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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宋风致与雅人情怀

http://www.newdu.com 2017-10-22 文学遗产网络版 佚名 参加讨论

    一、    问题的提出
    在南宋中后期,以国都临安为中心,聚集着一大批江湖诗人。这些诗人被繁华的都市生活所吸引,以诗歌作为行谒的工具,长期游走于达官贵人之门,形成南宋社会的一道非常奇特的景观。由于在历史上,诗的地位一直非常高,从注重气节的角度看,谒客的行为,并不被文化传统所认可,所以,对于这些江湖诗人,历来总体上的评价并不高。这大致上是一个从为人到为诗而设立的评估取向,其中最重要的是对江湖诗人生活模式及生活精神的否定。
    然而,作为江湖诗人中最有成就者之一,姜夔的生活精神却得到了人们赞扬,被称之为“晋宋人物”(或类似的称呼)。这个称呼,先见之于姜夔的好朋友,同时也是他依附的主要对象之一的范成大,后见之于时代稍晚的陈郁。兹列举二人的说法如下:
    参政范公以为翰墨人品,皆似晋宋间之雅士。[1]
    白石道人姜尧章气貌若不胜衣,而笔力足以扛百斛之鼎,家无立锥,而一饭未尝无食客。图史翰墨之藏,充栋汗牛。襟期洒落,如晋宋间人。[2]
    在宋代文化的语境中,“晋宋雅士”或“晋宋间人”以及“晋宋人物”等称呼,受各种因素的影响,评价或有不同,不过作为褒义词表示称赞者,进入南宋后似乎更多。但事实上,从生活模式上看,姜夔与其他江湖诗人也许并无太大分别。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同的评价呢?关于这个问题,孙维城和赵晓岚两教授曾作过一定的讨论,提出了一些值得重视的观点。如关于姜夔作为“晋宋人物”所体现的内涵,孙维城先生认为,晋宋之际“实质是精神上的大解放,人格上思想上的大自由。这是自我价值被发现被肯定的时代。外在的功业退居第二位,首先是肯定自我的人格,自我的价值,自我的意识,自我的情感。他们风神潇洒,飘逸不群,这种洒脱的襟期来源于玄学的深思。而精神人格的大解放大自由又具体表现为晋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3]。进而从山水和爱情两个方面分析了姜夔的作品,从中揭示他的人格:“这种文化人格以晋宋人物为底色,而又染上了封建后期的人文色彩。精神上的大解放与思想上的大自由是士大夫文化人格的核心,具体表现为向内挖掘出自我的深情,使人性不至异化;向外深入了自然,不仅以之作为观赏对象,而且作为安置疲惫生命与心灵的故乡热土。”在姜夔“纵情山水、深情绵邈与狷洁清冷的背后,我们聆听到后期士大夫追求精神自由、渴望宁静淡泊的心声”。赵晓岚不同意孙维城对“晋宋人物”概念的论定,认为无论是“向外”,还是“向内”,姜与晋宋人物都不同,他的为人和为词,与晋宋之“狷”和“雅”也不同。“姜夔给人以‘晋宋人物’的印象,主要是在于其外貌、风度、气质及出众的才华、终身未仕的经历”,“尽管他也显示出晋宋雅士那‘飘逸不群’的风度和‘狷洁清冷’的气质,但在本质情性上,在思维方式上,却是他那长期浸淫着的儒家思想占据着主导地位。”[4]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中,涉及到一些概念,往往比较含糊,语境不同,内涵也可能不同,读者自可作见仁见智的不同理解。赵文认为姜夔的主要文化精神还是儒家的,这一点,肯定是姜夔身上很重要的色彩之一,不过,与本文所要集中讨论的问题无关,因此存而不论;孙文从精神人格上立论,联系姜夔的词作,讨论其文化精神,而抉出狷洁和雅致,确是姜夔身上的重要特征。一般来说,人们在讨论晋宋文学文化时,所总结的诸如旷达超脱、高雅萧散等,都能不同程度地在姜夔身上找到呼应。不过,以往在这方面的论说往往过于宏观,如何从姜夔特定的身世人格及其与所属阶层、群体的关系来发掘其文化精神的意义,还要作进一步思考。因此,本文拟联系姜夔本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追求,以及他与其他江湖游士的区别,还有他的创作中所体现出来的与这一概念相关的一些因素,对所谓“晋宋人物”作更为明确的指认,更为具体的说明,并借此管窥当时社会发生的一些变化。
    二、“晋宋人物”的内涵
    “晋宋人物”是一个比较宽泛的指称,其内涵也往往比较含糊。大致说来,在宋代特定的语境中,经常指的是一个人的风神气度,如张元干说米芾“此老风流,晋宋间人物也”,又说苏庠“高标远韵,当求之晋宋间”[5]。汪藻说鲍钦止“风度凝远,如晋宋间人”[6]。杨万里说范成大“风神英迈,意气倾倒,拔新领异之谈,登峰造极之理,萧然如晋宋间人物”[7]。又说王叔雅“萧然简远,若晋宋间人”[8]。这些,都是用“晋宋人物”的概念来认识其当代人。对姜夔的评价,也是在这一脉络中展开的。
    晋人的生活态度和美学精神当然会对其后的刘宋有影响,不过,赵宋之人将“晋宋”连用,而不仅仅是“晋”,作为文化人格的倾慕,至少在某些层面,有其特定的考虑。我们注意到,宋人以“晋宋人物”比附其当代人,经常是一个笼统的说法,但在对“晋宋人物”进行讨论时,却往往有一个明确的对象,这就是晋宋之际的陶渊明。陈正敏在《遁斋闲览》中曾指出:“渊明趣向不群,词彩精拔,晋宋之间,一人而已。”[9]既肯定其为人,也称赞其词采。包恢写有《远斋记》,记其友人徐致远卜居于上饶玉溪之南,求其为寓所命名,包名之曰“远斋”,解释说:“昔陶靖节结庐人境,而心远地偏者,亦如是耳。”然后历述徐致远的行事模式,指出:“致远有晋宋间人物风度者也,当自有契于此。”[10]显然也是将陶渊明当作“晋宋人物”的重要代表[11]
    研究中国思想史和文学史的学者已经达成共识,认为陶渊明的价值真正被发现是在宋代。宋人特别推崇陶渊明的,是其韵度。这个韵度,可以表现在创作上,如苏轼所体认的“外枯而中膏”;也可以表现在生活模式上,这就是他的“结庐人境”之说。
