡愁”吗?我们兴致盎然阅读艾雯,沿着“艾雯”我们可以进入那段短暂却弥足珍贵的赣南历史细部——洇漫旷世乡愁的源头。
    乡愁泛涌:你与赣南互为记忆
    艾雯:本名熊昆珍,江苏苏州人,1923年8月11日生,2009年8月27日逝世,享年86岁。抗战期间她曾任档案图书管理员、江西上犹县立《凯报》资料主任兼《大地》副刊主编,投穰发展东南文艺运动。1949年以军眷身份来台,践行纯文学写作,笔耕不辍。
    艾雯到赣南第一站是大余。《艾雯自述》写道:1937年初春,我们一家四口随着父亲欢欢喜喜去江西钨处上任。不料几个月后日军侵略我国,战争爆发。1940年夏天文弱书生型的父亲又因忧愤交集,遽然急病去世,温馨的家庭顿时失去支柱。年轻的我(时年17岁)辍学就业,挺起柔弱的肩膀来承下了奉养母亲、幼妹的生活重担。她在图书馆(大余)5年。
    她的第一篇作品是短篇小说《意外》,1941年应征《江西妇女》月刊征文,得小说组第一名,便取“艾雯”为笔名。1944年初,日寇迫近工作地大余,她押着一船图书物质疏散到丛山围绕的上犹城待命,却由于投稿报社的主编介绍,进了当地的凯报社。正是在上犹,她见证了赣南1940年代中后期的文化振兴。
    她在写作中发现了自己,在思考中认识了自己,在接受时代的考验、生活的挑战中,建立了自己。“建立自己”的过程,恰恰又是推动《大地》建立信誉和影响的过程。她以满腔的青春热情参与到赣南那段历史之中。
    《凯报》寓抗战胜利凯旋之意。年轻的艾雯进《凯报》,工作刚刚开始,她又随报社撤退到离县城百里的偏僻山乡平富,在那里生活了好几个月——
    1944年底,日寇依然疯狂,逼近赣州,上犹全城居民不得不撤退。艾雯回忆说:“报馆的图书及器材均用木筏运走,我带着小脚的母亲和幼小的润妹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地避难到离城八十里营前镇,接着又进入山坳的平富乡。那时,每人准备一小包米和衣服,以备随时躲入高山深谷。报纸在稍作安顿后,便在一座无人的学校内开始印行。我在黯淡摇曵的油灯下画着版面,校订文稿。手摇的印报机在竹篾火把下不停地转动,一卷卷印好的报纸用当地产的空白竹纸作伪装,天不亮送报的就挑着箩筐翻过山岭,穿过荒野,送到四面陷敌的城里和敌后的村庄乡镇。直到1945年8月15日收音机里播出敌人投降的新闻,我在大家狂喜欢腾之际,忍不住独自攀登屋后常去的红土山上,热泪盈眶,振臂高呼:‘我们胜利了!’”(阎纯德《青春和爱的歌唱》)
    1945年抗战胜利,艾雯接手编辑的《凯报·大地副刊》连接各地文学精英和文脉,一时风生水响,构成了上犹(赣南)的现代文学波澜。1950年代依凭文学艾雯在海峡两岸的流布,上犹(赣南)昨天(20世纪40年代)的呈某种高原状态的文学地平线得以重现和定格。这应该是上犹——赣南现代文学史闪亮的一笔。
    因艾雯的相关文章,我们看到了40年代上犹的时代状况和上犹乡土。也因艾雯主编并悉心耕耘《大地》,中国东南片高水平的作家和学者的作品纷纷在上犹亮相。抗战胜利后的两三年上犹文学天空星汉灿烂。这都是珍贵的历史记忆。由于艾雯的客居者角度,她对真善美的追求,对自立和精神自由的追求,她的作品过滤了许多政治杂质,流贯着较为纯粹的赤子之情怀,《大地》吸纳了许多富有现实主义精神的文学作品和文化论述。她的笔下,上犹乡土的特征真切展现。在上犹(赣南),凭藉《大地》,白话文运动风风火火地展开。正如陈芳明在《艾雯和战后台湾散文长流》所指出的,她不仅作品产量丰富,而是她以文字实践协助了白话文传统。广阔的华文世界里,白话文在战后跨海引渡到台湾,终于获得开花结果的天地。
    不经意之间,艾雯留存了40年代赣南记忆。
    2016年4月2日我正在读《艾雯全集》,中午在上犹街头遇见了8旬老人李景球先生,我说起艾雯,他如数家珍侃侃而谈,足见艾雯和凯报给当时县人振奋之情印象之深,也足见那一段文学盛景之后“旷野无人”的文学现实。
    李景球先生说,上犹《凯报》的主编得到当时在赣州正气日报的李姓主编介绍,而聘请了艾雯。《凯报》由于办出了品位,中央日报、东南日报等主流大报认可这份县办报纸,互寄报纸。1943年由于日寇迫境,上犹县的几个主要单位向山区转移,县中转移到龙门,上犹简师转移到营前,凯报转移到平富。这也说明县里重视凯报。李先生还说,1950年代初,在台湾的艾雯把《青春篇》寄给在北京的上犹人张均杰,数十年后张先生还复印过一份寄给李先生。
    这正好也把艾雯与上犹的缘由理清了,把我阅读中感觉到的“历史线索”串连起来了。
    1991年艾雯在《走过抗战》(原题为《守着岗位的园丁》)清晰地说到了当时(1944)的情形。她曾经向正气日报投过稿,李主编推荐她去上犹的凯报社,她认为这是满高尚的文化事业,可以尝试,于是“第一次冲关。社长周鼎带着浓醇的乡土气息,和霭亲切一如长者。”他问她做记者还是做编辑,她“哪敢跑新闻”,选择做了编辑。在该文的“在文艺绿园做一名勤奋尽责的小园丁”一节,她回忆——
    上犹《凯报》日出四开一张,后改三开、对开。却也设备俱全,自电讯、编采、排版、印刷到发行,一贯作业。报社设在唯一的大街尽头,紧靠红土山崖公路预定地,是一般新赣南模式的速简建筑,楼下编辑部宽敞明亮,只是脚步稍快便震得桌上茶杯叮当……原先的负责人是中大学生赶着暑假开学,匆促离职交代不清。我只有参照管理档案的方法……自订规范,很快便进入状况。且能浏览群报副刊,也是乐事。
    冗长的战争造成了不少游牧族,流亡学生和失乡青年……总编辑就得多编几版,便将副刊《大地》交给我,一时兼三职:资料室主任、副刊主编,而原来的机关一直没有遣散我……那时江浙赣一带未沦陷的东南角,人文荟集……各报副刊蓬勃一时,还展开了发展东南文艺运动。编副刊让我接触到更深广的层面,认识许多爱好文艺的年轻作者和少数几位名作家……我像一个每天配一桌佳肴的主妇一样,有方块、散文、小说、诗、评论,设计版面、更换刊头,强调特性的所在不是迎合读者的趣味,而是领导读者的趣味……我每天要排字房送五六张纯副刊单页亲自寄给当刊作者。过些时也寄几张给久未来稿的作者催稿,留一份装合订本,计划编一套大地丛刊。选副刊好文章印行,可惜只出版了创刊号《祝福》。……作学相长,自己觉得充满了信心和期许,是责任使人长大,苦难使人成熟。
