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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我们事实上已很无知

http://www.newdu.com 2017-11-13 凤凰读书(微信公众号) 臧棣 参加讨论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尚在青春期的时候,赫拉克利特的箴言曾深深震撼过我的心智。在此之前,我接受的教育中,最能令生命的形象完美的是“人之树”。那意味着,选对了落脚点之后,安静地生长,经历风雨的洗礼,不仅是自我塑造的最本源的方法,也是成就生命的意义的最理想的途径。但在赫拉克利特之后,大河动荡,心潮一旦涌动,就再也不会平息:生命的意义在于追寻。将新生托付给生命的追寻,也就意味着,朝向未知的世界,一方面不断磨砺自身的慧根,另一方面在充满不确定的追寻中锤炼生存的勇气。但是,人世诡谲,如果缺乏心性和机遇,我们的追寻很容易混同于形形色色的冒险。
    当然,精神的冒险,在特异的历史境遇里,有时也是必要的。事实上,假如作为一种选择摆在面前,我们很难判断心灵的追寻和精神的冒险,哪一个更符合我们的生命意愿。困惑的时候,或许《论语》中的历史情境能提供一些深刻的暗示,孔子的作为大约很难归入精神的冒险,他的人生轨迹可以堪称追寻的典范。从最朴素的角度讲,追寻的对象也许因人而已,因为在今天的处境下,它已不能简单地用真理作为说服他人的依据;但是追寻本身包含了一种信念:这荒谬的世界,我们能遭遇万物,并在这样的遭遇中有机会获得生命的觉悟,已近于宇宙的奇迹。对我而言,这样的信念只能残酷地体现在诗的书写中。
    人的追寻,涉及我们的存在境况中最隐秘的生命政治。最明显的,我们首先会遇到两类不同性质的追寻:以现实为界限的追寻,以内心为可能的追寻。这种追寻都从它们各自的角度丰富着我们,又撕裂着我们。将它们同一在个体之中,非常难得。除了运气,几乎没有别的解释。
    就例子而言,苏东坡的一生,不可谓不运气。甚至他的贬谪,都有可能是命运对他的才情的一种自动保护机制。作为诗人,以现今的尺度来衡量,苏东坡的追寻不够积极,缺乏一种果敢的主动性。但从另一个角度,异常难得的,他的追寻竟然融进了汉语自身的追寻中。他的消极体现的是一种更深的智慧,就好像在公开的语言场合中,他从未表明过,他本人已是汉语自身的追寻的一个对象。他处在汉语的出口的位置上,千年一遇;命运待他不薄,而他也没有辜负命运,汉语的命运。
    当代诗人则没他那么幸运,我们每个人几乎都处在开始的位置上;更糟糕的,我们并不知道出口在那里。也许出口就在附近,但灯下太黑了。“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T.S.艾略特用智者的自尊回击现代性的挑衅,将现代的虚无对我们的冒犯还给虚无本身。听上去,有镇定剂的效果。但是,就诗人的命运而言,频频处于这样的“结束”之中,会很容易堕入自我怜悯的陷阱。保持随时开始的能力,是诗对我们的最大的启发。保持随时结束的能力,是我们对诗给予我们的启迪的最大的回报。对诗人来说,拥有随时结束的能力,会令虚无心虚,对我们无计可施。
    更重要的,既然展开了生命的追寻,就意味着有重新认识世界的可能。从传统的角度看,汉语的感受力中,世界始终是封闭的。道可道,非常道。世界是需要进入的,得道必须经由自我的省察,并信赖修辞的作为。这或许是中国思想最富有诗意的地方,也是它最能经得起时间磨损的地方。这和西方思想有很大的差异。对西方思想而言,最根深蒂固的信念是,世界始终是敞开的。按海德格尔的设想,假如没有人类自身的愚蠢作祟,没有历史之恶的遮蔽,世界原本是澄明的,始终充满本源性的机遇。意识到这样的分别,大约是我近年来从事“入门诗”系列写作的内在动因。
    另一方面,这些入门诗展示的也是一种生命的自我教育。在我们的生存中,世界被运作得太快了。这里面,也许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东西。也许,它就是一种以我们自身的麻木为切口的乖张的欺骗。所以,入门诗系列看上去写得很温柔,触及和关注的仿佛都是世界的细节,但骨子里它们也都带有投枪的影子,是针对人世的堕落的连环反击。无论如何,无论有怎样的风格的迷惑,请记得,它们柔中带刚。
    从事物和认知的关系讲,特别是在诗歌面前,大胆地承认我们还远远没有进入世界,走进万物,也可归入一种最迫切的自我救赎。入门诗的文学动机并没有那么深奥,它们基本上都源于我们生存境况中的强烈的被剥夺的感受。对生命的机遇而言,在自我和存在的关系上,由于世界的加速运作,我们鲜有个人的时间在万物面前,停下自己的脚步。更遑论让自己的内心选择安静地和万物面对面了。
    大多数时间,大多数场合,我们都处于事物的外面。我们不仅很难有机缘走进万物的角度,而且事实上,也很少有时间走进自己的内心。我们以为我们懂得很多,但书写这些“入门诗”,让我强烈地感触到,我们其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苏格拉底的鞭策:我们事实上已很无知。我们陷入的,是近乎一个单向循环的怪圈:我们知道得越多,越无知于我们很无知。
    新的认知假如还能开启的话,新的世界面貌注定只能基于我们坦然于自己的无知,并愧疚于我们尚在门外的处境。这样,通过书写入门系列诗,我或许可以留下一个事实:诗的本意即我们随时都可以换一个角度重新去接触这个世界,并与万物相处于生命的欣悦之中。
    2017年9月
    (本文原标题《诗歌和进入——有关“入门诗”系列的写作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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