    本来,晋人对于隐逸之事,已有多方面的思考,在言意之辨的大背景中,人们也将其与出处取向结合起来了。《世说新语·言语》:“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12]《晋书》卷八十二《邓粲传》载:“邓粲,长沙人。少以高洁著名,与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同志友善,并不应州郡辟命。荆州刺史桓冲卑辞厚礼请粲为别驾,粲嘉其好贤,乃起应召。驎之、尚公谓之曰:‘卿道广学深,众所推怀,忽然改节,诚失所望。’粲笑答曰:‘足下可谓有志于隐而未知隐。夫隐之为道,朝亦可隐,市亦可隐。隐初在我,不在于物。’尚公等无以难之,然粲亦于此名誉减半矣。”[13]这个“名誉减半”,说明在人们心目中,隐逸之事仍有一定的规定性,形神言意之说并不足以掩盖其中的诡辩。但是,从中确实可以发展出一种理念,如晋人王康琚《反招隐诗》所云:“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14]关键是要“天和”,而不能“矫性”。沿着这一理念,真正能够作出典范的,正是陶渊明。陶渊明是真正的隐逸之士,但是,他又并不拘泥于行迹,而是掌握其精神。他著名的《饮酒》(结庐在人境)告诉我们,隐居并不一定要像《后汉书·隐逸列传》中的那些隐士一样,遁迹于深山老林,在人群中居住,只要“心远”,就能够不闻车马之声,宛如居于偏僻之地。这个“心远”,就是一种“韵”,似乎毫无所求,一片淡泊静穆,但又包含着许许多多。
    这样一种品格,正是宋人特别欣赏的,所以,黄庭坚就称赞说:“彭泽意在无弦。”[15]黄庭坚的这一思想,在不少方面都体现出来。他论书重韵,是人们所熟知的,其重要内涵之一,就是遗貌取神,至于他本人的书法,也能体现出这一特色,范温《潜溪诗眼》即指出:“山谷书,气骨、法度皆有可议,惟偏得《兰亭》之韵。”[16]从这个思路来看姜夔,就能够对所谓的“晋宋人物”有更透彻的了解。
    三、    江湖诗人的一般生活形态与姜夔
    江湖诗派大约兴起于13世纪初叶,即南宋中期。这个诗人群体是在宋代的政治、经济状况进一步恶化,文化思想发生了较大变化的背景中产生出来的一个特定的社会阶层,在文化史上,也常被称为江湖游士或江湖谒客。南宋的城市生活非常繁荣,尤其在首都临安,西湖的繁华吸引着大批士人聚集于此,这种奢靡之风,对江湖诗人是非常大的吸引。在江湖诗人中,陈起是一个重要的起到声气联络作用的人物,之所以如此,除了他的书商身份之外,也与他长期居住在杭州,客观上成为江湖诗人的中心有关。
    江湖诗人大都是非官非隐者,他们被繁华的城市生活所吸引,长期游走于不同城市之间。不过,由于他们缺少生活资料,因而并不具备在城市居住的条件,这就促使他们采取一些特定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生活需求。这就是创作诗篇,投献给达官贵人,以求得经济上的资助。在宋代重文的大背景中,这种写诗投献的方式,本身既显得高雅,又满足了达官贵人们养士的心理,因而一时颇为盛行。
    按照江湖诗人的生活方式来看,姜夔显然也是属于这一系列中的人。目前传世的诸江湖诗集,据初步搜集,比较完整的,共有十几种,其中大都收有姜夔的诗,这一事实充分说明,在当时和后世批评家的心目中,姜夔的身份就是江湖诗人,这一身份认定,有着普遍的共识。姜夔的作品,也能给人以漂流江湖的印象。他有一组《昔游诗》,诗序中说:“夔早岁孤贫,奔走川陆。……秋日无谓,追述旧游可喜可愕者,吟为五字古句,时欲展阅,自省平生。”这组诗共十五首,作为对南方生活的反映,所记多乘舟之事,是名副其实的“江湖”。所谓“可喜可愕”,是指其所选择的事物和场面多为凶险奇瑰者。或写舟过龙阳县、九马嘴山时“大浪山嵯峨”、“我舟如叶轻”、“自谓喂鼋鼍”、“万死得一生”的凶险场面,或写在沌河口夜航遇风浪之险,或写经白马渡时遭逢“势若江湖吞”的野烧,或写渡扬子江时,为风雪所阻,“欲上不得梯,欲留岸频裂”的恐怖。让人感觉到,漂泊江湖,并不是那么浪漫[17]。还有以六首七言绝句组成的《雪中六解》,“首述淳熙丙申北游濠梁之雪,终以嘉泰癸亥入越,与稼轩秋风亭观雪。其中间则沔鄂黄鹤之雪、行都吴山之雪、除夕垂虹之雪,雪虽五地,而三十年之游踪,皆以雪显”[18]。这颇具匠心的结构方式,也贯穿着姜夔的江湖行踪。
    江湖诗人在干谒过程中,往往要称颂所干谒的对象,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早期江湖诗人危稹曾有《上隆兴赵帅》一诗,其中写道:“买宅须买千万邻,季雅喜得王僧真。买山百万复谁与,襄阳节度真主人。……平生骂钱作阿堵,仓卒呼渠宁肯顾。君侯地位高入云,笔所到处皆成春。万间广厦庇许远,岂无一室栖贫身。王邓故处为邻曲,更得赵侯钱买屋。便哦诗句谢山神,饮水也胜樽酒绿。”[19]虽然历史记载中多言江湖诗人以诗歌为谒具,但遍查今存诸江湖诗人的集子,却很少见到类似这样直截了当有如此具体内容的诗作,或许作者本身也认为那是为了一定目的而写的诗,没有收入集子的必要。危稹的这篇作品,非常真率地向隆兴〈今南昌〉这位姓赵的大员求乞钱财,应是目前存世的江湖诗歌中的一个异数。其实,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事,更多的恐怕是心照不宣,直接写出来,双方都比较尴尬,所以在江湖诗人中,题为“上……”、“呈……”的作品很多。
    姜夔也有这一类的作品,如《寄上张参政》和《贺张肖翁参政》,前者写道:“姑苏台下梅花树,应为调羹故早开。燕寢休夸香雾重,鸳行却望衮衣来。前时甲第仍垂柳,今度沙堤已种槐。应念无枝夜飞鹊,月寒风尽羽毛摧。”后者写道:“太一图书客屡谈,已知上相出淮南。银台日月非虚过,金鼎功名得细参。从此与人为雨露,应怜有客卧云岚。明朝起为苍生贺,旋著藤冠紫竹簪。”[20]这里的张参政叫张岩,和州(今安徽和县)人。乾道五年(1169)进士,曾两为参知政事,官至光禄大夫。张岩是当时的一个喜好清客的官员,因此姜夔有诗送给他。体察其中的意思,就是希望张发达后,能够关注包括自己在内的贫寒之士。他确实写出了自己需要被关注,但这也是此类作品的惯例,考虑到张以好客著称,喜欢被人誉为恩主,姜夔这样的写作,也有其针对性[21]
    因此,整体上看,姜夔具有江湖诗人的一般风貌,他的生活方式与一般江湖诗人也多有相通之处。
    四、    姜夔在江湖诗人中的独特性
    姜夔确实是一生漂泊江湖,也是一生依附别人而过。不过,他在这种生活中,却又有自己的追求,或者说,有自己的分寸。
    姜夔曾为自己作过一篇叙,其中说道:“四海之内,知己者不为少矣,而未有能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者。旧所依倚,惟有张兄平甫,其人甚贤,十年相处,情甚骨肉,而某亦竭诚尽力,忧乐同念。平甫念其困踬场屋,至欲输资以拜爵,某辞谢不愿。又欲割锡山之膏腴,以养其山林无用之身。惜乎平甫下世,今惘惘然若有所失。人生百年有几?宾主如某与平甫者复有几?抚事感慨,不能为怀。”[22]这里,姜夔所怀念的人是张鑑。张是世家子弟,豪富之人,他欣赏姜夔的才华,希望有所帮助,而且不止一次。第一次是资助姜金钱,让姜去买一个官;第二次是在无锡的锡山,送给姜一片肥沃的土地,供其养老。