    敌寇从湘粤赣边区大举南犯……(上犹)全城立刻宣布紧急疏散。报社指派我一名挑夫,黎明前仓促上路,目的地营前镇,离城八十华里全是崎岖的乡道田径,还必须翻越一座名十二碑(李记:十二排)的山,母亲是小放小脚、润妹年幼,我一向体弱……别人一天走完的路我们竟万分艰辛地走了二天……
    赣南诸城尽失,上犹是唯一未遭遭蹂躏的福地。由于迫切需要,报纸就在平富乡一座未完工的小学内复刊。消息来自收音机,稿源断绝,只能东拣西剪加上自己动笔,印好的报纸用箩筐挑进城……更有认白纸伪装,悄悄翻过山头散文入敌后……编印报纸是我们生存现代的唯一凭据,直到胜利的喜讯来临,那花费国家民族多大代价的胜利!大家欢跃拥抱又热泪盈眶。我独自奔上红土山峦,振振高呼:“我们终于胜利阳了!”……当晚,我在牛舍旁的小茅屋里,挑亮灯盏、振笔疾书胜利感言……白纸黑字,我们第一个印上历史的证言。
    如在《大地·第一期》(1946)就有黄牛(黄永玉)、骆宾基、徐中玉、野曼、李白凤的作品,
    
    
    有契诃夫的两个短篇小说《在黑暗中》《小和尚的寂寞》;《大地·第二期》就有黄炎培的政论《求民主的到来》,有许杰的文艺评论《文学的有用与无用》,有绿野的诗《明丽的流水啊》,有艾雯的童话《小草子》,有莫泊桑的小说《伞》,以及“广州文讯”“大地龙蛇”(短讯)。像《大地》徐中玉的《民众语析论四题》,还配黄永玉的木刻画。黄永玉还给许多作品配了木刻画。真是中外汇集,视野开阔,图文并茂,乃小山城的文学奇迹!
    可是,由于时局纷扰,《大地》很快风云流散(如艾雯赴台),戛然落幕。可以想见,当1950年代初艾雯在台湾文坛崛起,她回忆起此情此景,心中也一定乡愁涌动……
    毕竟艾雯在上犹顺风顺水扯起了文学风帆,在上犹生活6个年头,而且在上犹结婚生女,妹妹(润妹)在继春中学(县中)读书,当丈夫来到山城问她“有没有意思去台湾”,她第一次坚决地拒绝了,她是耽于上犹的安谧。过了一个星期,丈夫又踅回来要她走,终于她“收拾起惜别的心情,在一路欢乐度新年的气氛中,默默地踏上了征途。”(《这一年》)
    正如她在1949年3月写于台湾屏东的《从赣南到台湾·告别山城》写的:1949年初,“当家家都在忙着迎接一个欢乐的旧历新年,我们却得整顿行装,去饱受旅途的风尘。”“别了,上犹——这寂寞的山城,五年寄居不能说不悠长,虽然那止水般静寂的环境和单调沉闷的生活,忍不住教人厌倦,但那种忘世纪的清静和安详,别处怕是难以领略了。尤其是曾经让步们躲过战乱,在流离颠沛中度过一段苟安的日子,更让人难以忘情。而握别相处数载的同事和友好,黯然伤情,几不能忍禁,别了,寂寞的山城,愿你永远保持着宁静和平。”
    由于耽于上犹的安谧宁静,她对旅途的艰辛也就格外敏感,“到唐江虽说只三十公里路程,却煞费筹划……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雇得四掮轿子……自幼时在家乡乘过那古老的交通工具,江西的简易竹轿我还是第一次坐,生长在21世纪居然还能领略到十八世纪的风味……”经唐江过浮桥,弃轿前进,去南康这三十里的公路也坏透了,南康的柚子是著名的,味同桂林沙田柚而汁水更多,可惜产量不丰不能畅销各处。“赣县(赣州),这打虎将军蒋经国先生的发源地,这以‘新赣南’三字出足风头的城市,虽只六十公里的相隔,我还不曾瞻仰它的丰采哩。”在赣州耽搁了二天,又乘车赴大余曲江(车况坏,几次抛锚,而且车里一个军官耍威风),“十二时至大庾打尖,大庾是我一度居留之地,也是生活遭遇变故的伤心之地。”“过了那‘十月先开岭上梅’栽满了花的梅岭,便是粤境了,回首望一眼‘天下第一关’墨书的‘再会!祝君一路平安’,心中不禁黯然,再会,几时再会呢?你这蹭蹬我十年岁月的山国!”
    只一个月光景,千辛万苦从海峡这一边(赣南和内地)抵达海峡那一边(台湾),一路艰辛。艾雯感受太深,很快便写出了这篇长文。显然,赣南生活成了艾雯在台湾的精神连结。
    1951年8月她写的《山城忆》对赣南山城萦怀情牵。当她在山城工作和生活时,感到封闭和郁闷,她甚至诅咒过,事过境迁,竟成美好的回忆。文章开头就写道——
    尽管岁月埋葬了年华。时光带走了无数的梦,在有生之年,当你从烦嚣俗虑中获得片刻宁静,悄悄地用思想的翼尖拨开时间的尘封,你将惊奇那些与你生活有过密切过往的事物境遇,依然那么清晰地保存着,就似一部崭新的拷贝……我缅怀着山城,那曾经消磨掉我十年岁月的山城。
    她把工作过的大余和上犹连成一体;大余和上犹山乡就是赣南的山乡——
    一座毗邻着一座,仿佛是密密的蜂窝,城镇全嵌在这群山丛中,万壑争流,千岩竞秀。就是那一环青嶂,阻挡了外界的骚扰与进展,保留着山城那种忘世纪的静谧和安详。河流载负着历史的忧郁,这山绕到那山地蜿蜒潺湲着……古老的渡船缓缓地引渡着两岸行人,橹声咿呀,桨摇频频,刹时搅乱了水底云天。树影晃得满河绿色,白云碎成朵朵棉絮,须臾间又浑凝成一片,分不清天上水底。
    层层的梯田刚从山麓直翻耕上山峦,满山遍野嫣红的杜鹃和雪白的茶花,更给朴素的山城增添春色,夏天里一片馥郁芬芳的柚子花,弥漫在空气只熏得人沉沉欲醉,收获的季节更到处是累累的果实和黄灿灿的稻穗……而寒风凛冽的冬天在山城逗留的日子也不多,当温暖的骄阳从万山岭上直铺泻到大地时,人们便又可以嗅到春天的气息了。
    山城的居民勤俭,刻苦而朴实,他们从不奢望丰衣美食的享受。穷富一样地操劳作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他们一直保守下来的生活规律,清静的街道上,代替红绿灯的是一排苍郁的树木,皎洁的明月有时比古旧的路灯还更光亮……山城,山城,你的静谧朴实和十年寄居的那份感情,使你在我记忆之城占着庞大的一角……如今,第二次更惨酷的战乱,却驱使我离开了苦难中的你。竹幕沉沉,凭谁寄我这份惆怅!
