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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德海:解“老阴”──赵月斌《沉疴》

http://www.newdu.com 2017-10-14 《文艺争鸣》 黄德海 参加讨论


    高中的一年暑假,我正在家里睡午觉。热大概跟黑一样有什么魔法,吸收掉了世界上所有的喧闹,周围无限安静。苍蝇在耳畔萦回,嗡嗡声仿佛来自洪荒。忽然,有另外一个声音传来,先是跟苍蝇的振翅声夹杂在一起,渐转渐高,慢慢压过了嗡嗡声。我在半睡半醒之间,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那是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没有另外人的回应,只她一个人在独白,语调抑扬顿挫,听久了,就有了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意味。
    如此长歌当哭似的怨诉,最终败坏了我的午睡,头脑完全清醒之后,我便到屋外去看。只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儿子邻居的屋后,手持一把扫帚,边挥动手臂有节奏地虚扫着一块地方,边汩汩滔滔涌出骂人的话。被骂的人是谁,始终没有点明,只听得对方千般不是万般过错,却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罪名。我要到经过别人点拨之后才明白,这老太太的行为,就是骂街——不指名道姓,谁要接一句她的下茬,那就坐实了自己是那个活该被骂的人。
    那天下午,老太太足足骂了三个小时,直到嘴角的白沫堆成了一个个疙瘩又一个个消失,这才宣告结束。鸣金收兵的瞬间,老太太收帚而立,微驼的身子挺直,脸上笼着一层寒意,目光凛冽地盯着邻家屋后的窗户,几乎有了张翼德长坂坡喝退曹操百万雄兵的气势。喝骂的原因呢,父母后来告诉我,因为儿子和儿媳吵架,邻居去劝开了,老太太非常不高兴。劝架怎么会引起母亲的不高兴呢?老太太平常就不喜自己的儿媳,很希望借夫妻吵架的机会让儿子打儿媳一顿,邻居的劝解让她的设想落了空,于是便有了这场独角戏。
    读赵月斌《沉疴》的时候,不禁就勾起了我以上的回忆。我记起的这位老太太,回想她平日的所做所为,非常类似《沉疴》中的“奶奶”——凶狠的詈骂,无端的责难,罔顾情理的偏爱,无视事实的谎言,经常性的喜怒无常,间歇式的倚老卖老,不断搬弄是非,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甚至灾难,到最后却把责任转身推给别人,自己继续永远正确和凛然不可侵犯。对这样的老太太,你也几乎无法把自己的好意传达给她,她对这世界和世界上所有的人充满敌意——因为我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因为我对世界和你们做出的贡献,已经获得了某种道德豁免权,不论你们怎么做,都还欠着我,都还对我不够好,因此你们受到我的冷落甚至攻击,是你们活该得的,含冤抱屈的你们,跟我讨价还价,根本上就错了,永远不可能对。
    《沉疴》中的奶奶,更加变本加厉。她年轻时便有偷窃的习惯,因此被自己的婆婆扇过耳光,而这,也成了她可以欺压儿媳的资本——从来便是婆婆虐待媳妇,你有什么可抱怨的?这偷窃的习惯一直未改,不用说对别人家的财物顺手牵羊,她还偷父亲,偷儿子,偷女儿,并鼓励自己的孩子偷盗。其表达善意的方式,竟可以是偷二儿子的粮食给三儿子。她似乎觉得三儿子的日子比二儿子的更好,便来行杀富济贫之道,其实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恩赐给三儿子更多的关爱,以此赢取回报。当三儿子的表现没有达到期望的时候,反目成仇就成了必然。在奶奶这里,自我利益是个核心,围绕这核心,周围的人被一层层确认,先是女儿,再是孙子,再是儿子,再是儿媳,再是亲戚,再是外人(儿子之所以被划在靠外的层面,其实是儿媳的原因,儿媳总归是外人)。外人和亲戚不经常见面,因此攻击、仇视、怨毒、扫兴便常在家人范围里,由内而外,越在外圈遭到的打击越凶猛,有时几至关乎人命。