    第一次,姜夔辞谢了。在中国历史上,姜夔主要是作为隐士的形象出现的,但是,在宋代,不仅隐士的构成非常复杂,而且隐士的生命历程,也不见得始终如一。有时可能求仕不成而隐,有时可能隐逸半途忽有求仕之心,有时甚至形隐而神仕,不一而足。姜夔与不少读书人一样,也有过建功立业的抱负,不过科场总是不得意。他也希望得到破格的选拔,于是向朝廷上表,试图通过展示才华,引起皇帝的注意,可是也失败了。张鑑的“输资以拜爵”,就是在这个背景中提出的。姜夔之所以辞谢,是因为他既有对自己才华的自信,也有个人性格的高傲,他确实希望能够有一个施展的机会,但却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尤其不希望通过被资助而买官的方式。在这方面,即使是号称了解他的张鑑,也还未能洞悉其内心。
    第二次,“欲割锡山之膏腴”尚未实施,张鑑就下世了。从姜夔“惘惘然若有所失”的描写来看,他是接受这种方式的,因为,在宋代,本来就有推重隐士的传统,富人出钱为寒士买山,也是常见的现象[23]。从富人一方来说,满足了好士之名;从寒士一方来说,则顺应了社会风气,不至于有什么压力,人格上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其实是一种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规范,所以,姜夔才会在张鑑下世之后,感叹“人生百年有几?宾主如某与平甫者复有几?抚事感慨,不能为怀”。因为他这里不是在惋惜一位恩主,而是在悼念一位知己。
    于是,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姜夔在自己的江湖生涯中,尽管必然地要依人做客,但他非常看重人格的独立,看重平等的交往。这是一种不易拿捏的分寸,但姜夔却掌握得非常好。这一点,从他和范成大的交往中也可以看出来。
    姜夔与范成大的相识是通过杨万里,而姜夔认识杨万里是通过蕭德藻。杨万里一见姜夔,即非常欣赏,但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予以提携,因此转介给友人范成大,并以诗的形式,写了一封介绍信,类似方回所说的“阔匾”[24]。这首诗作为江湖诗人生活历程中的一个证明,非常值得介绍。诗题为《送姜夔尧章谒石湖先生》:“钓璜英气横白蜺,欬唾珠玉皆新诗。江山愁诉莺为泣,鬼神露索天泄机。彭蠫波心弄明月,诗星入肠肺肝裂。吐作春风百种花,吹散濒湖数峰雪。青鞋布袜软红尘,千诗只博一字贫。吾友夷陵萧太守,逢人说君不离口。袖诗东来谒老夫,惭无高价当璠玙。翻然却买松江艇,径去苏州参石湖。”[25]作品先写姜夔才华过人,诗思敏捷;继说其奔波江湖,虽作诗盈篋,却不遇知音,贫困交加;再说由于老友萧德藻的推重,得以结识,但自己分量还不够,无法给予适当的提携,因此最后说最恰当的恩主应该是范成大,可以持这首诗到苏州去进谒。
    杨万里也可以说是“当世显人”了,这封诗写的介绍信也非常有分量,范成大的接纳当是必然的事。我们尚不知姜夔见到范成大以后是怎样表达仰慕的,但是,姜夔读到杨万里的这首诗之后的和作,可以给我们一些启发。诗题为《次韵诚斋送仆往见石湖长句》:“客来读赋作雌蜺,平生未闻衡说诗。省中诗人官事了,狎鸥入梦心无机。韵高落落悬清月,铿锵妙语春冰裂。一自长安识子云,三叹郢中无白雪。范公萧爽思出尘,有客如此渠不贫。堂堂五字作城守,平章劲敌君在口。二公句法妙万夫,西来嚢中藏鲁玙。只今击节乌栖曲,不愧当年贺鉴湖。”[26]第一句用王筠读沈约《郊居赋》,将“雌霓连踡”的“霓”读作入声,沈约引以为知音事,言自己遇到了知己。第二句用西汉匡衡说《诗》高妙之事,称赞杨万里才高学博,自己闻所未闻。三、四句说杨万里虽然身在仕途,但心在江湖,人品清雅。第五句至第八句说杨万里的诗格调清奇,语言精妙,就像西汉文学家扬雄一样有阳春白雪之姿,并世无人能匹敌者。九、十句通过夸赞杨万里带出范成大,所谓不知其人知其友,说有杨这样的朋友,范成大为人的萧爽出尘可想而知。第十一句至第十四句范、杨合写,说二人既是好朋友,互相推重,又是诗坛劲敌,互相竞争,写出的诗真是字字珠玑。《初学记》卷二十七引《逸论语》:“璠玙,鲁之宝玉也。孔子曰:美哉璠玙,远而望之,焕若也;近而视之,瑟若也。”[27]前面已经大力称赞杨万里,如今以范成大作为杨的诗坛对手,正是最好的颂扬之词。最后二句用唐朝贺知章激赏李白,来写杨万里对自己的欣赏,不动声色地表达了对范成大的期待。此典出自唐孟棨《本事诗》,李白初至长安,贺知章见其《乌栖曲》,叹赏苦吟,称赞说:“此诗可以泣鬼神矣。”[28]这样用诗来表达期待引汲的心理,可谓自占身份,不卑不亢。称赞而不阿谀,期待而不猥琐,很有分寸感。
    姜夔前往石湖谒见范成大,到底有什么具体想法,我们现在已经无法知道,但既是进谒,必有所求。可是看他在《暗香》一词的小序中所写:“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肄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29]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冬天,他在石湖待了一个多月,好像天天就是在“授简索句,且征新声”这样的生活中度过。元人陆友仁《砚北杂志》记载:“小红,顺阳公(即范石湖)青衣也,有色艺。顺阳公之请老,姜尧章诣之。一曰,授简征新声,尧章制《暗香》、《疏影》两曲,公使二妓肄习之,音节清婉。尧章归吴兴,公寻以小红赠之。其夕大雪,过垂虹,赋诗曰:‘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尧章每喜自度曲,吟洞箫,小红辄歌而和之。”[30]姜夔去见范成大,肯定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小红,但他却体现出如此发自内心的喜悦,可见,进谒这件事,对于姜夔来说,是得固可喜,不得亦欣然,体现出一种随缘自适的韵度。
    因此,这也就体现了姜夔和一般江湖诗人的不同:他无法摆脱这种生活,似乎也并不拒绝这种生活,但是,他却总是能够保持平静的内心,在俗的生活中,得到雅的意韵。这显然得到了普遍的尊重,所以才有这么多称他为高士的评价和赞扬。
    五、姜夔脱略外在的内心追求