    这里我突然明白了,艾雯1950年代的散文集《青春篇》等作品一版再版,且多种版本(第6版后又出新版),是呼应了随军迁去台湾的数十万大陆人(不少赣南人和南方人)的思乡之情,人们在她的作品里回忆起生我养我的乡土,恋乡的惆怅之情得到抚慰。艾雯是他们中的一个代表,她以乡土山城回忆的写作抚慰自己,不期然也抚慰万千来台的大陆人。这就是乡愁的洇漫和吟唱……
    今天纯情文字即成明日乡愁
    初到上犹的1944年9月27日,艾雯为纪念自己21周岁生日写了短文《月未圆》,心情是郁闷的。她漂泊到上犹,她人生目标的期待不在上犹。为了养家糊口的一份工作(县《凯报》副刊编辑)来到上犹,“我脱离了寄生的生活,悄悄地来到人间。”她也只是寻常的人,上犹成了以“素面”相迎的人间。其时接近八月中秋节(农历八月十一日),她叙写了上犹人过中秋节的时尚:
    人们忙碌着:为自己安排下一个丰盛的佳节。桂花在金风里布散着馥郁香,一弯新月挂上了树梢……望着皎洁的银光,人们带着喜悦的企盼,在月饼、莲藕、礼物堆里愉快地舒了口气。
    她却想到自己的人生境遇和理想:风霜磨砺了意志,辛辣的世情,冰冻了一颗热忱的心……谁不想追求真善美?可是生活却像一支链索,梏起了走向光明的双足,锁住了飞向自由的翼翅……于是我只得面对着冷酷的现实,背负着生活鞭挞下的创痕……虽然那一段凸凹不平的道路,已使我感到疲劳,而未来,未来更渺茫。但我仍旧支撑着希望的拐杖不断地鼓舞自己、鞭策自己。
    1944年11月她写的短文《路》,表达了自我期许自我鼓励:平稳的道路通向平稳的终程,崎岖的道路却往往通向璀灿的前途……只管走过去吧!不必逗留采拾路畔的花朵来保存,花朵自会继续开放哩!
    艾雯一家在上犹山乡的生活是清苦的,却是安谧平和的,有《大地》这个文学园地,她虽是寂寞,可驰骋文字,精神得到磨砺,却是上扬的,工作和生活的新局在悄悄展开。
    所以到了台湾,“抗战时期已习惯了克难生活,对物质的缺乏,生存的艰辛,倒也毫不在意。”诚如艾雯在1978年台湾《中央日报与我》的《精神砥柱》一文回忆的:“当我第一次看到在台出版的《中央副刊》时,使我有一种异乡重逢故友的亲切感……忽然间仿佛一道曙光通过我那陷于蒙昧昏暗中的心灵,重又点亮被苦压灭的心灯,唤醒了几乎被遗忘废置的兴趣和热忱。”
    因而,她在赣南的大余上犹的生活和工作,成了她很快在台湾文坛崭露头角的坚实基础,当然也成了她的温馨回忆,沉淀心灵深处的乡愁。而且在《精神砥柱》,她毫不含糊地道出了她渡海(不是江河而是汪洋大海)赴台所引发的乡愁:胜利还不曾回乡,又仓卒渡海。载重三千吨的继光号,似乎也载不起如许离情乡愁。不只是赣南,故乡苏州也离得远了,她抒发的,不正是现场版的即刻乡愁吗?
    不期然,从生活现场、现实经历和精神阅历,从广度深度,艾雯书写了这跌宕起伏而深刻的乡愁。
    “乡愁泛滥”决不是艾雯一人的,而是赴台人员普遍的、真切的、深巨的离乡望乡的感情,却由她“这一个”抒写,于是《青春篇》等系列散文走进了万千赴台者的心灵。
    从乡土(传统)而城市化(现代)的时代意义上,一如台湾学者王明珂基于边缘的台湾写出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的不同凡响的《华夏边缘》,艾雯那些人较早而独特地感受了浓浓的化解不开的乡愁,而我们大陆的人们则是半个世纪后城市化全球化中,才在自己的土地上发现故乡早已面目全非而升腾起绵绵乡愁。
    阅读艾雯,我们也就感觉,年轻的艾雯踏着乡愁一路走来。
    灿烂一现的上犹(赣南)文景
    回到艾雯的作品,这期间她零距离地所记录的大余上犹乡景,不期然成了连接你我的21世纪之交的赣南乡土的旷世乡愁。
    1945年8月她在《凯报》发文《〈大地〉的回顾与前瞻》说:
    记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结识了也接近了在革新中的《大地》,那时前编者以“筚路蓝缕”的精神,悉心竭力地为本刊开拓着出路。逐渐地,《大地》居然在东南这一角建立了信誉,也在读者那里获得了爱戴……可是灾难来了!(日寇侵犯赣南)上犹陷入围困的状态,交通断绝了,一切的稿件的来源亦完全中断,这一严重的打击,使《大地》这枝脆嫩的幼苗二个月没有站起来。就在这时,我在前任编者手里接过……惨淡地耕耘起这块荒芜的园地。
    她是在《大地》生死存亡时刻接手的,《大地》历经凤凰涅槃。她认可《大地》的已有定位:在这东南与大后方文化交流被阻断的今天,副刊更负起了过去大时代文艺时期所负的任务:尽量地刊载纯文艺性的作品,以发挥文艺的战斗性和充实东南的文艺阵容……
    她还计划,为达报刊杂志化之旨,陆续出刊两种:一为专供老百姓阅读的《人家看》周刊,一为综合性的副刊《民间》,要是可能的话,还想开辟一块以供一班爱好文艺的青年学子学习、研究的园地。这样一来,《大地》就可以依照原来的编辑方针,成为纯文艺性的读物了……因此,本刊所乐于刊载的作品是:能反映现实,具有战斗性、富有精神品位而文笔生动、简洁的小说、散文、戏剧、诗歌,建设性的文艺理论、文艺评论以及泼辣、幽默、针砭黑暗、阐扬真理的杂感等。新上犹出版社应运而生。
    这样的认知和信念、胸襟和布局,是大手笔。她不为小山城封闭环境所困,高举起纯文艺的旗帜,站到了时代的前列。
    从《大地》1946年第1、2期的作品、版式和所登各地文讯,既可见其气度,可见它为外地(东南)作家和读者所关注,足可证明它成了一块耀眼的文学高地。