    也果然是人命关天的事,小说选择的时间节点,是“爷爷”过世前后。所谓“生要人,死要人,无事端端要何人”,生死之际特别需要人手,家人亲朋麇集,各种意见纷纭,又因几乎每事都需要决断,矛盾特别容易集中爆发。围绕爷爷的治疗方案和身后事的处理,赵月斌写得绵密,让每个人的意见连带他/她们如此建议的原因,都细致地呈现出来。让人觉得无比伤心的是,除了少数几个,大部分人并未把爷爷本身的感受和对他的治疗作为首要考虑对象,而是以他的病为支点,撬起自己的利益,扩张自己的颟顸,似乎不搞个鸡犬不宁,内心便得不到满足。当此时,奶奶显得尤其重要起来,她一时急命求医,一时又对巫深信不疑;一时对女儿怒目而视,一时对儿子恶言相向;一时索要对丈夫更多的治疗,一时又只求其尽快离世。等爷爷在无数的折腾中真要去世了,她竟把将死之因归咎于别人的探看,是来人妨(不利)了他。
    《沉疴》共九章,每章用“三、二、一、〇”结构,“三为何斯自述,二为《沉疴》原文本,一为何斯父母口述,〇为何斯注解”。这当然不妨理解为小说写作的故弄玄虚,却也真实地让叙述的世界复杂起来,编织出一个复杂的社会生态。何斯的自述带有自我情感色彩,不少事情出于耳闻;《沉疴》原文的叙述相对滤去了个人情感,叙述距离拉开了些;父母口述则更进一步,由耳闻转为身经,感受度得以加强;注解则不但解决了书中部分难解的方言,更无意间搭建起一个礼俗的世界,给书中奶奶的嚣张和父母的忍让提供了理由,让阅读者窥见世态中的种种无奈。这由四个文本交织出的世界,既是一个日常的人间世,却也是一个由奶奶主导的世界,她以私利为基础,用孝作依仗,将老作武器,逞强好能,任性使气,把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团在愤懑和怨怒之中,欲脱出而不可得。对这个过度怨愤笼罩的世界,你会不自觉地希望离远一点,因为里面有太多太多不可理喻的事务、无法说出的委屈。
    我记忆中的那个老太太和《沉疴》中的奶奶,差不多正是“老阴”之象。老阴为阴中之阴,“阴自八退六为老阴”,是阴的事物中又分属于阴的一面,差不多是衰老的顶点,不能化育出任何积极和有活力的东西。就如一个生长的过程,高峰过了,人却不肯承认这个现实,反而“越来越僵化,越来越顽固,越来越要把持”,于是便不免越来越显出苍老的蛮横。这蛮横有一种骄横的无辜,它永远清白,永远正确,却不断地变身为幼态的天真和衰老的可怜,把自己因老而来的衰弱和由老而至的顽固,带上唯我、狂暴甚至嗜血的芜杂特征,搅扰别人的生活,也毁掉自己的平静。它迁怒,贰过,旧怨不解,新仇不忘,利己或损人而不利己,索取无穷而绝少回报,它能把所有的善事都转化成恶意,把别人的宽容作为自我的荣耀。
    最可怕的是,这老阴具有传染性。文中的姑姑们,即小说中所称“三个可耻的女人”,其实已趋向老阴。她们沾染着母亲的习气,虽不偷盗,却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制造事端的机会,把一家人分成亲疏远近,根据利益调整跟不同亲人的关系,对富亲戚榨取,对穷亲戚鄙视,硬生生把自己做成了一只茧,吐出愤恨的言辞,自己缠缚在越来越硬的壳里。更让人心惊的,处于“奶奶”辖制下的母亲,也不觉在某些时候流露出怨毒的神色,让人意识到,这几乎是最不该与此有关的人,也被对婆婆的怨念侵蚀着,沾染上了致命的老阴之疾。孙辈们呢,则已经是诅咒了:“那个时候我萌生过种种邪恶的报复念头,我甚至恶狠狠地诅咒,那个坏老嬷嬷怎么不死呢!”这致命的蔓延,显示老阴已变成了一件为某个秘密目的制造的生化武器,撒播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僵化景象。