    姜夔的创作在当时就有相当的影响,但真正进入批评家的视野,主要依赖于张炎在《词源》中的揄扬。张炎是张鑑的孙子,他的袓父对姜夔非常理解,这一点,也许无形中被孙子继承下来了。与袓父不同的是,张炎是从作品来谈人品的。在《词源》中,他非常称赞姜夔的人品,也不止一次地称赞《暗香》、《疏影》等词,或说他的词“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或说他的词:“清空中有意趣,无笔力者未易到。”还称赞《暗香》、《疏影》二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31]。中国一向有诗如其人之说,在张炎看来,能够写出如此作品的人,当然是表里澄澈,清气透骨的。
    不过,也有人不这么认为。经过了清代前期和中期如日中天的追捧,特别是浙西词派两代领袖朱彝尊和厉鹗的宣扬,姜夔的地位本来已经非常稳固,可是进入清代后期,在常州词派的视野中,就受到了挑战,除了文本的重新阐释之外,也还有对其人品的微词。如周济在其《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中将姜夔与辛弃疾相提并论,认为“二公皆极热中,故气味吻合”[32]。什么是“热中”,周济没有具体说,也许是说追求的急切,姜夔的内心并不像他的作品那样清雅。可能这一层意思被王国维看出来了,因此,在《人间词话》中,他非常贬抑姜夔的人品:“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字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33]
    从王国维的观点看,清客具有依附性,目的是为了物质利益,因此,从人品来看,不可能清,也不可能雅。即使其作品能够给人如此感觉,也只能是错觉,是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他说的虽然只是词,无疑也能通之于诗。鲁迅对于清客也有一段论述,与王国维颇有互通之处:“就是权门的清客,他也得会下几盘棋,写一笔字,画画儿,识古董,懂得些猜拳行令,打趣插科,这才能不失其为清客。也就是说,清客,还要有清客的本领的,虽然是有骨气者所不屑为,却又非搭空架者所能企及。”[34]清客是否就都是没有骨气的?问题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养士的传统,在中国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从春秋战国开始,在封建社会里一直延续下来,其间,士的品类也是五花八门,并不能一概而论。事实上,士和养士者之间,清客和恩主之间,彼此也是互动的关系,是互相需要的关系。《战国策·齐策四》中有这样的描写:“鲁仲连对孟尝君曰:君好士也!雍门养椒亦,阳得子养,饮食、衣裘与之同,皆得其死。”[35]《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则这样记载:“驺子(驺衍)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36]能得到这样尊重的士,就不一定都是没有骨气的,人品也不一定都是卑微的。他们的自尊,他们的自负,他们的才华,他们的品味,都会构成特定的人生态度,而这层关系的另外一边即养士者,很可能特别看重的就是这些。况且,清客并不是下属,应该待之以礼,尽管这一点往往很难做到,理论上还是成立的。所以,不能忽略清客中流品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如果从这个意义上来认识姜夔,便不能不承认,在江湖诗人中,他确实有其独特性。不妨仍从他的创作谈起。在《自叙》中,姜夔曾列举了一系列名单,皆是对其欣赏者,然而,列举之后,他也非常感慨:“嗟乎!四海之内,知己者不为少矣,而未有能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者。”[37]说明他曾经四方奔走,终于未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不错,对此,他确实遗憾,但还原到当时的情景,他的表现又怎样呢?还是以进谒范成大那一次来说,从石湖归来,虽然得到了小红,毕竟不是他所希望的“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但他仍然并不沮丧。除了上文曾经提到的《过垂虹》一诗外,他的《除夜自石湖归苕溪》组诗十首也颇能予以证明。这十首诗,感情比较复杂,交织着有志难骋的怅惘、频年做客的愁怀、即将归家的喜悦、才华过人的自负,以及船行途中面对大自然的深深欣赏,但其整体格调是清虚宁静,恬淡自如。如第一首:“细草穿沙雪半销,吴宫烟冷水迢迢。梅花竹里无人见,一夜吹香过石桥。”干求无成,除夜归家,固然是百般滋味,但是,诗中所描写的,却是除旧布新之感。虽然仍是冰雪覆盖,但细草从中穿出,看出新生命的倔强;竹里梅花虽无人见,却清香不断,一路随着船行,似有深情。即使如第九首:“少小知名翰墨场,十年心事只凄凉。旧时曾作梅花赋,研墨于今亦自香。”虽然写十年知名,带来的惟有凄凉,可是,后两句仍然让人感到,诗人是多么充满自信。还有第十首:“环玦随波冷未销,古苔留雪卧墙腰。谁家玉笛吹春怨,看见鹅黄上柳梢。”[38]写梅花虽然就要凋落,可是报春之功已了,柳梢已经绽出新芽,显得充满乐观。一头一尾,以梅花起结,无疑是其人格的形象体现。因此,姜夔实际上具有类似禅宗“无所住而生其心”的行为模式,他能够顺应事物的变化,而且,能够将自己的追求精神化,即超越具体的行为,表现出具有超越性的纯净[39]
    不妨与刘过作一个比较。刘过和姜夔都是早期江湖诗人的代表人物,都有相似的生活形态,可是,南宋灭亡之后,人们反思前朝,对刘过这样的人颇有微词,而不提及姜夔,如上文所引方回之说。这是为什么呢?请看下面两段记载:
    黄尚书子由帅蜀,中阁乃胡给事晋臣之女。过雪堂,行书《赤壁赋》于壁间,改之从后题《沁园春》一阕,其词云:“缓辔徐驱,儿童聚观,神仙画图。正芹塘雨过,泥香路软,金莲自拆,小小篮舆。傍柳题诗,穿花觅句,嗅蕊攀条得自如。经行处,有苍松夹道,不用传呼。    清泉怪石盘纡,信风景、江淮各异殊。记东坡赋就,纱笼素壁,西山句好,帘卷晴珠。白玉堂深,黄金印大,无此文君载后车。挥毫处,看淋漓雪壁,真草行书。”后黄知为刘作,厚有馈贶。寿皇锐意亲征,大阅禁旅,军容肃甚。郭杲为殿岩,从驾还内,都人昉见一时之盛,改之以词与郭云:“玉带猩袍,遥望翠华,马去似龙。拥千官鳞集,貂蝉争出,貔貅不断,万骑云从。细柳营开,团花袍窄,人指汾阳郭令公。山西将,算韬钤有种,五世元戎。    旌旗蔽满寒空,鱼阵整、从容虎帐中。想刀明似雪,纵横脱鞘,箭飞如雨,霹雳鸣弓。威撼边城,气吞胡虏,惨惨尘沙吹北风。中兴事,看君王神武,驾驭英雄。”郭馈刘亦逾数十万钱。[40]
