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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引领者,而不是跟风者——独家专访美术电影导演严定宪

http://www.newdu.com 2017-10-14 解放日报 龚丹韵 参加讨论


    
    人物小传 严定宪 1936年9月出生于江苏无锡。美术电影导演。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前厂长、国家一级导演、中国动画学会副会长、上海电影家协会理事、国际动画协会(ASIFA)会员。
    
    ▲2016年,严定宪在北京大学生电影节上。新华社图片 金良快 摄 ◆严定宪夫妇的画作,美影厂历年来的知名动画角色齐集一堂。
    近日,当孙悟空随着电影《西游·伏妖篇》再次进入人们视野时,《解放周末》 专访了深入人心的美猴王形象——动画片《大闹天宫》中孙悟空的首席形象设计师严定宪。
    81岁的严老,从原画师做到动画导演,又从动画导演成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美影厂)厂长,见证过中国动画的辉煌时期,也亲历过市场经济浪潮中的艰难转型。
    他的讲述平静又平淡,但淡然中透出的是一代动画工作者的兢兢业业,是对传统文化的深挚情感与深刻认知,是顺应时代、求新求变的创新意识。
    每人桌上一面镜子,
    天天对着镜子“抓耳挠腮”
    解放周末:很多人觉得动画片《大闹天宫》是国产动画的标杆,至今难以超越,作为一部50多年前的动画片,却能够跨越时代成为经典,您觉得主要原因是什么?
    严定宪:首先是有一个好的剧本。影片筹备了半年,编剧李克弱本来就对古典文学很有研究,他精于故事,和导演万籁鸣一起对《西游记》前七回进行了改编。他们十分懂得怎样讲故事才适合动画。
    解放周末:提起《大闹天宫》中的美猴王,中国动画片中恐怕再没有一个形象比它更深入人心。
    严定宪:孙悟空首先是猴,有猴性;其次是人,有人情;同时是神,有神威。抓住这三个特点尤为重要。当时我们也是经过反复修改,依靠集体的力量,才有了最终为观众熟知的“美猴王”形象。
    1956年,严定宪刚满20岁,从北京电影学校动画系毕业,参与制作短片动画刚刚3年。当时的美影厂厂长特伟选了一批新人,制作新中国第一部长篇彩色有声动画《大闹天宫》,严定宪就是其中之一。
    这部时长112分钟、分上下两部的《大闹天宫》,对中国动画工作者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尤其是孙悟空,一千个《西游记》的读者心中就有一千个孙悟空形象,究竟画成什么样子,愁煞了导演万籁鸣。
    起初,剧组请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著名装饰画家张光宇教授担当造型设计。张光宇画了3个版本的孙悟空,但万籁鸣都不太满意。
    并非张光宇画得不好,而是动画人物有特殊要求。比如,人物线条不能太过复杂,毕竟之后的动画需要为一个人物画上成千上万张。
    万籁鸣认为,张光宇的设计,第一版太漫画,第二版太倾向舞台效果,第三版线条复杂,不易转成动画。他提出,《大闹天宫》需要一个“形象突出、结构简练、色彩鲜明”的孙悟空。这就必须打破常规思维,创造出一个有中国风格,又适合动画制作的形象。
    年轻的严定宪受命担任原画组组长,负责修改完善孙悟空的人物形象。
    究竟去哪里找灵感?几位主创背着工具,冬天北上进京,遍访故宫、颐和园、西山碧云寺、大慧寺,收集佛像、壁画素材,了解古代建筑、绘画、雕塑各方面的艺术。严定宪还扎进了传统艺术瑰宝——京剧里,观摩了许多猴戏。戏曲界“南派美猴王”郑法祥,也被请到美影厂给摄制组成员上课。
    严定宪至今还记得郑法祥如何示范孙悟空:手怎么摆放,怎么耸肩,如何眨眼,说话时的表情、神态如何把握……“郑法祥当时还特意示范了猴子抓痒,这个动作我印象深刻。”那段时期,原画组人员每人桌上一面镜子,大家天天对着镜子“抓耳挠腮”,揣摩美猴王的表情、口型。
    最终,严定宪领悟到,孙悟空首先是猴,有猴性;其次是人,有人情;同时是神,有神威。几经修改,一个经典的孙悟空形象在他笔下诞生:脸似蟠桃、绿眉毛、鹅黄上衣、翠绿围巾、豹皮短裙、红裤黑靴。
    看了这一稿后,万籁鸣给了八字评价:神采奕奕,勇猛矫健。
    1964年,全本《大闹天宫》首映,受到观众热烈欢迎。成功的背后,离不开“严定宪们”的辛勤付出——当时先后参加《大闹天宫》创作的原画师有8位,加上20多位动画人员,一共30多人的团队挑起了这部动画长片的重担。
    有人计算过,电影每秒24帧,动画片最起码要做到每秒12张画。15秒的画面需要画200多张手稿,再加上不同的层次,就是好几个200多张。近2个小时的动画电影,光手稿就差不多有14万张。因此,《大闹天宫》 前后花了至少4年时间。
    能不能让齐白石的虾动起来
    解放周末:外国媒体曾这样评价《大闹天宫》:“它完美地表现了中国的传统艺术风格,而这一点连迪士尼也做不到”。迪士尼做不到的东西,50多年前的中国动画电影人是怎么做到的?
