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祖慧能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这话进了初中教材，成为批判的对象，让我印象极深。我一直没弄明白，这个不识字的和尚哪里来的悟性？就凭着胡言乱语，不仅成为后世顶礼膜拜的禅宗祖师，还成了一个天生的语言哲学家。然后一大群高僧大德跟在他身后，把黑说成白，把有说成无，把死说成活，于是都悟道了。真该批判。这不就是不让人好好说话么？ 偶然的机会，得到周裕锴先生《百僧一案》一书，置之枕旁，细品慢绎。公案故事妙趣横生、妙语连珠、妙不可言自不必说，周先生的解说词也让我这持初中教科书观点的人汗颜不止。细细领悟，这禅宗公案处处是哲理、处处是机智、处处是幽默，神秘而颇堪寻味，荒诞却蕴有深思，简直就是语言艺术与哲学思辨最为巧妙的结合形式。且举一例：陆亘问南泉禅师：鹅在瓶中慢慢长大，不能毁掉瓶子，又不能损伤鹅，怎么让它出来？南泉大叫一声：“陆大夫！”陆亘自然地应诺，南泉说：这不出来了吗？陆亘从此觉悟了。（见该书“瓶中出鹅”条，第110页）这演的是哪出跟哪出呀？答非所问，不知所云。若是只看问题，感觉就是陆亘在出脑筋急转弯嘛；若是再看答案，那简直就是高手过招，遁化无形，旁人哪里能明白？较之慧能的“心动”说，南泉的回答更让人觉得有乖常理，而且离题万里。但是，南泉诡异的答案在周先生的笔下变得理路清晰，甚至显得理所当然：一声呼唤，让陆亘找回了“迷惑的自性”，他的回答代表他认识到自己是谁，“在意识到自我存在的一瞬间”，陆亘走出了社会秩序之“瓶”、七情六欲之“瓶”，“鹅”就是陆亘，“瓶”就是社会。于是，我也悟了：从来就是绕路说禅，哪能不懂语言机锋？ 隐喻、曲喻抑或双关，答非所问、反题作答抑或循环否定，这语言机锋在禅宗公案中四处皆是，巧妙感、机智感、幽默感全凭这种机锋的存在。而公案的反逻辑、反常理甚至反语言，则让我等愚钝之人走进宝库却四处碰壁，不知所之。参禅要讲顿悟，我看那些作势棒喝、拈花指月，看似不经意间道出的道理着实深刻，而之前的我却无缘识见。周先生的卓识与文笔，让我走出迷雾，直抵正鹄，获益匪浅。当然，这《百僧一案》看下来，不止于启智，更在于怡情。故事本身的趣味性、作者文笔的可读性，再加上这书的装帧与配图，简直是“黄绢幼妇”——绝妙。禅宗和尚好像都爱与大自然打成一片，于是他们的话头下便有许多动物植物，“百鸟不衔花”、“百丈野鸭子”、“南泉斩猫”、“梅子熟也”、“蜂钻窗纸”、“庭前柏树子”、“狗子无佛性”、“桃花悟道”等等，给这些公案配上相应的图片，一幅幅都是生动活泼的动植物之画，精美、淡雅、清新，韵味无穷。 说了这么多，真是“才涉唇吻，便落意思”，按禅宗道理，我是死于句下，开悟无望了。不过，面对如此好书，叫我如何不心动？这“心动”之因，莫非不是书的魅力，不是公案的魅力，也不是周先生解说的魅力，而是我自心的魅力么？一笑。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