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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旧诗的菰蒲之思(2)

http://www.newdu.com 2017-10-17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李国华 参加讨论

    
    鲁迅自身可能并不在意自己为旧诗带来的可能性。从现存篇目来看,从1900年至1930年,鲁迅存旧诗12题,其中1900年1题,1901年6题,1912年1题,1924年1题,1925年1题,1928年1题,1930年1题,数量之少,间隔期之长,洵为观止。1931年起,存目暴增,其中1931年11题,1932年11题,1933年14题,1934年4题,1935年1题,总41题;率皆题赠之作,初无为诗而诗之念。1931年起,鲁迅旧诗暴增,主要可能缘于交游,慕名索书者多,不得已而作。④聂绀弩自报师承,谓学鲁迅写旧诗,算是一点余响。鲁迅自己无意于旧诗写作,故不得已时,多偶然之诗。其诗多题“无题”、“偶成”、“偶作”,或编集时方拟题,良有以也。
    偶然之诗与作为社会批评和文明批评的诗不同,后者或婉而多讽、或泼辣恣肆,作者的主体意识向外扩张,指向社会的弊病和文明的症结,前者或彷徨自许、或委曲深情,作者的主体意识向内拓进,指向个体的精神和个人的情感。以名篇《戌年初夏偶作》而论,识者皆务外求,谓鲁迅描写时代,同情底层大众,此诚得一面之情。该诗曰:
    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郭沫若1961年将此诗翻译如下:
    到处的田园都荒芜了,
    普天下的人都面黄肌瘦。
    应该呼天撞地、号啕痛哭,
    但是,谁个敢咳一声嗽?
    失望的情绪到了极点,
    怨气充满了整个宇宙。
    谁说这真是万籁无声呢?
    听:有雷霆的声音在怒吼!⑤郭译甚得原诗精神之一面,即鲁迅对于时代氛围的敏感、对于人民苦难的博大同情,对于渊默而雷声的相信和期许。但洞见与盲视相伴,郭氏丢掉了原诗的个体精神和个人情感。“心事浩茫连广宇”恐不便译为“失望的情绪到了极点,/怨气充满了整个宇宙”,鲁迅之意或以“我的浩茫心事和广宇相通”为长。盖鲁迅原诗背后本有一个主体意识充盈的现代自我,是一个以小博大的小我,大我在此基础上生成;而郭泽省却了大我的生成过程,于是丢掉了小我,进而丢掉了原诗的个体精神和个人情感。鲁迅青年时期对现代自我有充分的信心,以为“凡人之心,无不有诗。如诗人作诗,诗不为诗人独有,凡一读其诗,心即会解者,即无不自有诗人之诗”,每一个个体以“诗”相通,在“诗”的意义上是均质的,因此现代自我可以小博大。但《新生》的挫折使鲁迅不再相信一呼百应的超人或大士天才,转而质疑群众是看客,1927年12月甚至认为“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当然,这是鲁迅所谓奴隶的心,还不是奴才,他在自己生命最后的一年中写下这样的话:
    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望——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通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等一切外在于个体的存在来证实“我”的存在,意味着鲁迅对“我”的内曜、心声、自性缺乏信心,但又坚信“凡人之心,无不有诗”,人类的悲欢与“我”相通,“我”因这相通而存在。不由内求,而缘外烁,鲁迅对现代自我的理解从青年时代的主观意力转向客观世界的关系,发生了一个明显的倒转。但与其说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如说这背后隐藏着更曲折的无意识内容,鲁迅将陆王的心性之学“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嵌入了现代语境。“我”仍然是一个高于“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的存在,后者由前者感知、识别、表述,并进而得以证明、呈露、展现。因此,重要的是“我”,“我”是主体,也是本体。转译成诗语,鲁迅这段话大略近于“心事浩茫连广宇”。那么,“我”对于《戌年初夏偶作》诗思的展开、意境的构建、主旨的生成,其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循此,诗人对于万家墨面无声的哀戚及渊默雷声的期许,背后隐藏着一个无意识的现代自我,这个自我正在哀戚及期许的同时,捕捉自我,构建自我的主体意识。然而,这是一个孤独的自我,甚至是穆旦所谓“残缺的部分渴望着救援”。论断到这里,未免有些求之过深,试以《酉年秋偶成》足之。原诗如下:
    烟水寻常事,荒村一钓徒。
    深宵沉醉起,无处觅菰蒲。该诗作于1933年,比《戌年初夏偶作》约早一年。“烟水”“钓徒”“菰蒲”云云,颇有隐逸气。鲁迅自不以隐逸为然,但“躲进小楼成一统”,“随便玩玩”的心思是有的,并非“十字街头”打赤膊战的莽汉。重要的是,《酉年秋偶成》将“我”喻为“荒村一钓徒”,落实了自我的孤独性质。也即,鲁迅在诗中传达的自我意识是一种孤独意识,而“无处觅菰蒲”则意味着“我”的失落感,“我”需要借助某物以构建自我的主体意识,可惜外在于“我”的只有“烟水”“荒村”,无可如何。“广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作为“烟水”“荒村”的替代物,以外烁的方式唤起鲁迅自我的内求,从而“心事浩茫连广宇”,成功构建自我的主体意识。因此,《戌年初夏偶作》隐藏了一个无意识的孤独的自我,鲁迅试图构建强大的自我主体意识,以小博大,生成一个大我。
    这个无意识的孤独自我,隐藏在鲁迅其他一些偶然之诗背后,构造了一些委曲深情的人物形象。如下列诸诗:
    华灯照宴敞豪门,娇女严妆侍玉樽。
    忽忆情亲焦土下,佯看罗袜掩啼痕。(1932年)
    皓齿吴娃歌柳枝,酒阑人静暮春时。
    无端旧梦趋残醉,独对灯阴忆子规。(1932年)
    明眸越女罢晨妆,荇水荷风是旧乡。
    唱尽新词欢不见,旱云如火扑晴江。(1933年)这三首诗都是第三人称全知叙述,主人公都是歌女。她们都是孤独的,要么亲人亡于战祸(“情亲焦土下”),要么“独对灯阴忆子规”,要么情人不知所踪(“唱尽新词欢不见”),总之,无可告语者。她们又都是深情的,或因忆亲人而啼哭,或因旧梦而忆故乡,或为情人唱尽新词,只可惜一腔子深情无处安放,只能“佯看罗袜”、“独对灯阴”,寂寞无聊。这些歌女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形象,鲁迅是以第三人称进行写实。然而鲁迅悬拟的一腔子委曲深情,恐怕主要是鲁迅无意识的孤独自我的投影。这个无意识的孤独自我,因为打破孤独的需要,散发出强大的力量,使鲁迅在旧诗中自由出入歌女内心的情感世界,使诗歌本身洋溢同情的光芒。孤独是同情的起点,同情是孤独的救援,歌女作为他者的存在,在个体的意义上唤醒鲁迅心中的诗,鲁迅因之识别不同个体之间的联系,构建自我的主体意识。当然,这一切未必是鲁迅自身所完全自觉的。抛开对于无意识的挖掘和信任,也许不妨补充各诗的历史背景和鲁迅个人传记的因素,如鲁迅1932年避难闸北时曾访问歌女,分析作者的人道主义精神,彰显各诗社会批评和文明批评的价值。但无论如何,偶然之诗背后隐藏的无意识内容,也许蕴含着更为丰富的属于鲁迅所特有的心情和思想。
    鲁迅偶然之诗背后隐藏的这个无意识的孤独自我,委曲深情,甚至残缺、脆弱,与荷戟彷徨的显在形象,构成一个对照。在《题〈彷徨〉》中,鲁迅写道:“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虽然寂寞孤独,但鲁迅的自我主体意识是倔强的战士。这不难令人联想到《野草》中《这样的战士》的勇猛无畏,联想到鲁迅反抗绝望的战斗精神。反抗绝望的斗士,也有一种温暖,然而是冰冷的温暖,冷气灼指的“死火”。也许反抗绝望的主体意识不妨被视为鲁迅构建的现代自我主体意识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但鲁迅偶然之诗背后隐藏的无意识的孤独自我,并非不值得分析、钩稽和建构。有论者谓“走进了鲁迅诗歌,就是走进了鲁迅的柔情世界”,⑥诚得鲁迅旧诗另一面之情也。昉此,存世最早的《别诸弟》,也是鲁迅旧诗的本色当行,区别只在于年轻的鲁迅将无意识的孤独自我显影在文本的表层罢了。《别诸弟》系组诗,共三首,作于1900年南京求学期间,谨录其一、二如下:
    谋生无奈日奔驰,有弟偏教各别离。
    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
    还家未久又离家,日暮新愁分外加。
    夹道万株杨柳树,望中都化断肠花。诗中愁思无尽,对于家庭亲情的怀恋,让作者凄绝肠断。这种过分伤感的自我意识,令人不禁怀疑,以其脆弱,将来如何能成长为反抗绝望的战士?然而,仿佛是精神的创痕,在鲁迅晚年偶然之诗隐藏的无意识自我中,委曲深情、残缺、脆弱……总能一一感知。这里多少存在一点精神现象的辩证法,不必赘言。更重要的是,通往一个新命题的通道打开了,鲁迅的菰蒲之思可以开始正面的讨论了。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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