    严定宪:当时美影厂就提出,要做有中国特色的动画片。老厂长特伟有两句口号:“敲戏剧样式之门,探民族风格之路”,一直影响着我们那一代年轻人。
    我们不模仿他人,不跟风潮流,立足中国元素大胆创新,做引领者,而不是模仿者。回过头来想想,这是那一代中国动画人的坚持,也是那时候中国动画成功的秘诀。
    解放周末:用动画来展现民族风格,难点在哪?
    严定宪:艺术风格充满了中国元素,但又不是简单借鉴;既不同于京剧,也不同于连环画、年画、民间剪纸;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却又要符合动画片独有的韵味。要做到这点,只有不断探索。
    严定宪记得,老厂长特伟曾说过,中国的美术片之所以受欢迎,在于它有自己鲜明的民族形式和风格。“愈有民族性,就愈有国际性”。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充满中国民族色彩的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层出不穷。
    “齐白石的虾可以印在脸盆上,看上去很逼真,能不能把它做成动画?”与《大闹天宫》同一时期,美影厂在酝酿一个划时代的技术革新——水墨动画。
    动画片是由一帧帧静态的画作连起来而成的,每一帧都是实打实地画出来的。然而中国传统的水墨画讲究虚实、晕染和韵味,让这样的水墨画“动”起来,着实不可思议。但也正因为如此,美影厂一直希望打破传统动画“单线平涂”的模式,把中国的水墨画搬上银幕。
    严定宪和美影厂很多人一道,被调去试验水墨动画,一时间,全厂所有原动画工作人员都开始制作水墨的蛙、鱼、虾、马等片段。
    水墨的虚实想要动起来,当然不可能真的画在宣纸上。而且,如果用铅笔勾勒出轮廓,再着墨完成每幅图案并拍摄,很难在成品中表现出水墨画原有的墨韵。
    美影厂的摄影人员动足了脑筋,反复实验,最后总结出了“大虚、中虚、小虚”的标准。比如画蝌蚪,同一只蝌蚪,先用小虚画一只“黑蝌蚪”,再用中虚画一只“灰蝌蚪”,再运用多次曝光的方法拍摄。“同一帧画面,需要画4份,一份大虚、一份中虚、一份小虚、一份全实。拍摄的时候,反复倒回去拍。”严定宪解释。
    换句话说,为了呈现出生动的水墨效果,每一帧画面,需要画4次,再经过4次曝光。一旦搞错一张,全部重来。因此,摄影的工作人员可说是非常“痛苦”。背后功夫之深,至少是同等动画片的4倍。
    1961年,几经尝试,反复探索,在厂长特伟的带领下,大家终于集体创作出水墨动画短片《小蝌蚪找妈妈》。因为工作量巨大,所以《小蝌蚪找妈妈》时间不长,约20分钟,但艺术效果非常好。甫一诞生,就震惊四座。它像一幅流动的素雅国画:幽静的荷景,墨韵悠长,让人瞬间进入中国传统文化的静雅之境。
    这是动画民族化道路上的一次重要尝试,也是世界动画的里程碑。时任国家副总理的陈毅在观看后,大为赞赏,热情鼓励美影厂继续水墨动画的创作。
    许多外国同行看到水墨动画片之后也十分惊叹,称之为“一次令人神往的美的享受”。他们想不通水墨动画是如何制作的,多次请教,但是美影厂表示这是国宝,要保密。
    “这确实是机密”,50多年后,严定宪笑着解释:“这一系列的水墨动画制作工艺后来被评为国家发明奖。有人甚至说,这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
    “我当时意识到,这是一条新路子”
    解放周末:1984年,您出任上海美影厂第二任厂长。据说当时您才上任,就想着尽早辞去职务?
