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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批对《红楼梦》涉于世态的关注

http://www.newdu.com 2017-10-29 中国文学网 赵海忠 参加讨论

    一
    清是一个文字狱非常普遍、非常严苛、非常残酷的朝代,这已经是人所共知的历史常识了。曹雪芹写作《红楼梦》时,怕遭文字狱,所以不止一次地表白,自己的小说“毫不干涉时世”。但是,即使曹雪芹本人没有这样的意思,作为一部现实主义的力作,恐怕也不会不干涉时世,何况曹雪芹的本意就是要干涉时世呢。正如冯其庸先生所明确指出的一样:“在读《红楼梦》的时候还要与清代的社会联系起来。曹雪芹表面上说不涉及朝政,只写儿女之情,实际上处处揭露封建社会的病疮,揭露当时社会的黑暗面。”〖ZW(〗转引自《文津厅里话“红楼”》见《红楼梦学刊》2003年第一期。〖ZW)〗本文题目所说的涉于世态等,就是指“揭露封建社会的病疮,揭露当时社会的黑暗面”。
    当然,作为小说,干涉时世并不一定有多少直接的指点,小说主要是通过形象来表达自己的观点的。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就多处借形象刺时世。作为《红楼梦》创作的知情者,甚至是直接参与者脂砚斋等人来说,在“干涉时世”这一点上也和作家曹雪芹一样,显得非常矛盾。一方面,脂砚斋竭力为曹雪芹辩护,申明《红楼梦》不干涉时世;另一方面,他又生怕读者相信曹雪芹和他自己的话,所以在批语中常常予以直接的指点。
    脂砚斋何许人也,红学界并无明确的定论。由于历史资料的缺陷,恐怕我们最终也不会将这个(或两个)脂砚斋的基本情况搞清楚。但是有这样几点应当是不争的事实。第一、脂砚斋应当为曹家人,他曾参与了康熙南巡的接驾。康熙南巡时,曹家共接驾四次。这点在《红楼梦》里亦有反映。第十六回一开始,脂砚斋就特地点出,此回是“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惜(昔)感今。”(甲戌回前批)在《红楼梦》内文里,曹雪芹借赵嬷嬷之口,对康熙南巡大发议论,脂砚斋也不时作批。“赵嬷嬷道:‘……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甲戌侧批:甄家正是大关键,大节目,勿作泛泛口头语看),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庚辰侧批:点正题正文)……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庚辰侧批:真有是事,经过见过。)所谓“甄家”,不妨理解为“真家”,也就是实际所发生过的事情。第二、脂砚斋与曹雪芹之关系,当为叔侄或父子关系。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脂砚斋是曹雪芹的长辈。正因为脂砚斋是曹雪芹的长辈,所以他才在曹雪芹面前自称“老朽”,曹雪芹死后,他才那么悲痛,才会在批语中屡屡提及曹雪芹。裕瑞在其《枣窗闲笔》中说他曾见过一种《石头记》版本,“卷额本本有其(雪芹)叔脂砚斋之批语,引其当年事甚确。”这段话,亦可作为脂砚斋为曹雪芹长辈的佐证。刘诠福也说:“脂砚与雪芹同时人,目击种种事,故批笔不从臆度。”(刘诠福语,见胡适《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第三,脂砚斋对于曹雪芹的小说创作及小说本身非常熟悉。第四,脂砚斋具有与曹雪芹相当的文学素养,而且具有较高的理论水平,尤其体现在小说理论上。
    这样看来,脂砚斋的批语对于我们理解《红楼梦》就有非常重要而又不可替代的作用,对于我们理解曹雪芹的思想和立场具有重要而又不可替代的作用。
    本文主要就脂评中对《红楼梦》涉于时事的关注作一梳理。当然,在谈到脂砚斋对小说《红楼梦》中涉于时世的评点时,我们还应当区分小说中人物的观点、曹雪芹小说的观点和脂砚斋的观点。这三种观点既有相通、交叉、重叠甚至是相同的一面,也有相互之间的区别。但是,脂砚斋的观点是在曹雪芹提供的形象的基础上发表的。所以,曹雪芹提供的是基础,脂砚斋的观点是在曹雪芹的基础上的一种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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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曹雪芹本人在小说中对自己“不涉时世”有过明确的表白。第一回就有这样的内容:“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在这一段话中,“非伤时骂世”“毫不干涉时世”之类尽管是空空道人对《石头记》的感受,但是实际上是曹雪芹本人的表白,也可看作是借人物之口表自己立场。
