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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善:《小团圆》的前世今生

http://www.newdu.com 2017-11-10 爱思想 陈子善 参加讨论

    《小团圆》是张爱玲后期最重要的一部力作。
    张爱玲为什么要写《小团圆》?这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绝非一些论者所断言的是为了回应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那么简单……
    一
    整整三十三年前,当宋淇在《私语张爱玲》一文中首次向世人透露张爱玲正在创作《小团圆》时,他大概不会想到这部“充满了震惊”(张爱玲语)的小说在三十三年后还会引起这么大的争议。宋淇先生是这么说的:
    她(指张爱玲——作者注)最近写完了一篇短篇小说,其中有些细节与当时上海的实际情形不尽相符,经我指出,她嫌重写太麻烦,暂搁一旁,先写《二详红楼梦》和一个新的中篇小说《小团圆》。现在《二详》已发表,《小团圆》正在润饰中。
    这“最近写完了一篇短篇小说”,当指后来终于定稿发表并已由李安改编成电影的《色,戒》。而《小团圆》,宋淇明确指出,张爱玲最初只不过想写一部中篇小说。显然是在“润饰”过程中一发不可收,而终于写成了十六万字的长篇,这与宋以朗先生在《〈小团圆〉前言》中所公布的张爱玲1975年8月8日致宋淇信中所说的“《小团圆》越写越长,所以又没有一半了”,正相吻合。
    张爱玲为什么要写《小团圆》?这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绝非一些论者所断言的是为了回应胡兰成的《今生今世》那么简单。笔者五年前就写过一篇《从〈小团圆〉到〈同学少年都不贱〉》,试图对此进行解答。但那时《小团圆》是否存世还是个谜,不免隔靴抓痒。现在《小团圆》终于问世,不妨再略作探讨。
    对张爱玲而言,1955年秋远涉重洋前往美国,是她文学生涯的一个分界线。当时的张爱玲雄心勃勃,打算乘英文版《秧歌》在美国好评如潮的大好机会,以自己的英文创作在美国打开局面,扬名立万。然而,她到美国后创作的几部英文小说,我们现已知道的如《粉泪》,如《北地胭脂》,都未得到美国出版商青睐(《北地胭脂》迟至1967年才在英国出版,而改成中文的《怨女》已提前一年在香港《星岛晚报》连载了),她的计划大大受挫。因此,十年以后,为了谋生,她才会先后到迈阿密大学、剑桥瑞克利夫研究院和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任职,同时她调整了她的创作策略,开始重返中文文坛,把写作重点转回到中文创作上来。
    张爱玲这次重返,非同小可。一方面她完成了学术著述《红楼梦魇》,完成了方言小说《海上花列传》的国语译本,另一方面也迎来了她小说创作的第二个高潮。她的第一个创作高潮是众所周知的四十年代《传奇》时期。在笔者看来,这第二个高潮与第一个高潮相比并不逊色,《色,戒》、《浮花浪蕊》、《相见欢》和《同学少年都不贱》等等都是在这个时期完成的,而《小团圆》就是其中最具分量的代表。明乎此,我们对《小团圆》的价值和意义或会有新的认识,正如笔者在五年前所说的:“《小团圆》是张爱玲后期最重要的一部力作。”
    二
    张爱玲写《小团圆》,不能说与《今生今世》毫无关联。假定胡兰成不写《今生今世》,《小团圆》能否诞生,更确切地说《小团圆》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文本,还是个未知数。1958年12月,《今生今世》上册在日本出版,次年9月又在日本推出下册。胡兰成在此书《自序》中表示:“《今生今世》是爱玲取的书名”,他在全书最后一章“瀛海三浅”的最后一节“闲愁记”中又说:“我写成了《今生今世》,巴巴结结的想要告知爱玲”,还在全书最后的“附记”中点明《今生今世》“文体即用散文纪实,亦是依照爱玲说的”。胡兰成再三标榜的是,《今生今世》与张爱玲的因果关系,言下之意,从书名到内容,没有张爱玲“鼓励”之“因”,就没有《今生今世》这个“果”。
