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九思著《三平斋夜语》(北京出版社),尽管汤一介先生在序言中对全书有个“诚”字的评价,而我独对一个“简”字小有心得。这个“简”字,源自九思议论读书之苦、乐、尽三境后,“气韵含藏有真味,读书尽境简为高”两句,也正是我久违而欲说无辞的境界。 说其“简”,先是文字简短。因是短言警句,故各条长者不过百余字,均以明清随笔、唐宋诗句等为引,简单生发自身的感悟,绝不啰嗦。而正是这简简单单的文字,可让读者用最短的时间汲取养性修身的养分。次是哲理简允。像“善学者尽其理,善行者究其难”,“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去处世”,“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从要处着力,从乱处着刀”等等,或说这些道理是“人人心中所有”,但能提炼精辟,又付诸至简无饰的笔触,则非修炼久之者所可运斤。三是性情简朴。有些话诸如“长持重以养身,贵平常以养心”,“腹中有书,身外无嗔”,“适度为美,过度为鄙。适度为福,过度为祸”,看似老生常谈,其间或可窥出其人性情之质朴。 改革开放的初旨,不外欲达“仓廪实”。尔来三十年,社会渐渐富足,精神则欠同步。而今日所提倡之“人的全面发展”,首应涵盖的是精神的丰富、心灵的健康。时下流行“心灵鸡汤”,此词貌俗而内雅。在物欲的红尘中,人们有些茫然,而《夜话》这类的书籍恰对其症。我将网络作书籍、自手机获信息已有时日,每日匆匆而不知忙活什么,这大概很能说明自身心灵苍白的亚健康状态。无怪《夜语》在手,其《怡情悦性》、《感时怀往》、《思哲悟真》诸章最能醉我。 而今人们生活节奏快而跳跃,就阅读而言,体系严密的鸿篇巨制不及为人消化,倒是语录一类颇能合拍。《夜语》各段征引文献,自唐宋至明清,忽往圣忽今贤,颇具“跳跃”姿态,正文也随之起舞。如《多疑必败》条,以清代汪辉祖《学治续说》引起,末以宋代邵雍《疑信吟》为结,一近一远,一首一尾,夹以“疑心则对镜如影,心不可定。疑虑则情境如幻,虑不可远。疑难则困境如山,难不可克。疑惧则危境如渊,惧不可前。疑上则处境如壑,识不可共。疑下则入境如关,令不可行”数句,活脱脱将“疑”这个心态剖析出来,连词句本身都带了一种跳动而悦人的韵律。似这样信手拈来地糅合故事今情,非腹有万卷又不厌琢磨者焉能驾驭? 著、读、悟乃围绕于书不可或缺、相辅相成的三环节,废一则不能称好书。著书者,必以心铭,写的是真念头、真性情,然后恣意奋笔,淋漓痛快;读书者,须有铺垫,不单是丰富的人生阅历,还须有丰富的喜怅哀悲支撑的立体胸怀;而悟之一节,是读者与著者心灵的碰撞,此节则不分时空、无论主客。由此看,《夜语》非为“畅销排行榜”上之名次,而是专为圆满一个著、读、悟的三环节而准备的。唐人有句云“鸡窗夜静开书卷”,此刻,手捧《夜语》,心头也不由得生出些这样的感觉。 九思笔风清灵,悟人悟世可达化境,我实在不敢妄赞。应有的情形是:夜阑凭灯,将身心一洗而空,捧读至渐忘何所在,即溽暑不耐,也如坐秋风,读至会心处,忘情击节,便觉足矣,此外再加一语便属赘言。所可慰者,以上诸字也是尽发于心。要之,浮躁得牙慧,宁静出智慧。宁静状态下写出的,必于宁静状态下读,方不负字字珠玑、行间清气。 原载:《人民日报》(2010年09月10日24版)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