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风中 全部描述是在风中开始。是迷路的疾风。无论什么季节。莽莽荒野上,她感到空大无比,感到命运的全部的重量,可是身体却像叶片。 她必须单独寻找她的道路。 内心是退避 —— 时常偷偷地溜出去,跳进战壕。 她喜欢战壕。一个方位,一个封闭的不可替代的静处。久久地蹲坐里边,可以听,可以看,像是坐到了世界的大银幕的反面。 她始终是旁视静观的,绝对的后退的姿态,凭借着所有的敏感、脆弱,系于那个世界。 —— 远方阵阵炮声,她越来越多地注视天空,想像飞机像巨大的昆虫从头顶上飞过去。 —— 头顶前方嗡嗡响,是宿舍那边大声地笑闹。她们洗衣裳,嗑瓜子,门总在开着,总有人进来或出去,永远不会停下来。 她不喜欢那一切。一切的共有。她从未感觉到个人的快乐。战壕的鸿沟把她和她们分割开来,从空间上扯远。 即使不下乡,一直生长在城市,她也是孤僻的,是单独成长的一个人。她的喜忧充满个人性。喜欢凝视蚂蚁,凝视暮日底下的衰草枯枝,凝视短暂的夕照将前方的窗子映红,映成了彩绘玻璃。 心进入遗忘的深处,还原自己,寂然而索然地思味“自己的黑暗”。灵魂像黑色风暴中的船,飘向无人知道的地方。 可是,风,起来了,那样突兀的席卷,嘶鸣(脚下的黑土地已经起了霜冻),无数冷冽的飞行的针刺扫掠她的脸颊。她忍受着风,感到焦虑,忧伤,感到孤单不知所措。 ……歌声……夹着风声,会比风更突出。 它激荡回转,充盈她的耳朵,她的心。它是比什么都强劲,摇撼当然发生 —— 她瞩目望去,望见夜的昏朦的翅膀慢慢地拢过来。 后来她知道,寻找是在那个时刻完成的。 2 阳 光 一开始是指导员把她从集体中提拉出来。他挥着镰刀,好像在说,去吧,去孤独! 在这上面她表现出高度的畏惧。阳光在膨胀,阳光控制了她,以她的质地,实在是具有致命的性质。 也许对于弱小者言,其为满足生的需要,只需一些微小的火就足够了,然而现在却是数倍于她的,无比残忍的,穿透一切的照射 —— 对视觉来说,那是辉煌耀眼,对心灵呢,只剩下疼痛。 满眼丰硕的麦穗,奋力收割的人,汗水涔涔的肌肉抽动着,这是世界全部的运动。她不在其内,完全不具备那生机勃勃的亢奋的分子,那非人的强力。 面前没有阴影,整个世间充满光线。极端锐利的绝境,精神瘫倒在地。 可是,她缺少肌肉,缺少意志,却偏偏比谁都有意识。一种饱富知觉的心性,给她造成特殊的灾难 —— 永远是带着伤痛生活。 任何的小说都有一个契机,吸引着全部的想法。凡高的死,那非凡的代价,具有绝对的刺激力。她深知那种伟大的勇气,那时候她也像他一样,也曾仰起头,久久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魔鬼般的阳光。如同盯着死亡 —— 无所不在的巨大的光轮,只有死亡可以抵挡。 她意识到,她需要一颗看不见的,深入于心的太阳来满足自己,来活下去。 3 雪 国 雪的根本是美。雪在那儿静静地闪着白光(银光、蓝光)。 她全身毛孔张开,使劲呼吸,默然观看。 那纷繁的不确定的大片,沙沙地响出声音来。她惊讶它们生的欢腾,生的纯净的火焰。每回降临都像一场舞蹈表演 —— 仿佛一定要舞给人间一种姿态,喊出一种声音,向柔软的人心里铺陈爱。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舞”。是宋人冯延巳的词。李后主也吟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梅与雪是同等同质的美物,其坠落之象,美到极致。在无可挽回的哀悼中,赞叹那盘旋飞舞的挣扎,不甘放弃的苦斗,寄予自己的诗心怀抱。 雪与她的自我相逢,她找到一种生的实质。 对写作来说,雪尤其是记忆。它巴结着大地,形成广袤的雪原,吸收着世间的一切声息,漫漫地托起那片遥远的高而孤寂的月亮。 而遗忘,像是月亮周围笼罩着的幽淡的光辉。 当她在今天城市的夜里独自散步的时候,一次次凝望那雪原,那月亮,以及那光辉。吹哨子的生活恍若昨天。 —— 生存,是从某个昨天开始的。 [作者简介]李晶,作家,现居天津。 原载:《当代作家评论》1999年第3期 原载:《当代作家评论》1999年第3期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