    嘉泰癸亥岁,改之在中都,时辛稼轩(弃疾)帅越。闻其名,遣介招之。适以事不及行。作书归辂者,因效辛体《沁园春》一词,并缄往,下笔便逼真。其词曰:“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坡仙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    白云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辛得之大喜,致馈数百千,竟邀之去,馆燕弥月,酬倡亹亹,皆似之,愈喜。垂别,赒之千缗,曰:“以是为求田资。”改之归,竟荡于酒,不问也。词语峻拔,如尾腔对偶错综,盖出唐王勃体而又变之。余时与之饮西园,改之中席自言,掀髯有得色。[41]
    与姜夔比起来,刘过可以算得上是成功者,两条资料都记载,他获得了丰厚的馈赠,这是姜夔远远不及的。但从后一条资料看,在人品上,刘、姜二人至少有两点不同。一是刘过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刻意模仿辛弃疾的风格进行创作,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辛弃疾的心理。这一点,姜夔肯定是不会做的。他和杨万里、范成大等结交,是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42],他由衷地称赞杨、范二人的诗,却不会去模仿,特别是不会为了特定的目的去模仿,因为他的心灵也是充满骄傲的。二是即使他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得到了馈赠,他也一定不会像刘过那样“掀髯有得色”,他会觉得这是一个自然的结果,平静地看待,不改其淡定与从容。或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们才不会觉得姜夔有什么不妥,而这一点,对于士人处世而言,又有着特别的意义。
    六、    姜夔词学取向的清雅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又可以讨论一下姜夔的词体创作。姜夔的词雅,是文学史上共同的评价。自宋末张炎在其《词源》中提出“骚雅”的概念后,不少批评家都接了过来,一直到清代的郭麐以“痩石孤花,清笙幽磬”[43]加以形容,刘熙载以“幽韵冷香”、“藐姑冰雪”[44]加以形容,都表达了相同的意思。这当然是自南宋以来词坛尚雅之风的进一步发展,对此,相关研究已经很多,兹不赘述。
    在姜夔的词体创作中,咏物词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而咏物词又更能集中体现对雅的追求。姜夔集中的咏物之作甚多,其中尤以咏梅而著称,其现存八十多首词中,有二十多首咏梅或提到梅,大致占了三分之一,而最有代表性的,无疑是《暗香》和《疏影》。张炎的《词源》作为提倡雅词的重要专著,就非常推崇《暗香》和《疏影》,曾誉之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该著的“意趣”、“用事”、“清空”三类中,都曾举《暗香》和《疏影》为例(“用事”类中只举《疏影》一篇),可见其重视程度。当然,在这部著作的其他部分,姜夔的咏物词也多次被提及。
    词的咏物,不始于姜夔,在姜夔之前,咏梅的题材也不乏作者,但张炎将其誉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虽然可能有所夸张,却也不是无缘无故,因为他的咏梅词在写法上,确实有自己的特色。即如《暗香》一篇,从旧时月色写起,一波三折,从过去赏梅情浓,到今日意兴阑珊,更转出一境,写人虽忘梅,梅未忘人,从虚空中腾挪,而梅既难忘,则当年一齐赏梅的玉人当然也就无法忘却。所以,下片就顺理成章,转入写情。写情先用对比,以环境的冷寂与内心的炽热两相对照,于是就由时间的阻隔转入空间的阻隔。白雪茫茫,欲寄而不得,就上片结拍,又是一转,同时,又紧紧绾合,不使脱去。香入瑶席,梅花有情即来;夜雪初积,离人有情难寄,于是乃用梅花作结,不说人之相忆,偏说花之相忆,但梅花是“无言”,是“耿”,则又无不打上人的烙印。既然现实中愿望无法达成,则又只能回到过去,脉络上又与开篇呼应,回忆当年的“曾携手处”,自然写出当年之盛,现在之衰,最后以“几时见得”的感叹,将情和景一起收束。
    虽然一直以来姜夔的咏物词不乏好评,但王国维在其《人间词话》中却很是不以为然,特别是谈到《暗香》诸作,他认为是“隔”,即说来说去,“无一语道着”梅花[45]。这个评价,虽然对姜夔明为咏物、实为写情的初衷有所忽略,但就写法而言,他的观察确是细致的。在姜夔手中,咏梅不仅是借鉴赋的手法,进行铺叙,而且更化实为虚,在虚空腾挪上大展身手。他在咏物词创作中的审美观,就是“咏物而不滞于物”[46]。如果说,咏物是南宋词人体现其雅人深致的重要方式之一,而在姜夔手中,则做得更为精致,更有特色。张炎在其《词源》中指出:“词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为情所役,则失其雅正之音。”他认为,“为情所役”之病,即使周邦彦这样的词坛大家亦有所不免,所举的例子有“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天便教人,霎时得见何妨”,“又恐伊,寻消问息,痩损容光”,“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晌留情”,等等,“所谓淳厚日变成浇风也”[47]。这实际上就是说,由于表达的方法太过直接,减少了玩味的余地,就显得不够“醇厚”。张炎批评周邦彦时所举的例子并不是咏物词,但从表现方法上也可以互参。所以,像《暗香》、《疏影》这样的作品,在文学史上当然有着多重的意义,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其“醇厚”,调动不同时空,站在不同角度,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多方描写刻画,这固然可以说是“并未道着”,如王国维所云,却也正能体现品味的精致,心思的细腻,是更趋向于雅的一种表现。