    严定宪:我当时和领导说,做厂长后我就想办3件事,3件事办完我就辞去职务,继续做动画片去。所以我就做了一个任期一共4年。
    解放周末:您办了哪三件事?
    严定宪:第一件事,把奖金制改成酬金制。以前美影厂的一二三等奖金,大家每个月轮流拿。有些人埋头工作制作动画,而有些人在宿舍里画自己的连环画,可是这个月轮到他,奖金照拿不误,这样不公平。所以上任后,我力推酬金制。
    第二件事,是发展动画系列片。第三件事,是举办国际动画电影节。上海第一届国际动画电影节举办时,全世界送来了80多部动画片。
    这三件事我都做成了,当然外界最熟悉的应该是第二件事。
    上世纪80年代,美影厂迎来了又一次辉煌——从大银幕“转战”小荧屏,《黑猫警长》《葫芦兄弟》《邋遢大王奇遇记》等多部电视动画片,至今仍能勾起70后、80后的童年回忆。
    在这轮发展转型中,作为厂长的严定宪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电视机还未在中国家庭普及。动画片是胶片形式的电影,影院在播放一部电影前,通常先花十几分钟播放一部动画片或科教片。因而,动画片是“皇帝的女儿”——不愁没人要。然而,改革开放市场化改革后,国外动画片大量引进,电影院也不乐意“捆绑”动画片和科教片了,宁愿把时间节省下来,用来增加电影场次,增加观影收入。
    正是在这波变化中,动画片和科教片受到了严重冲击。如果不能适应变化,主动转型,动画很可能就此没落。
    因此,严定宪上任后就着力推动动画向电视系列片转型。而这个想法的诞生,又与“阿童木之父”、日本动漫大师手冢治虫不无关系。
    上世纪80年代初,国门初开,手冢治虫来到上海,专程拜访美影厂。“当时信息还不像现在这样发达,第一次见面时,我并不知道手冢治虫是何许人也。只是听说其中有一位日本友人,非常喜爱中国动画,现在也是同行,想要和我们见一面。”严定宪说。
    到了碰头地点,他只见到手冢治虫一个人——其他人都去逛街了,只有手冢非常期待这次会面。原来,上世纪40年代,当时年仅14岁的手冢治虫正是看了万氏兄弟拍摄的《铁扇公主》后,才放弃医学专业,走上了动画道路。此后,他创作出阿童木,开创了日本的“动漫帝国”。
    这次会面后不久,手冢治虫邀请美影厂回访,一行人在日本呆了一周,马不停蹄地参观访问。严定宪印象十分深刻:日本动画进步飞速,令人感慨。当年,《铁扇公主》在日本放映时,电影院座无虚席,走廊上也满是椅子,没票的小孩也要扒着门缝向里面看。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经过近40年的发展,日本动画已经形成了十分成熟的工业体系,远超中国。
    回到上海,严定宪迫切感觉到,改革势在必行,而从动画电影转向电视系列片,则是大势所趋。
    “电影一口气放完就没了,但是电视系列片不同。一集之后,好的剧情可以吊足观众胃口,观众会想着继续看第二集、第三集。我当时意识到,这是一条新路子。”
    在严定宪的大力坚持下,动画片不再在电影院硬生生“占”别人10分钟,而是“钻”进了小小的电视荧屏,也钻进了千家万户。一批家喻户晓的电视动画,由此诞生。
    当然,这次转型也并不轻松。比如,动画短片题材好找,长片也不难,电视系列片却对故事要求很高。反响强烈的《黑猫警长》,当时只做了四五集,让他遗憾至今。“因为每集需要有科技内容和知识。编剧太难是中途放弃的很大原因。”
    顺应时代,求新求变,才是最好的
    解放周末:您是新中国动画发展的见证者和参与者,美影厂也开创了世界动画电影史上著名的“中国学派”。退休后,有没有想过带带学生、总结些经验?