    前面我们已简单介绍了《大地》名家荟萃的盛况。除正文外,还可以从《大地》第1期刊登的文事,看出它与外地文艺刊物互动的情形。比如广告页刊登了“现代文学译丛”苏联梭尔齐瓦著,黎烈文译《最高勲章》,刊登了新书《芦笛之歌》要目,还刊出了诗、歌、木刻丛刊第一辑《钢铁之歌》的广告。
    石流写的《大地》编者语说:今后,
    
    
    除了不脱期,每一册里,希望皆能收到若干篇第一流作品,以酬读者,这里并谢谢许杰先生,徐中玉及野曼先生,他们将会经常为本刊作稿并介绍上海、广州、香港等地的作家撰文。
    《大地》第2期以重要位置介绍国共两党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的分析评论文章。第3、4期合辑,特大号要目预告:
    世界局势新演变(时论)……………………………………白  文
    速写·杂文·报告文学(论文)……………………………萧立风
    题未定(论文)………………………………………………钟敬文
    古镇(诗)……………………………………………………林  庚
    钞票之歌(讽刺诗)…………………………………………荧  方
    没有土地的人们(大型短篇)………………………………李白凤
    梦(中篇刊完)………………………华盛顿·欧文  任大龄  译
    读古小记(万字随笔)………………………………………徐中玉
    月经的真相……………………………………………葛天星 译
    上海文讯(报告)………………………………………………墨人
    新书志评介………………………………………………………记者
    大地龙蛇(十则)………………………………………………编者
    在刊后语中,编者还披露第五期《大地》(六月一日出版)的主要内容(大约有张铁生论文及司马文森、黄药眠、彭燕郊先生等作品),第六期(七月一日出版)为“文艺理论”特辑,有钟敬文、周钢鸣、徐中玉诸先生著译。
    由于大家都明白的时局巨变,刊物不能维系,艾雯最终选择了赴台,《大地》所播种的文学精神在上犹和赣南并未形成有效的积淀,因而,《大地》所亮出的文学精神只能昙花一现随风而逝。一直到1980年代改革开放,我在小山城倒是从外地百舸争流的文艺刊物接受世界文学和中国现代文学的洗礼,而不知道脚下的土地曾经风生水响,绽放过美丽的文学之花。
    而且这种“风生水响”的文学之花依然折射在90岁黄永玉老先生的心里。我在文化学者、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新颖在其新作《黄永玉先生聊天记》(大型文学杂志《钟山》2017年第1期)仍闻见到了——
    2014年8月4日,受李辉之邀,张新颖赶到北京参加了黄永玉先生90岁生日简庆。沈从文是黄先生的表叔,黄先生通宵达旦读了张新颖的《沈从文的后半生》,张新颖也就抓紧机会跟黄先生“聊天”。黄先生在赣州的木刻和插图自然成了一个有趣的话题,正好跟当年的办报编刊——与《大地》有关(黄先生在《大地》创作了许多木刻和插图,他这位“美编”及作品列《大地》目录之首)。黄与张的聊天:“你知不知道有个诗人叫黎焚薰?”“我还真不知道。”“彭燕郊。”“我知道。”“李白凤。”“李白凤我也知道。还有野曼,你也为他的诗插图。都是在江西赣州的时候。”时过境迁,上犹和《大地》的文事均以“在江西赣州的时候”所替代了。
    隔海而乡愁泛涌
    一个热爱家乡而离家的人,生活和人生情境的改变使乡愁顿涌。对于艾雯,离开家乡苏州跟父亲举家奔赣南,当父亲病故,她母女仨又从大余来到上犹,在上犹6年,而且她在上犹偏僻山乡平富跨年而驻(虽然感到寂寞和苦闷),1949年9月又离开上犹、离开大陆赴台,真是步步乡愁,一路乡愁。曾经的寂寞和苦闷化为“密切牵恋”的乡愁,无尽乡愁涌心头。因而她一旦执笔为文,对上犹——赣南的回忆就奔迸而出。
    况且,台湾光怪陆离的都市乱象的刺激,成了她赣南乡愁回望的一个坚实支点。她在1950年2月写的散文《这一年》回忆——
    来台湾,不觉已是整整一年了。一年以前,我还寄居在千岩万壑中的那个小山城里,虽是简陋偏僻却也朴实单纯。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工作着,那里,没有火药血腥味,那里,没有奢华和荒淫。那是座静寂之城,可也是块福泽之地。抗战时,敌人侵略的铁蹄蹂躏遍邻各县,唯独山城屹立无恙。在那里,我一度避过了魔劫,在那里我拓展了心灵上的新天地。在那里,我的生命开了花又结了果。而山,那庄穆宁静的山,更教会了我怎样沉思,怎样忍耐。除了那一份近乎忘世的安谧,山城对我还有更密切的牵恋。因此一年、二年、三年…… 总是像只倦飞的鸟儿,静静地蛰居在山城里,默默地工作着。
    她写于1950年8月的散文《海角灯影》——
    生长在南国温柔的水乡,对水自幼便函有一份恋情,一份默契。那清澈的小溪,恬洁的湖沼,潺缓的河流……而现在,现在却是泱泱茫茫的大海。在我与水的一段交往中,它们都是温柔的。只有一次,一生的一次,我看见了它的愤怒;那是由于山洪跋扈地暴发,冲激得它恼怒得失去了理智的控制,一跃而把那山城洗刷了一下。可是激性过后,它马上又恬静地、驯良地载负着历史的忧郁,静静地流着流着……可是海……它总似一只不安定的怪兽,一个喜怒无常的巨人,一会低吟,一会长啸,骤然间又会掀起万丈怒潮,千顷狂澜,无端地撞冲、扑击,就像要震碎天地,并吞宇宙。
    她写的是海,自然以自身经历为参照,字里行间,她第一故乡苏州第二故乡赣南不正闪亮其间吗?