    为人和为文的关系非常复杂,无法一例看待,不过我们也可以试着从这个角度去认识姜夔。他在生活中的雅是在俗的氛围中,由于保持心灵的距离,而创造出的一种品格,而他的咏物词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善于调动时空的距离,“咏物而不滞于物”。这样写,感情的表达往往显得不够强烈,这也就是为什么周济说“白石放旷,故情浅”,而且也得到了王国维的同意。不过,情之有无或深浅,有时也要透过现象进一步去看。他写合肥情人的作品姑且不论,即以咏梅而言,其角度的转换,正是一种感情的酝酿,其中可能没有一个特定的着力点,但不断增强的厚度,其实也正说明其情之深,不可表面化了。
    将姜夔的词特别是咏物词的雅和他的生活方式联系起来,这可能只是一种偶然,或者说是一种巧合,不一定具有普遍的意义,但彼此之间也可能有一种内在的联系,作为一种参照,值得提出来。姜夔之后,一直到宋元之际,词坛上追求晋宋风度,特别是倾慕陶渊明的现象蔚然成风,其内涵非常丰富复杂,大大超过本文所讨论的问题,但是,总体来看,与姜夔的提倡也是分不开的。
    七、    结论
    宋代以后,中国的文官制度进一步健全,整个社会的文化程度普遍提高,在读书入仕的氛围中,这条路由于太过拥挤,使得许多文人不得不浮游在社会之中,其中相当一批人做了幕僚,成为清客。这可能是人生路上的短暂的一站,也可能是比较长期的生活方式。幕僚或清客当然具有依附性,但只有保持心灵的独立性,保持精神的品味和才学的品味,才能得到尊重。姜夔在后世有非常大的知名度,主要就是由于他身为下层文人,仍然能够保持一份高贵,特别是能够在作品中也表现出这种高贵,即恬淡疏宕,温婉宁静,这正是所有文人都追求的境界。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他开创了一个文化传统。他的为人和他的作品,创造了一个很大的空间,使人们可以在其中程度不同地找到自己,特别能够成为下层文人的楷模。如果说,一个人在干谒的生活之中,仍然能够具有超越的气度,所创作的作品,富有情韵,完全疏离其身份,那么,其人格显然就是非常健全的。这正如陈撰《玉几草堂听雨录》所总结的:“先生事事精习,率妙绝神品,虽终身草莱,而风流气韵,足以标映后世。当乾、淳间,俗学充斥,文献湮替,乃能雅尚如此,洵称豪杰之士矣。”[48]很多年以前,词学前辈夏承焘先生就已经指出:“南宋中叶是江湖游士很盛的时代,他们拿文字作干谒的工具,如宋谦父一见贾似道,得楮币二十万,造起阔房子(见方回《瀛奎律髓》);因此有许多落魄文人依靠做游士过活,白石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并不是像宋谦父一流人。”[49]夏先生没有说他们为什么不是“一流人”。在我们看来,同属江湖诗人或江湖游士的姜夔和宋自逊,从人品和处世风格上看,最主要的不同,就在于姜夔的“晋宋风致”。人们曾经称赞失意的士人是身在江湖而心在魏阙,像姜夔这样的人,则可以作为平民,是身在世俗的江湖,而心在高雅的境界。陈郁所描述的姜夔:“气貌若不胜衣,而笔力足以扛百斛之鼎;家无立锥之地,而一饭未尝无食客。”也正是从形与实的反差着笔的。而从宋代的美学精神看,也能对此有所理解。葛立方《韵语阳秋》中说:“欧阳文忠公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写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东坡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或谓:‘二公所论,不以形似,当画何物?’曰:‘非谓画牛作马也,但以气韵为主尔。’”[50]这种遗貌取神、注重风韵的思想,正可以和姜夔的生活方式、精神情趣互参。
    同时,对姜夔的这种认识,又可以将其人与其文放在一起来理解。从宋末张炎在其《词源》中提出的“骚雅”、“清空”说,到清代朱彝尊等人创立浙西词派,其主要的表彰和效法对象都是姜夔,而主要的着眼点就是“雅”。一直到清代的末年,浙西词派都绵绵不绝,所发扬的正是姜夔的“雅”的精神。
    当然,腹有诗书气自华。雅的风度气韵,与人格有关,而人格的建构,必须有涵养的功夫,也与学养有关。姜夔早年从江西诗派入手,非常重视学问,后来虽然悟到学即病,不如纯任性灵,但所下的功夫毕竟没有白费。他曾经说:“思有窒碍,涵养未至也,当益以学。”[51]也是这个道理。在《自叙》中,他曾经提到朱熹对自己的欣赏:“待制朱公既爱其文,又爱其深于礼乐。”[52]朱熹在教导后学时曾说:“学者须养,教气宇开阔宏毅。”“如其窄狭,则当涵咏广大气象;颓惰,则当涵咏振作气象。”[53]朱熹是姜夔的前辈,作为一代大儒,有盛名于时,对姜夔应有影响。从这个角度看,姜夔身上的“雅”的气象,也有“涵咏”的成分。
    至此,我们就可以为所谓“晋宋人物”作一个总结了。对姜夔而言,这个称呼既带有竹林七贤那样的疏放,又带有陶渊明那样身处俗世而寄心高远,在生活中,更为追求的是神观飞越,是遗貌取神,这样的“晋宋人物”,是宋代文人化与世俗化相结合的产物,也是中国文化发展的一种必然。而表现在文学创作上,其特定的善于调动距离的手法,或者也同其文化追求有着一定的关系。
    注释:
    [1]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二引姜夔《自叙》,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211页。
    [2]陈郁:《藏一话腴》内编卷下,《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65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548页。
    [3]孙维城:《“晋宋人物”与姜夔其人其词》,《文学遗产》1999年第2期。
    [4]赵晓岚:《也谈“晋宋人物”、“文化人格”及姜夔》,《文学遗产》2000年第3期。
    [5]张元干:《跋米元章下蜀江山图》、《苏养直诗帖跋尾六篇》,《芦川归来集》卷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69、176页。
    [6]汪藻:《鲍吏部集序》,《浮溪集》卷十七,《丛书集成初编》第1958册,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196页。
    [7]杨万里:《石湖先生大资参政范公文集序》,《诚斋集》卷八十二,上海: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初编》影印江阴缪氏艺风堂藏影宋钞本,1929年,第681页。
    [8]杨万里:《王叔雅墓志铭》,《诚斋集》卷一二七,第1160页。