    严定宪:没有。如果是学动画基础,现在高校都有专业课程,不用来找我。现在人与当年人想法不同,处理人物的手段和方法都不同,我很难提出准确的建议。当然,一些初出茅庐、年纪轻的动画导演,让我出出点子,或者拿分镜头剧本给我看,我一般鼓励较多,提一些参考想法。
    现在动画制作的思路和过去不一样。技术、审美、流程、体系,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方法,我不能拿老一套的东西塞给年轻人。顺应时代,求新求变,才是最好的。我们当年也是这样一路摸索过来,做一个创新者的。
    4年后,3件事做完,严定宪主动写了一份辞职报告。“当时我已经50多岁,临近退休。有这点时间,不如让我多做点动画片。”此后,严定宪又继续执导了《舒克和贝塔》等片。
    退休后,严定宪不再画动画,倒有一次,确确实实地救了一次急。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当时,美影厂与国外制作公司签订了合作合同。由于种种原因,导演扔下一批摄影表就走了,眼看着无法按期交稿;而如果不能按时交出,美影厂将支付10万美元之巨的违约金。火烧眉毛的时任厂长来找严定宪想办法,严定宪建议发动退休职工——那些动画界的“老法师们”一起加班加点。短短3个月后,美影厂不仅按时交稿,质量还特别高。
    其中有一个镜头非常有难度:一束光打在船桅上,船晃来晃去,灯光随之忽明忽暗,跟随船的节奏变化。美影厂制作的效果十分逼真,老外大为震惊,连连追问是怎么做的。
    这个秘密,严定宪当时“严守”,直到现在才透露:“当时摄影师觉得很难,特意跑到我家里来商量怎么做。他说采取上颜色的办法,我说不行,不如采取多层拍摄的办法。船舱画一层、柱子画一层、油灯画一层,再用真实的追光,把光打上去,光跟过去,画面就亮了,过来就暗了。”
    如今,年逾八十的严定宪满头白发,和老伴住在永福路的老房子里。
    退休后的生活,安逸但也没闲着。每周,都会有人陆续上门拜访。有的是老友聚会聊天,有的是前来请教,也有的是邀请他参加活动,甚至还有认识和不认识的粉丝,慕名前来,只为求一张孙悟空的签名画。
    然而,作为一名资深的动画人,严定宪的家里几乎没挂什么画,唯一一幅挂在餐厅墙壁上的画,是庆祝建党80周年时,他和老伴为美影厂的展览而作。
    画中,美影厂历年来的知名动画角色齐集一堂:孙悟空、草原英雄小姐妹、牧笛,就连《我为歌狂》里的人物都没有遗漏。
    “我称不上是画家。”严定宪谦逊地说,“没什么画作可以保留。以前为动画片画的手稿,应该都在美影厂的资料室里。”这幅庆祝建党80周年的作品,大概是他自己保留下来的唯一画作。其余,都贡献给了中国动画。
    他甚至也不太看最近几年的国产动画片,因为“视力没有以前好”。聊起当前动漫的发展环境,他只是强调,需要一帧帧画出来的动画片,制作时间就是偏长的,即使在电脑时代也是如此。没有耐心等待、没有静心作画、没有创新精神,很难出一部好动画。
    “以前美影厂专门设有文学组,就是负责剧本写作。文学组内还分两个工种:编辑和编剧。编剧直接改写剧本,而编辑可以对外约稿,选适合的作家来写。文学组很熟悉动画制作,知道什么样的故事适合动画片。他们平时的日常工作就是去书店翻书,寻找有没有适合动画的故事灵感。大致一个季度,文学组就会向导演组汇报故事选题,递交梗概或提纲。导演看了以后,会指明说哪个故事好。得到首肯后,文学组就去具体组稿或撰写。”严定宪这样回忆。
    但现在,很少有动画公司设立专门的文学组,也没有专门为动画写剧本的人才,更没有专人负责搜集动画故事的灵感。可以说,这套动画编剧的流程已经消失了。
    在一个飞速发展、快餐文化“吃香”的时代,哪个编剧能想尽办法琢磨适合动画的故事,哪个绘画师能安安静静地精心绘制一幅幅原画,哪个投资人愿意投资4年后才出一部片子……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中国动画的复兴或许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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