    1950年5月的《花开时节》,因“也许不曾忘却”的一个友人附了一朵压干石榴花的来信,她记起了“三年前清晰的一幕”。
    她写于1950年12月的《祝福——写在恬儿两周岁》——
    你爸爸为追求更合理的生活,远在另一个城市,只有我同你外婆和你阿姨,寄居在那个小山城里。在赣南,现在已是很冷的了。你在出生前的前一晚便发出了讯号,第二天,我熬着腹痛去请娩假,办交代。一切准备妥当,大家都紧张地恭候你的来临。但你又对那温暖的旧居恋恋不舍,直到第三天深夜,你才姗姗地踏入这大千世界。你的第一声响亮的哭声,把我从痛苦得昏迷的状况中惊醒。那是多冷的天气啊!……那欠熟练的助产士还把你冻得吐了一天白沫……
    1951年因空袭而躲进山洞,在黑暗中只有思维活跃,像一支游离的粘丝,由它牵引着艾雯轻叩记忆之门,上犹整块连片的生活场景重现——
    在那些甜美可喜的日子里,不知也消磨过多少这样没有灯亮的黑夜,那时,小城稀疏的街灯不比星星亮,沿河一带,索性就让星月来管辖,有月亮的夜晚河山显得格外妩媚,没有月亮的夜却是无比庄穆。每晚,我总爱在门前小立,那潺缓的河流,对岸的山林,便隐约地出现在夜的雰雺。不用赘言,我们的脚步很自然的向桥上走去,流水的低吟在沉寂的夜晚却成为欢畅的歌唱。远远地抹角处亮起了一点火光,是一只轻巧的鱼筏正顺流而下。筏尾的松明火炬,映红了岸、水和桥上的双颊,那一排鹭鸶悠闲的模样就似夜游的绅士。竹筏打从我们脚底下穿过去,又慢慢地消失在另一个拐角处。我们走向对岸绵绵的草地上背靠背地坐下,树林在身后悄悄喁语,流水在面前潺潺吟唱,头上是一片辽远深邃的天空。夜的空气那么柔和,夜的氛围更恬静可喜。黑暗像一幅轻纱,轻轻地围裹着我们。我们在黑暗里试着辨认对岸各自的家,遥指着牛郎织女星笑说是我和他。突然,岑寂中响起一个美妙婉转的声音,仿佛是一支清泉来自遥远的天际——那是一只夜莺在树上歌唱。轻快怡悦的旋律激荡在夜空里,一阕比一阕热情婉转。树林静止着,风逗留在树梢。我们屏息凝神,紧握着手静静倾听。沉默中我们清楚的感觉彼此的血液在流,彼此的心在跳,两颗灵魂酣然偎依……等一切复归静寂,这才发觉夜露已沾湿了草地,那时,虽是生活各自的天地,年轻与无羁却使心与心密切相依。如今,已是生活在一起;在这静静的夜,在这沉沉的黑暗里,我多么愿意有一双亲切的手紧紧相所握着,沉寂中重温一次心的默契……
    我家就在上犹江水边,我枕着江水长大,20世纪五六十年代,薄暮或清晨或夜里,我立在水边码头,看过只有一公里的上游的竹林坝渔民撑着竹筏,鹭鸶立在筏头,鱼篓盛着白亮的鱼,松明火点在筏尾,清亮的流水,轻脆的篙声,情形跟艾雯写的一样。这时兴起了土炮炸鱼,咚地一声沉响,白花花的鱼儿浮上来,这也昭示,随着现代炸鱼技术的出现和更新,人工加鹭鸶的捕鱼已近尾声。当1980年代初我从乡下回城,连同炸鱼,这些场景已经消失了。本地人从来没留下如此从容而优美的“犹江回忆”。
    正是艾雯,无意中却保留了上犹的这一回忆!
    她在1951年3月写的散文《都市之访》,表达了对纷乱都市的不满:
    “呵呵,都市究竟不愧为物质文明菁华所在,多雄伟的建筑,多宽阔的马路!可是,为什么那么匆忙、那么拥挤、那么紧张!”“看那里,那辉煌的大厦里扬着撩人情思的音乐,多少淑女绅士婆娑起舞……都市里最高贵的居民爱这般醉生梦死。”她还写了一次血肉横飞的车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成了物质文明进步下的牺牲品……人类的生命在文明进步中又是那么脆弱,那么易于幻灭。怎么样地一种矛盾的循环啊!”
    五十年后的大陆(包括上犹)城市不正是这样吗?看来,由传统农耕转为现代城市,这一幕少不了,但是,应该考虑减轻或避免之道。
    ——艾雯感叹:“呵呵,小城多恬静,多庄谐!可是直到今朝,从嚣闹纷扰的都市回来的今朝,才领略你美的氛围。是的,没有掩饰着的丑恶,又怎现出纯朴的可爱!”
    她赞叹上犹乡土的昨天,也引起我们回想家乡的昨天。乡愁便在这赞叹和回想中流淌。为悼念蒋经国逝世(1988年1月),艾雯在同年5月写出《赣江水流不尽》,仍然深情地描述1944年的上犹——
    那真是个蕞尔小城,没有电灯,没有交通工具,但是街道宽敞,市容整洁,新的建筑与民房相映成趣,矗立在十字路口的精神堡垒无时不刻不都提醒人要“抬头,挺胸!”公仆一袭“阴丹士林”中山装,百姓节俭成性,生活刻苦,穿着更是简单朴素。一切运行,井然有序,自有一种新气象,匪徒恶霸早就销声匿迹,三年五年计划实行以来已经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遣。而群山围绕,赣江水悠然流过县境……小城竟还拥有一份遗世独立的清静和安详。
    那座被经国先生称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县立中学,在西门城外,范围广阔,建筑堂皇,有六、七百来自各乡村,和一些避难来的学生,润妹就在该校念过……
    上犹四面环山,急难时已无路可退,人称绝境,我却绝处又逢春,留守此处,竟意外进入当地的报社工作。一县一报,是新赣南建设中的一环。(经国先生提倡和推广各县办报)……而上犹是其中的佼佼者,为了提升阅读能力,培养文学兴趣,更兼顾激发爱国热情,鼓舞士气。副刊在这方面也煞费安排,各报副刊还联合发起了一次“展开东南一角文艺运动”,促使文艺普及,也就造就了不少写作的青年,其中最多的是各大中学校的许多流亡学生……在主编《大地》的那几年中,
    
    
    我全力以赴,充满信心,要在整体垦拓巨业中,做好小小园丁的工作。
    1944年底到1945年初,胜利前夕,战争更惨烈……除夕前二天,战蹄迫近上犹,全县紧急向四乡疏散。翻山越岭,一路全是曲折陡险的山径,或荒凉泥泞的旷野,几里路不见人烟,我家扶老携幼,总落在人后,一天的路程走了二天。草鞋踏破,双脚虽烂,苦不堪言。在营前镇住了几天,又到了社溪乡,接着再深入山坳中的平富乡,机器安顿在学校,员工挤借住在农家……
    1956年2月14日,蒋经国在台湾以救国团主任身份,在“妇女之家”设宴招待“全国青年最喜欢阅读作品及崇敬作家”,艾雯有幸入选,她心里盘算如见到蒋主任,就告诉他:“我是最后离开您的第一座改革,耗费心力最多的,那个上犹山城的人”,但见了蒋主任,全忘了台词……
    这种不刻意写乡愁而乡愁呈现,她笔下的“赣南(上犹)乡愁”更具代表性与覆盖力。
    已然消失的上犹风景
    艾雯把上犹看作“第二故乡”。(《栗子之恋》)
    在上犹,由于艾雯家世、客居和内向、自处、自静而追求精神自由——现代城市女性的性格,加上年轻,她始终没有积极介入上犹的社群而立于上犹社会之网的边缘,却成了一个细致的观察者。
    觅取枯枝“烧灶取暖”的上犹小孩
    艾雯1947年11月的《黄昏的祝福》写了上犹底层的寻常一景——
    一天,她在上犹刚开的到赣州的公路(“处女地公路”)溜达,碰见了一个褴褛的小孩,孩子正聚精会神地在草堆寻觅着,把一根根粗粗细细的枯枝投入一个比自己身躯大的篾篓里。她发出“生活的鞭子是怎样的残酷呀”的叹息,可是小孩看了她一眼,继续他的工作。她从小孩“坚定而又淡漠”的眼光里,明白小孩不是害羞,“该是人们给他太多的卑视、侮辱、虐待,伤了他幼嫩的心灵。”她认为小孩被社会遗弃了。小孩回答“烧灶取暖”出于她的想象。小孩没被遗弃,而是有家,他拾枯枝就是为着能在家里烧灶取暖。小孩的坚定有个家为依托。她发出感慨——
    一截枯枝是一分光,一分热,让自己冻冷换来了全家的温暖和喜悦,多伟大呀!我满心震动着赞叹的韵律,目送着那负着大篾篓,在夕阳最后一抹的余晖里蹒跚而归的孩子,默默地致送祝福!