    [9]胡仔:《苕溪漁隐丛话》前集卷三引,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第18页。
    [10]包恢:《敝帚稿略》卷四,《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7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759—760页。
    [11]当然,宋人也有认为陶渊明高于“晋宋人物”者,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三十四记载朱熹的意见:“晋宋间人物虽曰尚清高,然个个要官职,这边一面清谈,那边一面招权纳货。渊明却真个是能不要,此其所以高于晋宋人也。”(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874页)这个意见也被明清一些人所接受,如明代王樵《方麓集》卷二《许龙山七十寿序》云:“渊明之见道忘物,所以能适其适,而独髙于晋宋人物者也。”(《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85册,第150页)清代阎若璩《潜邱札记》卷一引朱熹之言后,感叹道:“呜呼,此可谓深得渊明之心者矣!“《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59册,第384页)按,孙维城教授在其文章中,也提到了陶渊明,不过并没有就此角度进一步展开论述。他认为陈正敏所指出的“晋宋之间,一人而已”,是把陶渊明与晋宋人物相剥离,事实上,所谓“一人”,或可作“第一人”解,这一点,从宋代其他论述晋宋人物者往往将陶渊明包含进去来看,也可以得到旁证。
    [12]刘义庆著,刘孝标注,余嘉锡笺疏,周祖谟等整理:《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43页。
    [13]房玄龄等:《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2151页。
    [14]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953页。
    [15]黄庭坚:《赠高子勉四首》之四,《山谷集·内集》卷十二,《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13册,第94页。
    [16]范温:《范温诗话》,吴文治:《宋诗话全编》第2册,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261页。
    [17]姜夔撰,夏承焘校辑:《白石诗词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第13—19页。
    [18]孙玄常引陈思《白石年谱》语,《姜白石诗集笺注》,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217页。按,孙氏也指出陈思所云有时间上的错误,但这并不影响其以雪进行结构的论述。
    [19]危稹:《巽斋小集》,《江湖小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57册,第4 8 7 — 4 8 8页。
    [20]姜夔撰,夏承焘校辑:《白石诗词集》.第33—35页。
    [21]按,张羽《白石道人传》曾记载:“参政张岩欲辟为属官,夔不就,曰:‘昔张平甫早欲为夔营之,夔辞不愿。今老又病矣,不能也。’”这一段不知有何根据,夏承焘先生曾经怀疑,此传出自姜夔的后人,是为姜夔干谒之事,曲为之说。见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注》之《行实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297页。
    [22]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二引,第211— 212页。
    [23]这种现象,北宋就开始有了,如《宋史·邵雍传》:“邵雍字尧夫。其先范阳人,父古徙衡漳,又徙共城。雍年三十,游河南,葬其亲伊水上,遂为河南人。雍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欲树功名。于书无所不读,始为学,即坚苦刻厉,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初至洛,蓬荜环堵,不芘风雨,躬樵爨以事父母,虽平居屡空,而怡然有所甚乐。……富弼、司马光、吕公著诸贤退居洛中,雅敬雍,恒相从游,为市园宅。”(《宋史·刘恕传》所记载的,是刘氏“家素贫,无以给旨甘,一毫不妄取于人。自洛南归,时方冬,无寒具,司马光遗以衣袜及故茵褥,辞不获,强受而别。行及颖,悉封还之”。司马光强行馈遗之举,让我们看到,宋代好士之风是多么浓厚。另一个例子是傅尧俞与陈师道,据《宋史·陈师道传》记载:“师道高介有节,安贫乐道。……游京师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傅尧俞欲识之……知其贫,怀金欲为馈,比至,听其论议,益敬畏不敢出。”傅氏欲主动对陈师道有所馈遗,却慑于陈的气度不敢拿出来,也可见出宋代的好士之风。以上见脱脱等:《宋史》,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第12726 —12727、13118—13120、13115页。
    [24]方回评戴复古《寄寻梅》说:“庆元、嘉定以来,乃有诗人为谒客者。龙洲刘过改之之徒,不一其人,石屏亦其一也。相率成风,至不务举子业。干求一二要路之书为介,谓之‘阔匾’,副以诗篇,动获数千缗以至万缗。”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合肥:黄山书社,1994年,第500页。
    [25]杨万里:《诚斋集》卷二十二,第207页。
    [26]姜夔撰,夏承焘校辑:《白石诗词集》,第26页。
    [27]徐坚等:《初学记》卷二十七,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652页。