    有必要指出的是,无论《自序》,还是“瀛海三浅”的最后一节“闲愁记”,大陆版《今生今世》(2003年9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初版)均未印出,所以,内地读者至今不知道胡兰成这番“精彩”的表白。姑且不论胡兰成的说法是真是假,张爱玲读了《今生今世》一定不会高兴,这从胡兰成在“瀛海三浅”最后一节“闲愁记”中所引用的张爱玲1958年12月27日给他的信就可猜到大半。正因为胡兰成的“自说自话”有可能导致读者误以为《今生今世》完全是“纪实”,所以张爱玲才会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也即自传体小说的形式来书写她的这段“爱情故事”。当然,她在1976年1月25日致宋淇的信中也已着重说明:“(《小团圆》)不是打笔墨官司的白皮书,里面对胡兰成的憎笑也没像后来那样。”
    从《小团圆》中已可清楚地得知,张爱玲写盛九莉与邵之雍的“爱情故事”其实只占了全书不到一半的篇幅,整部小说更用力的是在写盛九莉的家族、盛九莉的家庭和盛九莉的母亲。也就在张爱玲开始重返中文写作的1971年6月,她在接受“张学”学者水晶访谈时,明确表态:“我现在写东西,完全是还债——还我欠下自己的债,因为从前自己曾经许下心愿。我这个人是非常Stubborn (顽强)的。”(引自水晶《蝉——夜访张爱玲》)这段话或可看作更全面地理解《小团圆》的一把钥匙。
    张爱玲到底要还什么债?除了她的爱情,更让她念兹在兹的应是她与母亲的紧张关系。在《小团圆》之前,张爱玲对自己的情感经历只字不提,倒在《私语》中写过母亲。《私语》是散文,是“纪实”的,写母亲就很有节制。几乎在创作《小团圆》的同时,1976年3月,张爱玲在香港出版了散文、小说集《张看》,她在此书《自序》中再次提到姨祖母、母亲和母亲的家庭,夏志清读了《自序》后就写信建议她写“祖父母与母亲的事”,以至她在1976年3月9日致夏志清信中回答:“你定做的那篇小说就是《小团圆》,而且长达十八万字(!)。”同年4月4日致宋淇信中对此又有进一步说明。所以,她书写母亲和自己的家庭决非心血来潮,而是考虑日久的,她早晚要把自己对母亲的爱恨交织完整地写出来。正如她自己1975年11月6日致宋淇的信中所揭橥的:“《小团圆》是写过去的事”,“是我一直要写的”,贯穿《小团圆》始终的正是张爱玲对自己与母亲关系的文学书写!
    写母亲、写姑姑、写父亲、写弟弟……总而言之,“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小团圆》女主人公盛九莉祖母的集句),写自己那个显赫而已破败的家族、旧式而又复杂的家庭的冲动,在张爱玲脑海里是如此根深蒂固。她在《小团圆》里写到自己的祖父母时,用了一段典型张爱玲式的语言:
    她爱他们。他们不干涉她,只静静的躺在她血液里,在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
    这段话张爱玲自己一定很满意,后来在图文集《对照记》里稍加扩充和调整后,又重复了一次,只不过换了第一人称的视角:
    我没赶上看见他们,所以跟他们的关系仅只是属于彼此,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看似无用,无效,却是我最需要的。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
    我爱他们。
    由此一端,也足见张爱玲对书写自己家族的迷恋。
    其实,《小团圆》中所写的种种感情,包括盛九莉的亲情、爱情和友情,无不千疮百孔,每一种都遭到幽暗幻灭的结局。这部狠到极点、冷到极点的长篇小说,之所以取名《小团圆》,也有深意在矣。中国悠长的文学传统中,“大团圆”屡见不鲜,谁不希冀“大团圆”的皆大欢喜?然而,张爱玲所推崇的《红楼梦》恰恰颠覆了这种传统,《小团圆》也要颠覆这种传统。
