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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璐:中华文化应有世界担当

http://www.newdu.com 2017-10-14 人民日报文艺(微信公众 许嘉璐 参加讨论


    
    
    世界正在发生巨变,宣告这一巨变的是遍布全球、人人感知的危机。环境急速恶化、局部冲突不断、核战威胁、贫富差距拉大、莫名流行病频发、不平等普遍存在……这不能不促使人们警觉:地球怎么了?人类怎么了?未来的路在哪里?
    世界性危机自人类进入工业化开始。工业化极大促进了技术和科学的发展,工业产品需要更为广大的市场,生产资料需要无限的供应地,这是出现“殖民运动”的实际推动力。伴随“殖民运动”,层出不穷地出现了论证工业社会符合“理性”、科学成果的绝对性、欧洲文化中心论、侵略并殖民其他民族的必然性和神圣性的论著,学术派别也迭出炫目。
    一些生活在“世界中心”的自然科学家和人文学者,心之深处仍然潜藏着希伯来—希腊·罗马的哲学,“文艺复兴”把人格神请下了宝座,却同时创造了一个令人震惊艳羡和崇拜、带着旧神之灵的新神——抽象的自由、平等、博爱和科学技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文艺复兴”乃以希伯来—希腊·罗马混血之躯壳,“兴”起“新世界”之神,对纪元前后的文化和中世纪黑暗并没有从根子上予以否定。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三种方式:隔绝、对抗、对话。在任何历史阶段,人类关系从不会是纯一的隔绝、对抗或对话,而是以其中一种方式为主,其余二者为辅。远征、“发现新大陆”、踏上“东印度”,是人类从以隔绝为主转为以对抗为主的标志性实践,两次世界大战是对抗阶段的巅峰。
    此前“世界中心”之“核”,先后是荷、葡、西、意、法、英等欧洲国家。经两次大战,中心之“核”移到了美利坚。美国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爆发的经济危机,究其实质仍在制度本源。
    经济领域的自由化,简言之就是市场拒绝政府的规划、干预、约束,一切随市场之便。20世纪90年代起,美国一家独大,“自由化”愈加“自由”,号称“新自由主义”。凭借世界最富有经济体的实力和地位,废除金本位,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经合组织,给全世界制定了规则,再加上为保护这一新型殖民运动的军事、政治、文化、教育、管理等一揽子指针,构成了近一个世纪的“世界秩序”。
    
    
    老殖民主义穿上了新衣,其内核仍是启蒙运动留给后代的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机械论、终结论,绝对论、宿命论之类多次被历史否定了的“原则”。“世界秩序”,实际就是用极巧妙的方式把这套规则强行推到全世界,无论是所谓新兴国家,还是“西方”内部美国之外的国家,无一幸免。
    “世界秩序”仅就其字面理解,就是世界各国共同遵循的规则。基辛格以这个词语为其新书命名(《World Order》)。他在该书序言中说:“该体系(指规则、秩序)没有一个各国均认可的定义。”甚至直率地指出:“从来不存在一个真正全球性的‘世界秩序’。”但是早在19世纪初,美国就已经声称:“我们是全人类的代表。”从“代表”到“世界秩序”的制定者和总指挥只有一步之遥,而这个短暂的距离,就是踏着“世界秩序奏鸣曲”走过的;指挥和演员是新自由主义的吹鼓手和他们身后的政客。
    何为“秩序”?我们引进词源学的一点例证。《说文》上说:“秩,积也”;“序,东西墙也”。“积”字也从“禾”,以之释“秩”,原指收割后禾粟的储存形态;此犹《史记》所说的“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禾也好,薪也好,其他物事也好,“积”都有个次第,这个次第是事物本有的。“序”所指的“东西墙”,乃谓古人室前阶上之“堂”左右两边的墙,“序”就成了主、客及他人登堂、依年龄或尊卑安排座席的标记性设施,因而也就有了次第之义。由此可见,汉语的“秩序”蕴涵着物随其自然、人循其伦理而排列的意思。汉语的“秩序”和英语的Order对译,而Order除了规则、程序这类意思外,还有“命令”之义。“世界秩序”,在中国的古今语境中只是指世界各国自然而然形成的、公认的、彼此相处的目的、方式和原则,而英文则隐含着(甚或是在暗示着)由某国或某集团制定并“命令”各国必须遵守、不得违规的意思。
    “世界秩序”胯下的一匹骏马就是“全球化”。“全球化”的意图和规划,早在1947年制定的“关贸总协定”已经奠定基础,但在“冷战”和众多殖民地尚未独立时期只能实现“半球化”,或者可称为“西方一体化”。直到1991年成立世界贸易组织,才真正飞快地实现了全球化。
    “全球化”畅行世界20多年,“新兴国家”多数没有探索自己应走和可走的路,几乎完全按照“新自由主义”的药方吃药,走得越快,跌得越重。美国著名学者诺姆·乔姆斯基20余年前出版了一本《新自由主义和全球秩序》,较全面地解剖并尖锐地抨击了美国的内外政策。就像其书名所显示的,他认为,这二者几乎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一个是理论体系,一个是据此理论对全世界发布的号令。
    