    [28]徐釚辑:《本事诗·高逸》,北京: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第15页。
    [29]姜夔撰,夏承焘校辑:《白石诗词集》,第127页。
    [30]陆友仁:《研北杂志》,《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66册,第605页。
    [31]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59、261、266页。
    [32]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2册,第1644页。
    [33]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5册,第4266页。按自周济说姜夔热中,王国维批评其貌雅内俗后,不少人都喜欢接着这个话头,如陈廷焯评姜夔《石湖仙》之“玉友金蕉,玉人金缕”二句:“鄙俚纤俗,与通篇不类,正如贤人高士中著一伧父,愈觉俗不可耐。”(《白雨斋词话》卷二,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4册,第3799页〉吴世昌评姜夔《玉梅令》之“揉春为酒,剪雪作诗”二句:“做作过甚,雅得太俗。”评姜夔《玲珑四犯》之“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二句浅薄。此介存所以讥其为貌似恬淡而实热中也。”(《吴世昌全集》第6册《词林新话》,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204页)其实,恐怕也不必尽然。
    [34]鲁迅:《从帮忙到扯淡》,《鲁迅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第341页。
    [35]刘向集录:《战国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404页。
    [36]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2345页。
    [37]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二,第211—212页。
    [38]姜夔撰,夏承焘校辑:《白石诗词集》第41— 42页。
    [39]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白石道人集》提要记述道:“石湖范致能尤爱其诗,杨诚斋亦爱之,赏其《岁除舟行》十绝,以为有‘裁云缝月之妙思,敲金戛玉之奇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606页〉杨万里对这十首诗的欣赏,见于姜夔自己的叙述,陈振孙照抄。至于范成大爱赏其诗,也是事实,只是不知是否有具体所指,如杨万里。从前后相连接的角度看,或者范成大也读过这些作品,同样持欣赏的态度。那么,除了欣赏其结构和声调之外,对其中所表现的生活态度,应该也是非常欣赏的。尤其是,这两个人都非常清楚姜夔的创作背景,他们的肯定,有其特殊的意义。
    [40]张世南:《游宦纪闻》卷一,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4—5页。
    [41]岳珂:《桯史》卷二,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22— 23页。
    [42]即使是姜夔自叙中所特别提到的曾经长期依附的张鑑,所谓“旧所依倚,唯有张兄平甫”,他也有“平甫见招不欲往”〔姜夔有一首诗题为《平甫见招不欲往》)之时,可见他与张鑑之间,也是平等论交,姜夔并没有因为受到恩惠就唯唯诺诺。
    [43]郭麐:《灵芬馆词话》,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2册,第1503页。
    [44]刘熙载:《艺概·词曲概》,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4册,第3694页。
    [45]王国维:《人间词话》,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5册,第4248页。
    [46]王奕清:《历代诗余》引姜夔评牛峤《望江南》语,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2册,第1130页。
    [47]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第266页。
    [48]转引自唐圭璋:《宋诗三百首笺注》,香港:中华书局香港分局,1961年,第166页。
    [49]夏承焘:《论姜白石的词风》,《姜白石词编年笺注》代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页。
    [50]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十四,《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479册,第169—170页。
    [51]姜夔:《白石道人诗说》,何文焕辑:《历代诗话》,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682页。
    [52]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二,第211页。
    [53]黎德靖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卷八,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144页。
    [作者简介]张宏生,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教授。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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