    据宋淇在《私语张爱玲》中回忆,张爱玲欣赏他从上海带到香港的一本牙牌签书。她把《秧歌》英文本书稿投寄美国出版商后,宋淇夫妇借助此书为她求卦吉凶,竟得到“东西相对两团圆”之句,不正可以理解为中、英文本《秧歌》先后出版吗?后来,张爱玲创作短篇小说《五四遗事》,副题也正是“罗美涛三美团圆”。到了《小团圆》里,张爱玲写到九莉怀疑邵之雍亡命时与小康、巧玉的暧昧关系,却设问“等有一天他能出头露面了,等他回来三美团圆?”紧接着又对邵之雍仍不断写下“百般譬解”的长信给九莉作出了“按照三美团圆的公式,这是必需的”解释。邵之雍做着“三美团圆”的美梦,而九莉终于受不了:“唯一的感觉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一件事情结束了”。《小团圆》就这样与“大团圆”正相反对,完全颠覆了“大团圆”。
    《小团圆》作为一部别开生面的自传体小说、一部别开生面的情感小说和一部别开生面的心理小说,内容是如此丰富,如此复杂,如此吊诡,读者完全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入。从社会学的视角,或会看到小说中所写的“万转千迴”不仅是爱情更是金钱;从女性主义的视角,应能读出小说中一个青年女性心理和生理成长成熟的曲折历程;从神话原型的视角,自会注意到小说中展示的伊利克特情结——恋父仇母情结;从“影射小说”的视角,又会对小说中许多主要与次要人物进行索隐和考证,等等。一言以蔽之,《小团圆》里不但有盛九莉和作者张爱玲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还会加入第三种声音:读者的声音。小说中的许多空白,许多跳跃,需要读者自己去填补去想象。有一千位读者,就会有一千部《小团圆》!
    三
    我们现在读到的《小团圆》是张爱玲1976年3月完成的第二稿,她在1976年3月14日致宋淇信中的解释值得注意:“(《小团圆》)是采用那篇奇长的《易经》(这是张爱玲的英文小说TheBook ofChange 的中文书名,她生前无法出版,书稿幸存,相信不久的将来也会问世)一小部分——《私语张爱玲》中也提到,没举出书名——加上爱情故事——本来没有。”第二稿的《小团圆》为宋淇劝阻,在当时未能公之于世。到了三十三年后的今天终于解除“雪藏”,付梓刊行,却受到是否真的出自张爱玲之手的质疑。然而,只要看到长达614页的《小团圆》手稿,谁都不能怀疑《小团圆》的真伪。
    张爱玲尽管在1992年3月12日致宋淇信中说过“《小团圆》小说要销毁”,但她后来“细想”之后,显然改变主意,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仍在考虑修改而不是考虑销毁《小团圆》。除了宋以朗先生在《〈小团圆〉前言》中已经引述的之外,笔者至少还可找到如下的证据:
    皇冠主持人平鑫涛在《永恒的停格——结缘张爱玲》中回忆,张爱玲在1993年12月10日的信中提到:“《小团圆》明年初绝对没有,等写得有点眉目了会提早来信告知,不过您不能拿它当桩事,内容同《对照记》而较深入,有些读者会视为炒冷饭……”次年9月11日,张爱玲在致台湾《联合报》副刊编辑苏伟贞的信中又说:“信中提到联副皇冠合刊《小团圆》事,请转告痖弦先生(《联合报》副刊主编——作者注),以后《小团圆》当然仍照宋淇教授原来的安排,在联副皇冠同时刊出……不过《小团圆》与《对》是同类性质的散文,内容也一样,只较深入,希望不使瘂弦先生失望。”到了1994年10月5日,张爱玲在致庄信正的信中再次表示:“我正在写的《小团圆》内容同《对照记》,不过较深入。”这时离张爱玲谢世只有十一个月了。不妨这样设想,如果再给张爱玲二三年时间,也许她真的会完成新的《小团圆》。
    之所以说新的《小团圆》,因为张爱玲在致平鑫涛、苏伟贞和庄信正的信中反复强调这一稿《小团圆》内容与《对照记》相同而“较深入”,更重要的是,这新的《小团圆》是“散文”而不是小说!这个讯息是如此清晰,如此确切无误。那么,这新的《小团圆》可能是改写,也可能是重写。不管是改写还是重写,也应该像《对照记》一样,是用第一人称写成的吧。也许不久的将来,这新的《小团圆》哪怕只是残存的手稿经过整理,也有可能与我们见面?看来长篇小说《小团圆》虽已问世,《小团圆》的故事仍在继续。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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