    虽然《沉疴》复杂的结构方式看起来是小说的虚构游戏,但我很怀疑这书中的故事是作者身经的事实,起码大部分情景是完整的心理事实。这里面的郁结太深了,深到如果这不是切实的身心感受,让人觉得无法想象。我甚至想大胆推断,《沉疴》记录的是作者青少年时期感受到的来自亲人的极端伤害,极端到如果不用文字写出来,这伤痛就无法安抚,而委屈会在心里磨成利刃,切割他自己的心。带着这样的伤痛写下的文字,难免其中有很多不平之气,有时简直就是仇恨。这仇恨之刀刻画出了奶奶的老阴形象,却在刻下的同时,阴毒之气内侵,写作者不小心就会成为老阴的另一个受害者。
    当然,阴阳之气始终相刃相靡,再多的怨恨,也会在缝隙里不经意流露出些许暖色。不用说小说中的父亲,因为母子连心,始终没有对奶奶太不恭敬,即使在老阴侵袭时首当其冲的母亲,也没有完全放弃奶奶,还劝说自己的孩子:“她是个老的,是你大(爸爸)的娘,能跟她一般见识?”连快成为奶奶翻版的姑姑们,也没有完全不可理喻,她们还利用各种机会曲折地表达着跟兄弟们和解的愿望,有时还可以算得上是略知惭愧。就连看起来沉疴不起的奶奶,“也曾经像模像样地关心过我们”,她甚至在爷爷去世后嘱咐闺女们:“你嫂精神不好,咱都得担待着点,别给她当真。不为她得为你哥,不为你哥也得为你爹。”那看起来最不可思议的撵爷爷快走(去世)一节,也在詈骂之中存着点善根:“你个老婊子孙子你怎么还不走?你赖这里干吗?你怎么还不走?你这走了,儿孙都托你的福,三顿饭都留下了。”当地风俗,死者逝于早饭前,则为后代留下三顿饭,子孙有福;死于晚饭后,则把后代的饭都吃尽了,子孙无福。这话虽戾气冲天,毕竟看得出良知并未全泯。这未泯的良知,恰是老阴毕竟未成大过(阳全陷入阴)之象。
    作者既然看到了老阴复起之象,当然跟他对此情形的认识有关。何斯在自己的手记中写道,“对于爷爷奶奶,我仍然保持一种理性上的尊重态度,但其中缺乏应用的亲情”。这段话之下,他又作如下解说:“理性,这个冷冰冰的词竟与感情牵扯到一起了,真让人没办法。事实上,我也没有那种刻骨的仇恨,我也在寻找原谅他们的理由。弟弟已经表现出既往不咎的宽容来,父母更是淡忘了过去,我也在追忆的过程中渐渐失去了原来的愤慨,一切都趋于平淡,就是这样,我们都还在生活。”这种宽容和原谅的态度,虽是老阴化解的消极方式,却已经触发了更深入的解决契机。
    《西游记》中,菩提老祖为石猴取名:“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个兽傍,乃是个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傍,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老阴不能化育,但每个不能化育的个体里面,仍有一部分是不老的,只是绝大部分人把这不老的部分横出为人间的恶意,让老阴走向了极致。如果那个不老的东西能感受乃至接收吸纳到新的气息,在到达顶点之前化掉其中凶暴的戾气,或许老阴将有一阳来复景象?
    如果,真的是如果,有一条时空隧道可以打开,我和作者都有机会知道了一点解老阴的可能,然后回到当年与骂街老妇和可恶奶奶相处的时刻,在抵触和厌恶之外,会不会还有一点别的可能?如果,这次是真的如果,我们无法再回到那个时空之中,那么,我们会不会有可能用自己的笔写下那点微弱的可能,即便无法转阴为阳,也可以给她们的近死之心一丝微弱而迢递的安慰?听说赵月斌准备重启一段与此相关的写作,我不禁就有了这样一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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