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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叙文学:人性真相的叙述——述朱东润师《八代传叙文学述论》

http://www.newdu.com 2017-10-30 中国文学网 陈尚君 参加讨论

     今年是先师朱东润先生诞生110周年,先生1942年撰写的遗著《八代传叙文学述论》列入复旦大学出版社《火凤凰学术遗产丛书》首次出版。我有幸先期通读,对先生在抗战避地蜀中期间能成此力作,对本书历经六十多年仍能保持新锐的开拓气象,很感震撼。
     先生晚年在自传中曾谈到,1940年,当时的教育部规定大学中文系可以开传记研究课,许多学校遂开讲唐宋八大家的碑记。先生早年曾留学英国,对于西方传记文学有着浓厚兴趣,清楚地认识到二十四史的列传只是史传,韩柳欧苏的碑志也只是速写,都不是传记。在沉下心来读了一批西方的传记文学理论和作品后,决心探索中国传叙文学发展的道路。先生的工作从两方面展开,一是对于中国古代传叙文学的成就,作系统的研究和清理,因此有本书的写作;二是从事传叙文学的写作实践,在本书写成次年即一九四三年完成《张居正大传》,随后又写作《王阳明大传》(书稿失传)。可以说,四十年代初的这次变化,确定了先生后半生的学术道路,此后的近半个世纪,传叙文学始终是他学术研究的中心工作。
     当时正处于抗战相持阶段最困难时期,先生随武汉大学避地四川乐山,生活极其艰苦。本书自序中有具体的记录:“住的是半间幽暗的斗室,下午四时以后便要焚膏继晷。偶然一阵暴雨,在北墙打开一个窟窿,光通一线,如获至宝,但是逢着寒风料峭、阴雨飞溅的时候,只得以围巾覆臂,对着昏昏欲睡的灯光,执笔疾书。”自传中还说到写作时遭遇日机轰炸的情形:“空袭警报来了,是夏天,身上着的白衣服不宜于跑警报,只好伏在窗下。凶恶的敌人在附近轰炸以后,扬长而去。我从窗下爬起来,依旧抄录《慧远传》,作为这部作品的附录。”这种治学精神,值得后学如我辈永远学习。
     先生认为,中国的诗歌、小说和戏剧,受到西方文学的影响,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传叙文学似乎还没有进展。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传叙文学,篇幅宏大,除了叙述传主的一生,还应该把他的时代,他的精神面貌,以至他的亲友仇敌全部展现,写出独特而真实的人物。中国古代史传确实有着悠久的传统,但在致力的方向上,有着根本的不同。先生用西方传记文学的眼光来审视,看到了秦汉的史传、六朝的别传僧传、唐宋的碑状、明清的年谱,以及梁启超的几部评传,各有成就,但也颇多遗憾。史传的目标是写史写事,碑状过于刻板虚假,年谱不免具体而琐碎,梁启超的评传把一个人的事功分割成几块来叙述,不免有“大卸八块”的遗憾。先生认为传叙文学的使命是要写出活泼生动的人性,要以确凿可信的文献为依凭,尽可能真实地反映传主的生命历程。中国古代曾经有过传叙文学的辉煌,但唐宋以后没有能够得到继续,对于过去的成就,应该加以发掘和阐述。“知道了过去的中国文学,便会看出当来的中国传叙文学。”
     作为一本特殊的文学史著作,本书在当时是有开拓意义的工作。为什么选取汉魏六朝呢?先生认为那一时代虽然动荡不定,但“社会上充满了壮盛的气息,没有一定的类型,一定的标格。一切的人都是自由地发展”,充满独来独往的精神,不像唐宋以后人物都有一定的标格。但要叙述此一时期传叙文学发展的历史,最大的困难是现存资料似乎只有几部僧传,别传见于记载的虽有数百种之多,但大部分失传了,只有片段散在群籍之中,清代的辑佚学家很少注意及此,没有前人辑录的成绩可以援据。先生是实干型的学者,他既有志于此,即从最原始文献的搜求积累开始,从汉唐之间史乘、类书、古注之类古籍中加以爬罗剔抉,辑录出四百多种相关的作品,为本书的写作奠定了基础。
     古籍辑佚很辛苦,但其基本的原则和方法,清代学者已经确定,先生的工作也仅以此为本书写作的基础,重心是考察和评判汉魏六朝传叙文学的成就和局限。
     先生既经认定传叙文学的对象是人,“是人性底真相的叙述。”传叙写作的生命是真实,必须文献有征,必须真实地记录传主的生平,同时又应具备文学性。先生认为《曹瞒传》注重传主个性的描写,很仔细地记录传主的小动作,接近现代传叙文学的意味。先生对于魏晋传叙中具有独特个性人物的记叙,给以很高的赞赏,如认为皇甫谧《列女传》所记庞娥亲为父报仇的故事中,“写杀人的一节,生气勃勃,更是自古未有的文字。”认为夏侯湛《辛宪英传》叙事“风神如绘”。特别赞赏西晋传叙中“从清言娓娓的言论里,传出传主的个性”。
     先生以为汉魏六朝的传叙文学,经过东汉的萌芽,魏晋的长育,在东晋以后的僧传中达到了成熟。《法显行传》以生命中一段旅程的记录,主观地表达了个人的感受,“是一篇人性底叙述。我们看到悲欢离合,看到生死无常,看到法显底慨然生悲,看到印度诸僧底相顾骇叹”。就此层立场而言,应该视为中国文学史上极其重要的著作。第十一章论述慧皎《高僧传》,称赏各传篇幅扩大,因而可作完密的叙述,且“富于人性的描写”。先生特别指出慧皎《高僧传》写庐山慧远,处处写出其弘法的坚定和人格的伟大:“慧远庄严博伟,虽一时枭杰刘裕、桓玄之徒,敢于窥窃神器,而不敢犯及远公。”既有沙门见其容止方棱以至心悸汗流的细节,也有其临终不昧的特写,认为其人格是“中国人的光荣,也是晋宋以后佛法大兴的根源”。