    这一生活小景像外国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但又有着不同。这则外国童话所寓意的,是火柴会熄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不会停止,火炉、烤鹅和奶奶是希望的象征,而上犹小孩还有个家,有灶意味着有家,上犹小孩明确自己有家。家是上犹人——客家人栖身之地,也是心灵安放之所。(当时)艾雯不也一样吗?家里有母亲和妹妹,有家,人就会坚强。此时此刻,艾雯渴盼自己能够坚强。
    上犹山乡
    1945年4—7月艾雯随上犹凯报社转移到更加偏僻的上犹平富乡。她连续写了数篇 “山村小简”,之一《幽禁》——
    嗅着粗犷的田野的气息,踏着褐黄色的泥土,荆棘筑成的篱笆掩映着稀疏的农舍,这里那里,到处都是铺展着点缀着葱翠的绿色……啊!朋友,我是真的投入大自然的宠儿——乡村——的怀抱了。
    ……这并不是风光绮丽、景物如画的江南,而是被战争围困在千峰万壑的赣南哩!城市是在山中间,乡村更在山中间。种的楼梯般倾斜地开辟在山坡上,走的路环绕着山腰,横贯了山顶,一幢幢跟山土一色的泥屋,零落地依枕着山麓……左、右、前、后,四面统统是臃肿的绵亘的山峦,森严、冷漠、凝重……假使仅仅是我一个人,我早就像吉布赛般浪迹遍天下……但事实上母老妹幼,又教我怎生摆布呢?……我是怎样地厌倦和憎恨这晦涩的生活哟!
    她觉得自己被“牢狱周围森然屹立的围墙”一般的深山被幽禁了。当然也是她“这一个”的乡愁即愁闷。之二《沉默》——
    来这岑寂的山里,转瞬已圆月三度了。这九十多个日子,就像一阵微风掠过缈茫的时间大野……每当我独坐山莽或伫立涧畔,就仿佛觉得我与繁嚣的人世隔绝了,又恍惚是人群弃遗了我……在日月的轮转中,贫瘠的山村里唯一的点缀——山麓酡红的杜鹃凋零了,路畔芳冽的野蔷薇杳然谢世……朋友,时间是怎样地摧残着繁荣,盗窃着青春!
    沉默即愁闷的表征,但她还是从山村找到支撑心灵的所在——
    如果说人生仅需空气及一个寂静的、可以躲避丑恶现实的环境为满足,那么山村将是最合适的生活地点……这儿有平旷的丘陵,有迂回的山径,有错综的阡陌……清晨,你可以踏着草端似蚌壳里才孕出来的珍珠般晶莹的露水,缓步上宁静的山岗;树木都在清新的空气里轻轻地呼吸着,散布着沁甜芳冽的气息,大地平静而安详,有如一个在酣眠中的少女,一会儿,朝阳酡红着脸,从森幽的山岭后羞怯的显露出来……大地苏醒了;千百种鸟在树梢唱出它们的赞美,那声音就像春天映着阳光的溪水。田塍上,三两个农夫披着柔和的阳光,正把耕牛赶向田里……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傍晚……晚霞燃红了半边天壁,从山腰涌起一片朦胧的暮霞,逐渐吞没了峰峦、林木、村舍……蔚蓝的碧空显得更深邃而神秘了。农夫负着锄犁,把汗湿的身子,拖回家里,水牛在塘里洗刷去一天的疲劳,笨拙地踅进牛栅。山村复归于平静,只有缕缕的炊烟,点缀着黄昏的苍茫……活着只是为了坚强地活着……
    她注意到了:疲累的农夫有个家。之三《为什么不写》,时局纷扰和母亲得病使得她难以潜心写作——
    自从半年前披着风雨奔来这山村后,好像是一叶惊涛骇浪中的小舟,给巨浪推上了沙滩,暂时搁淺了……我并不疏懒,在放下红笔和稿样的闲暇,我也曾铺一张纸在面前,握着笔,让思想像匹无羁的野马……思想是自由的, 我又怎忍来约束它的奔放呢?……一件意外又推翻了我的计划,搅乱了我的意兴。母亲病了,我得分身在病榻前照顾,又得去厨房里忙碌……活了二十二个年头,烧饭洗衣还是第一遭……无论做什么,你不亲历其境是永一懂得其中困难的;过去老看母亲一天忙到晚,现在可尝到味道了……当我第一次咀嚼自己煮成的饭菜时,有一种学会或完成一桩事的轻松与喜悦……
    这又是她“这一个”的愁肠,不过又显露了她与家呼吸与共,血肉不可分。她自己煮饭做菜,意味着家建在她心里,力量由此而来。
    艾雯1951年在台湾写的《乡居闲情》回忆上犹山乡(平富乡)——
    我们在报社附近的农家分赁了一间茅舍,前临池塘,后依山麓,两旁是菜圃和果园。门前还遮着一架瓜棚,住房虽是简陋矮小,环境却幽静可喜。横过塘前那一片广袤的稻田,更有一道清澈的河流……给沉肃的丛山增添不少生气。
    清晨……群山穆然,丛树凝翠,大地犹在沉睡未醒中。不一会,最高峰上渲染第一道灿烂的金光,紧接着一片细碎聒噪的鸟啼突破了沉寂……当骄阳热烈地拥抱大地时,我便搁下剪刀红笔,挟一卷书,径自去山林那里躺下,头上是苍松白云为盖,身下是茸茸绿草为毯……周围一片静寂,风过处,只闻松涛呼啸,涧水淙淙,远远传来隐约的伐木声。 阳光、清风、花香、水声,合成了一支神奇的催眠曲……骤然间从黑字里涌出一团鲜妍红霞,那不正是满山遍野开得绚丽的杜鹃花!……
    有时,我也会曵枝钓鱼杆,拣河畔那一带绿荫坐下,清澈晶莹的河流穿过去时两岸的翠霭,带着野蔷薇和杜鹃花的笑靥,悄悄地流着,成群寸余长的小鱼,优游地在水里浮沉、回旋……
    去登临山峰,在高高的山巅上,我们一声呼啸,仿佛千峰万巅一齐闻声奔来,我们引吭高歌,更是山谷共鸣,汇成一部雄伟无比的混声大合唱。而仰视苍穹,是那么辽阔深邃;俯瞰大地,圆丘茅舍就如图中点缀。群山环绕,天风犷厉……
    每天编完了报纸归去,总是非夕阳滑下了山峦的傍晚。山坳里的村舍吐出了袅袅的炊烟,耕罢的水牛溜下了池塘,这里那里,传来了村女唤猪呼鸡的轻俏声。田庄洋溢着一片悠舒的气氛。我推开柴扉,一群待喂的鸡立刻啾唧着围绕我脚前……母亲端出晚餐来,碧绿的是碗豆,姹紫的是茄子,都是才从菜圃里新鲜摘下来的,还有嫩黄的蛋汤,是自家母鸡的产品。