    
    近些年,有预见性的民族与国家以及美欧的一批智者直称美国鼓吹、构建的是“文化帝国主义”。近年来,遍及全球的对于本土或民族文化传统的怀念与回归,就是对“美国化”的抗拒。真正具有标志性意义的,莫过于今年2月慕尼黑安全会议的主题:“后真相、后西方、后秩序”。与会者“明确感知到旧的国际秩序难以维系,需要确立新的秩序”。
    未来路在何方?“新的秩序”怎样建立?是继续沿着彼此对抗,唯物质享乐是求,以战争、屠杀、压迫为乐事的旧路走下去?还是改弦更张,走上包容、和谐、互尊、互鉴、互利,为多数人、为世界、为永续的康庄大道?
    眼下,为“世界秩序”思考、研究、呐喊、争辩之声哄然杂沓,粗略分之,大约有固守派、悲观派、迷茫派和颠覆派数种。一提到固守派,人们首先会想到弗朗西斯·福山。但福山只是用资本主义卫道士的眼睛,寻觅资本主义制度机体上的小伤小疤。加拿大学者马克·斯坦恩,2006年出版了《美国独行——西方世界的末日》。
    
    书中,他既惊愕于西方将衰,又坚持着美国中心论和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把西方世界之面临末日归结为若干枝节性、技术性的问题。我认为称之“悲观者”颇为恰当,因为他看不到未来。在理论界“迷茫者”尤多,他们看到300多年来的秩序已经破碎,却未知其由,遑论探索未来,或仅局于一隅,或言不及义,书文中弥漫着悲观气息。颠覆派痛斥新老自由主义、霸权主义、帝国主义之邪恶,矛头直指占人口仅1%的食利者,一再提出要重塑文明、再建秩序、尊重文化多样性、开展跨文化交流。例如,图宾根大学的孔汉思,多年倡导各种宗教、信仰共建“世界共同伦理”。但在这类学者中像《十字路口》一书的作者彼特·诺兰那样,注意到西方应该关注东方学者的并不多。诺兰高度重视中国传统文化和现当代经济发展及社会问题,认为美国应该从中国的儒家、道家汲取养料,避免二元对抗的弊病。
    
    西方学者从不同角度、不同方法剖析当代,窥测未来,颇多启示意义,但还有可以补苴之处。
    1.没有向人们显示出文化的整体性、复杂性,也没有分析每种文化内部的层次及其相互关系,时时把一些文化表象和文化核心混而论之。
    2.在反思西方(特别是美国)文化根源时,鲜有触及问题症结。
    3.许多西方学者极力批判“现代”哲学理念、“绝对真理”和思维方式,却在不知不觉中坠入窠臼,出现“自悖”之处,不易切中骨髓。
    4.大多西方学者对东方传统文化和近百余年的状况,特别是中国当代的起伏变化缺少了解,这是近200年来中西交流不平衡的反映,也是有待东方诸国提供合作的领域。
    
    中华文化经历数千年的血火锤炼、栉风沐雨,形成汤因比所称赞的五千年的“超稳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文化。对于关注、认识和挽救人类于泥淖这一历史性任务,中国有着实实在在的自信。
    这种自信来源有二:一是民族的文化宝库丰富璀璨,中华文化独具优秀特色,截然区别于尊崇“丛林法则”的西方文化;二是百年历史,特别是30多年来改革开放的辉煌成果,中国这株硕大的不老树的特色深植亿万人民。中华文化之源远流长,“遇难呈祥”,原因之一也就在于中华民族对自己文化的自信。历史没有终结,而且永远不会终结,终结的只不过是曾经如日中天,但已不合时宜的思想和制度。
    我们是否应该在以下几个方面尽力?
    1.清除西方的有害激素。百余年来西学东侵的不良“营养”,已沉淀在教育、学术、商业、科技、家庭等领域。这些“杂质”已经阻碍了西方自身的正常发展和变革,也在阻碍着我们各项事业的进步。当然,我们永远不会拒绝学习他者之长,包括欧美的先进成果和经验。
    2.筛去我们传统文化中的糟粕。中华文化的许多思想和理念超越时空;有些应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演进;有些经过生活与科学的检验应该被抛弃。
    3.当今学者与现实、大众、教育系统脱节。不论人文、社会、哲学学科抑或自然学科和技术,还是学人、科学家,大多局限于高校、研究院所的书房和实验室中,鲜有人走出大楼到社会调查民众之所期,或者进入中小学课堂和社区去讲课、演示和座谈。民族传统的保存和传承,一仗政府的重视,一靠学界的研究和普及,一凭广大民众的知而行之或行中获知。
    4.实施“中华文化走出去”的伟大事业。文化交流可分为三个层面或板块:政府、政党间交流,民众交流,学界交流。中华文化走向世界是对人类最大的贡献之一,和而不同等理念与当前“世界秩序”既相克也相生。
    5.“关注当下,关注世界,关注未来”是知识分子的天职。这里所说的“关注”,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关心、注意,而是中国儒家“知而行之”的“知”、“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的“知”。抛弃学术“价值中立”的思维,以专业资源解剖世界格局中的种种真相与幻象、真理与荒谬,以此告知同行与民众,共同推动世界格局之巨变。
    要完成人类历史上第二次“文艺复兴”,是很困难的。但这绝对不是乌托邦,中国古人提出的天下大同,是人们朦胧的理想;19世纪初欧文、傅立叶和圣西门等人以先见之明创立学说并进行实验,但那时生产力水平、科学发现和阶级关系,没有给他们提供成功的可能。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已被证明是迄今最科学、最有用的理论,凭借中国的经验和文化,有伟大的中华文化的积极参与,促进世界新秩序的诞生,人类走向货真价实的对话时代、无战争时代,完全是可以期待的。
    (本文为《中华文化的前途和使命》自序,中华书局2017年6月版,编发时有删改)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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