     鉴别传叙叙事的真伪,需要读者融通典籍,敏锐洞见真相。先生特别指出,有的是传主的作伪,比如公孙弘位居三公而为布被、汉高祖为项羽发丧之类,传叙家能够直指其伪,便是传叙的真实。但如果传叙家隐藏真相,故意捏造,“叙述坏事的固为谤书,叙述好事的也成秽史”。《桓阶别传》叙其清俭异常,在郡俸尽食酱,乃至文帝幸其第见诸子无裈,似乎都是美德。先生列举事实,指出桓阶是为曹操画策纂汉的参与机密者,又是文帝受禅时领衔劝进并临终顾命的显要,其家之奢侈,当时为众所知。《别传》所述清俭,是作者有意的作伪。在讨论《孙资别传》时,先生认为其亲近君主而大权在握,当明帝临终时,以一己之私利,引曹爽以倾燕王,复引司马懿为佐,演成了魏晋禅代的故事。《别传》称孙资在明帝顾问时仅答以“宜以圣意简择”,是推避责任,显出作者为孙资洗刷的用意,是另一种作伪。
     与故意作伪稍有不同的情况,先生也予以揭示。如《曹瞒传》以传闻为事实,因而减损了其价值。如叙曹操因私愤而杀袁忠、桓劭,其实并不合史实。而所叙华歆破壁牵伏皇后一事,也出于杜撰。曾获很高评价的嵇康《圣贤高士传赞》,先生则认为是“极享盛名而没有价值的著作”,书中所举高士,大都是子虚乌有的人物,甚至将《庄子》和《楚辞》托言的两个渔父捏合成一个人。在评价庾信《丘乃敦崇传》时,先生指出谀墓的风气影响于北朝的传叙,形成一批没有内容、没有意义的产物,是传叙文学的不幸。先生在分析考证中,不仅有文献举证,且多加入对世事人情的透彻体悟。如前述华歆一例,《后汉书》据以采信,晚出的《三国演义》中也称及。先生指出华歆在曹丕受禅时因眷恋故主而以形色忤时,以情理不会做坏户发壁之事,又考其时华歆已不在尚书令之任,尚书令应别有其人。就考证来说,仅此已经很充分,先生则更一步指出,华歆是当时的名士,曹操特别注意招揽天下名士,为自己收拾人望。名士身负重名,不屈身污贱,曹操也不以此相屈,否则就失去了名士的意义。这样的考述酣畅透彻,出人意表而又在情理之中,非大手笔不办。
     《述论》完成时,先生已着手写作《张居正大传》,书中许多表述,可以看到当时的努力目标和遵循原则。先生认为传叙文学是世界文学的一部分,在小说、戏剧和新诗都已经发生极大变革的时代,只有“传叙文学,好像还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而要为中国传叙文学树立成就,则需要“大家多努力些”,并为此身践力行。书中对于西洋传叙文学的描述,正是他致力的目标:“一部大传,往往从数十万言到百馀万言。关于每一项目的记载,常要经过多种文卷的考订。这种精力,真是使人大吃一惊。这种风气,在英国传叙文学里一直保持到维多利亚时代。一切记载,更加翔实而确切,而证明的文卷,亦更加繁重而艰辛,于是引起二十世纪初年之‘近代传叙文学’。这一派底作风,总想活泼而深刻,同时极力摆脱证件的桎梏。其实仍是一步步脚踏实地,没有蹈空的语句。”《张居正大传》以后先生所有的传记作品,都遵循此派摆脱证件而又活泼、深刻的写法,但所有的事实,都经过极其详密的考证,做到了信而有征。如何达到信而有征呢?先生认为学者要善于利用各类文献,但同时又要注意任何文献都有其局限性,史传的局限众所周知,西方学者重视的自叙、回忆录、日记、书简、著作,以及中国的自撰年谱一类,也都有各自的局限。先生认为,优秀的传叙家应善于分析和驾驭各类文献,努力追寻事实的真相,“把一切伪造无稽的故事删除,把一切真凭实据的故事收进”。学者不仅要有贯通文献的学力,同时应有辨析人事、体悟情委的悟性和胆识。先生的著作就每每显示出此种敏锐和识见。对先生不太熟悉的读者,都感到他不循旧规,喜立新说,且常常对于新说的依据并不作很具体的文献交待。与先生接触多了,就知道他的新说大多是勤奋而深入地阅读群籍,始终坚持用自己的眼光读书,融通史实,具体分析,加上敏锐的史识和体悟,一点一滴积累而得,决非率尔之谈。
     《述论》是先生四十六岁时的著作,正是一生学术精力最鼎盛的时期。全书举证丰富,考辩周详,议论骏爽,笔力雄劲,处处可以显见当时开疆拓土的执着奋发。虽然六十四年后才首次出版,其学术意义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减损。先生当时疾呼因应世界文学的趋势,建立可以无愧于世界文学之林的中国传叙文学,至今仍不失其意义。先生对于汉魏南北朝传叙文学作品的全面发掘,并在此基础上对其成就的评骘,至今尚无学者超越先生当时已经达到的广度和深度。当然更重要的,是留下了在学术转型过程中的系统思考,对于了解先生一生的治学道路和成就,意义十分重大。
    原载:《文汇报》2006年12月5日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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