    我爱山村的静谧,我更爱居住在山村那份从世俗中解脱的自由,只有返回大自然的怀抱里,人们才能显出那一直为尘虑世世俗所掩蔽的、最可贵的品性单纯。
    艾雯1977年写的《青春不老》还记起1944年在上犹平富乡的情形——
    庾城告急,退守犹城,一个车辆不能到达的地方。兽蹄迫境,又避难至更僻远的山村。供住的农舍紧傍着牛栏,报纸在未完成的保学教室里编印,面对黄土山坡的大窗户钉着手臂粗的木栅,为防老虎来袭……
    上犹的水
    上犹雨水丰富,一条终年潺潺流水的上犹江(发源于湖南)傍城而过(21世纪的今天由于县城南扩,上犹江穿城而过)。艾雯来自多水的苏州而对水有着深深的感情,来到上犹,她厌恶“像许多巨形的铁环,把山城箍成一个木桶”的群山,自然更加钟情于水了。1944年10月发表在上犹《大地月刊》的《水的恋念》——
    水总是进取而活泼的;它日夜不息的奔流着,生存在不断的奋斗中……有山无水,游览片刻,便令人感到枯燥、单调,索然无味,而水,哪怕是一道清澈的溪流吧,也就够人耐味了。你可以静卧在溪边茸茸纤草上,细聆那如悲如怨如歌如泣的江流声,使你忘却尘世的繁嚣;你可以伫立在溪畔,欣赏泡沫的追逐,使你领悟生命力的伟大。水是孤独者良好的伴侣,失意人唯一的安慰。
    上犹不缺水,江河溪流纵横,她在上犹会得到安慰。
    上犹船帆和船夫及江河之景
    船与水不可分,船夫便是水上的英雄。船帆也是“上犹的水”的延伸。
    1943年一身朝气的艾雯是乘船进入上犹的。
    大余与上犹(还有南康和崇义)同属古时南安府(四县),从大余出发,水路还得顺流向北先到蓉江(南康),到三江口掉船西行,溯流而上,水流湍急多了,得用竹篙,辅以拉纤,跟苏州完全不同。由于日冠迫境,大余钨处紧急疏散,艾雯“被指定去一个偏僻的小山城”。其时她父亲去世,“航程是陌生的……我感到惶悚,但母亲的坚定又使我变得刚强。”她在《航程》这样写道(她当时并不熟悉赣南地理)——
    
    
     山城与山城之间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蜗牛一般的帆船(他们乘坐的是运钨的货船),水程竟走了三天五天。我们开船的第二天便开始下起雨来,篾篷遮盖得严严的,局促在狭隘的船舱里听雨滴或紧或疏地敲着篾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有时雨小一点,我便耐不住打开舱门,走到船梢站着,河上就似扯起了一层绢纱,两岸的景物全笼罩在迷濛的雾绢里。河面却变得更辽阔了,水流湍激而黄浊。(掌舵的告诉她“又是上游的山洪暴发了”。)约莫在水上游荡了五六天,在一个三岔口(三江口)拐了弯(便进了上犹江),在一个小镇(唐江)歇下来。
    这时她又听见赣县沦陷的消息。再行进便进入上犹之境了——
    河上开始回荡着拉纤人单调而沉缓的歌声,七八个一串背着绷紧的纤绳,在田岸上,悬崖边,弯着腰一步一挪地挣扎着,眼看船将贴近山崖,立刻又收起绳索落在船舷上,换上竹篙,斜插进水里,用胸前那褐色的疤印抵住篙杆,脚便挺住了篾篷,竹篙直了,船迟缓地进行着,于是低沉的歌声又从十几个喉咙里唱出来,从河心一直飘到田野。
    白帆扯起来了,风送着,船像一支出弦的箭似地笔直行驶,水清澄平静。了无一点涨水的痕迹,洗出两岸的稻禾丛树青翠欲滴——年轻的心是载不住忧虑的,一时间我又神驰于周围的景象里,每天,空间才现出灰蒙蒙的曙光,我就钻出船舱,掏起清冷的水洗去一晚的窒困,然后打开发辫在晓风里慢慢梳理,一面守着朝阳上升。当万千条金蛇窜出薄薄的晓云,在平静的水面追逐、交缠时,船已起碇半天了。两岸景物一路悠缓地舒展着,瞩望前面,远远的山峦正亲切地向人环绕而来,回顾后程,渺茫的山和田在身后合抱围拢,这时,恍然分不出身在景中抑是赏景的人!
    入住上犹的艾雯于1944年8月,写出一篇《船夫》——
    (如果)登上一月半旬,你一定会从那班粗犷、结壮的船夫那里,得到一种淳厚可亲的印象。除了有关航行的丰富的经验常识外,他们当然谈不上学识与教养。可是他们有着原始人的淳朴,乐观派和乐天知命,你是个忧郁者吗?那么请到他们的小团体中聊聊天吧!那融洽的气氛,单纯的喜乐,马上会让你们心情渲染上轻松愉快。他们生存在战斗中,生活在困苦晨,没有叹息,也没有怨言。一个个被风雨磨砺得粗糙的身躯内,仿佛永远都蕴藏着一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倔强的生命力!
    她这样描写船夫——
    在葱绿的稻田间,在悬崖的边缘上,在闪烁的沙滩中,在潺湲的河流里,背着长长的绳索,一群拉纤者同一的姿态前进着,步伐沉着整齐,裼色的光腿交叉成一幅简美的图案,弯弓似的向前俯冲的身体,有如微风里成熟的麦杆,摇拢得缓慢而有韵律,汗珠在阳光下开出了灿烂的花朵,从十多个沉浊的声带上,滚出了一串低宏、长曵的歌声,飘扬过山岭,回荡在广阔的河面上。有时一座险阻的危崖或一条湍急的深流,阻挡了拉纤者的路途,于是敏捷地收起绳索,像人猿般,一个个窜落在船沿上,不歇一口气,又举起了光滑的竹篙,胸前,两块紫褐色的圆斑,诉说着坚硬的竹篙对它的的磨折,可是,他们毫不在意的又将篙头深深地嵌进了那斑痕。脚,牢挺着船蓬,身子悬空地支持在竹篙上,凭着这力量,船身平顺地滑过奔疼腾的激流,缓缓地前进着。这是力的表现;力的权威,“用人力战胜自然”,船夫们可以无愧地戴上这顶桂冠!
    上犹江景让她眼睛一亮,心地一振。她文学事业的船帆悄然升起。
    同样,上犹船工身上洋溢着上犹精神,艾雯在感受并书写“上犹精神”。
    这不正是上犹江已消失的一景吗!当时代翻过一页又一页,船工何在?此景此情已成久远的过去,她的文字酝酿成乡愁,也成了上犹的乡愁。
    上犹排工
    上犹木材丰富,木头扎排顺河流出山,经上犹江而入赣江,再汇入长江,排工众多,林区的农民就是排工。在《航程》艾雯写了在上犹的另一次乘竹排——
    第二次航程距那次不过半年多,但情况完全不同,前次如丧家之犬,这次却是胜利返棹,我们从山壑里乘竹排回归山城,竹排是用二排手手臂粗的竹子扎成的,前后也有二个篾篷,出发时五六只驶成一线,活似一条大蜈蚣,狭隘的河身夹在陡险的峭壁里,峰巅间簇拥着一线蓝天,两岸尽是峥嶙的怪石,鲜妍的山花。河里碓石错杂,险滩密布,竹排便蜿蜒曲折的穿行着(李记:这是上犹江的龙门十二排到铁扇关一带),有时经过浅滩,排夫全下去推着扛着,只听见排底擦着矽砾“杀拉杀拉”的响。有时峰峦当前耸立,看看仿佛山穷水尽,近前时豁然又是不尽滚滚奔流,遇上险滩,老远便听见水声喧哗,像一支出声势雄壮的队伍奔啸而来,近前更是声势夺人,人的声音似泡沫消失在浪花里,只见白花花的水冲激着嶙嶙的乱石,浪花四溅。这时乘客早便下排绕道山经,排夫个个如临大敌沉着气,神情一显得紧张严肃,竹篙插进乱石缝里弯曲得弓似的,但排身在湍激的奔流中却似钉住了,而稍松懈,立刻就会倾覆而被疾卷进漩涡,眼看水已漫过竹排,骤雨般迎面扑来的浪花更把排夫淋得浑身透湿……这挣扎,这搏斗,永远在我心晨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直到后来她的梦中还重现此情此景,觉得“隐约空灵,似比海市蜃楼更奇幻”。)
    艾雯是用纪实散文定格了上犹远去的风景。
    1950年代中期因建上犹江水电厂,接下来其上游下游建了6个水电站,水域成平湖,如此江景早不复存在。我在长篇小说《旷野黄花》[1997](写了一个因躲日寇迫境而带着女儿乘船上营前的知识女性刘怀馨,写了扎排放排的排工,写了木排被洪水摧毁的场景)、《父兮生我》[2007](写了乘竹排从营前乡村奔赴大世界的上犹乡村青年)等作品写了船排工生活,都是凭着记忆和想象,但没有艾雯写的真切。鬼使神工,今天我方知道,当年确有一个外地的年青知识女性带着母亲和妹妹从上犹奔营前而来!
    上犹短桥长桥
    因溪流多,上犹山乡有许多桥,短的是单板桥,长的是多节桥,用木桩架桥。县城傍着宽阔的上犹江,其窄处或支流,就有几座多节桥(多节桥要在河中立木桩,容易被洪水摧毁),南门大码头还有浮桥。终于,艾雯在1947年3月12日写了一篇《桥》——
    当我第一次踏上你皑白身干时,是带着一种那样微妙的心情(是的,你没有现代化钢铁水泥的骨胳,你也不学雕塑上富丽的外壳;就跟山城的居民一样,你是赋有着他们的纯朴)。我轻轻地踩过一块木板又一块木板(怕踩痛了你啊!)……你是劳动者忠实的朋友,你豪放地挺在金色的光辉中,让沉重的脚步负着满担待售的菜蔬和希望……那块有结巴的木板还是他从峻峻的山岭上砍来的。这是老百姓的桥,是由他们的血流浇铸出来的。
    她把桥视为“沉默的巨人”,觉得在桥(大自然)面前,人是怎样地可怜和卑微。桥成她的精神寄托:“我喜欢桥。”
    也许她写这篇《桥》时县城还没造浮桥,她目睹了一次洪水冲毁木桥的过程,“人们只得驻足岸畔,诉说着对你的惋惜,回溯着与你的交情。”“我从桥西迁往桥东,那仅能凭悼的残桥也疏远了。一艘老迈的渡船取代了你的位置。”(李记:艾雯工作的凯报社在县城东头,推断艾雯当时住在紧邻西面出城的保障门,再迁到城东。她对残桥仍有独钟,又看到民工建桥的一幕——
    今天,随着北风送来一阵“吭唷”之声,我寻声走去,在大桥的废址,几排崭新的木桩赫然耸立在浅水里,我又看见了那群熟悉的劳动者,他们在寒风阴霾下挑着、捶着、掘着,挥舞着千百只给风霜矫阳磨练得黝黑的手臂,热中在紧张的工作里。在他们面前,我这自命爱桥者不禁恧然俯首了。我爱桥,可又贡献了什么啊!
    七 上犹栗树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1950新年刚过,艾雯写了《栗子之恋》,所依持的正是上犹的栗树林——
    我们待的那个小县——上犹,也正是盛产栗子的地方。那一片栗林与我住的楼房只一水之隔,每在编报阅稿之余,我总爱上那儿去溜达,粗壮的树杆支撑着密密丛丛的叶子,宛似一幢幢庞大的人伞盖,遮盖着芊绵的草地,栗花很像柳絮,一串串流苏珠络般悬垂着;一只只小刺猬似的栗子,累累坠坠冲出在叶丛外,外面是尖刺,里面又是坚韧的硬壳,造物安排下种种保护,还有什么比栗子还来得周密?!……
    我想问问家乡的栗子摊是否还那样旺盛?我想问问那第二故乡的栗子是否还装得满筐满箩?但是书得满纸问讯,却又凭谁寄。
    艾雯当年工作的凯报社就与栗树林隔河相望,写的是上犹水南的栗树林。1950年代初期这片栗树林仍繁茂。那时水南是乡下。这片林子有些历史,成县城一景,小时我也在栗树林中走过。现在成了喧闹的居民区。
    何止栗树林,1980年代水南靠上犹江有一溜茂盛的竹林(凤尾竹),它有着抗御洪水护坡的作用,也成了县城一道风景,乡村味在竹荫中流淌。可以想见,当年艾雯阅稿之余,乘渡船或踏桥而过,在栗树林中流连。
    今天,如果不是读这篇文章,又有谁知道,水南有过一片栗树林,一个来自异乡的文学赤子曾经在这里遐思,而且会在海峡对岸留下纪念的文字,凭此把上犹视为她“第二故乡”。
    艾雯在《载情不去载秋去》开头吟道——
    我终将离去,这安静的村子。
    我终将离去,这潺潺的溪流。
    我终将离去,这倚风的小楼。
    她已经离去却没有离去,因为她书写了乡愁,她的书写表明她进入并烙印了这段山乡历史,她就是乡愁,乡愁里藏伏着人和民族的历史,也昭示人和民族的将来。
    2016年3月27日—7月18日初稿
    2017年1月19日—2月3日抄定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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