    在上边所引用的文字当中,脂砚斋几次作批,对其中“毫不干涉时世”的内容予以强调。甲戌本在“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处侧批:“亦断不可少。”在“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处侧批:“要紧句。”在“因毫不干涉时世”处又侧批:“要紧句。”强调之意显而易见。除此之外,脂砚斋还在小说中的其他地方多次表白曹雪芹的小说不干涉时世。甲戌本凡例就有这样的批语:“此书只是着意于闺中,故叙闺中之事切,略涉于外事者则简,不得谓其不均也。”“此书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出,盖实不敢以写儿女之笔墨唐突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谓其不备。”“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然亦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阅者切记之。”甲戌本第五回于“宝玉看了仍不解”处有眉批:“世之好事者争传《推背图》之说,想前人断不肯煽惑愚迷,即有此说,亦非常人供谈之物。此回悉借其法,为众女子数运之机。无可以供茶酒之物,亦无干涉政事,真奇想奇笔。”按照脂砚斋这些话语,曹雪芹的《红楼梦》应当是一部与时事毫不相干的作品。
    但是,这一切仅仅是脂砚斋在曹雪芹放了一个个烟雾弹之后所放的又一个个烟雾弹。一当曹雪芹的小说中出现了对时世的讥刺甚至还不是一种有意的讥刺的时候,脂砚斋就会按捺不住而站出来说话。一方面,这种说话是对曹雪芹创作中可能有的讥刺时世的指点,另一方面,这恐怕也是脂砚斋借曹雪芹而说自己的话,颇有不吐不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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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脂砚斋对《红楼梦》涉于时世的关注大略有如下几个方面。
    关于个人学习修养方面的。中国古代文人是十分重视学习和修养的。孔子有“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博学而笃志,切问而在思”;荀子有“学不可以已”。不一而足。《红楼梦》写了一些大家贵族中的少男少女,正处于学习时期,所以在作品中就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学习与修养的问题。脂砚斋在这方面也多有关注,流露了自己的学习修养观。
    第一回,当作者叙述石头到“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时,甲戌本就侧批:“煅炼后性方通,甚哉!人生不能学也。”对“锻炼”推崇备致。紧接着,作品交代石头经过一僧一道大使手段缩成雀卵大小后,“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甲戌本侧批:“煅炼过尚与人踮脚,不学者又当如何?”言语中对学习的强调之意非常明确。此后僧道又说此物还没有什么实在的好处,甲戌本侧批:“好极!今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见此大不欢喜。”批评的矛头直指不学无修养之辈。
    第八回,由于秦钟到贾家借学,作品可以有机会正面写读书。作品在写秦业为其子张罗读书时这样写(括号内是脂砚斋批语,下同):“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甲戌侧批:为天下读书人一哭、寒素人一哭。)容易拿不出来,又恐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甲戌侧批:原来读书是终生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甲戌侧批:四字可思,近之鄙薄师傅者来看。)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甲戌双行夹批:可知“宦囊羞涩”与“东拼西凑”等样,是特为近日守钱虏而不使子弟读书之辈一大哭。)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在这一系列批语之中,既有对读书人、教书人的肯定,又有对读书人所面临的窘困的知识,还有对守钱虏不使子弟读书的批判。脂砚斋还将学习与教育的范围扩展到家庭教育,在第八回,薛姨妈留宝玉在家里吃酒,李嬷嬷上来劝阻:“姨太太,酒倒罢了。”甲戌本有眉批:“余最恨无调教之家,任其子侄肆行哺啜,观此则知大家风范。”
    第二十六回薛蟠闹出庚黄的笑话,甲戌本眉批:“闲事顺笔,骂死不学之纨绔。叹叹!”庚辰本眉批:“闲事顺笔将骂死不学之纨绔。壬午雨窗。畸笏。”脂砚斋结合曹雪芹对薛蟠的描写,对不学之徒进行了一次痛快淋漓的指骂。薛蟠无知,但是是一个“实心人”。脂砚斋对假文化人更是喜笑怒骂。第三十七回少男少女们起海棠社,大家都起诗号。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庚辰本双行夹批:“假斯文、守钱虏来看这句。”最后还是宝钗做主,根据二人居住的地点,二姑娘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己卯本批曰:“假斯文,守钱虏来看这句。同样,第三十八回,少男少女们又作咏菊诗,曹雪芹和小说中的人物没有忘记湘云没有名号,所以由探春提醒湘云:“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庚辰双行夹批:“近之不读书暴发户偏爱起一别号。一笑。”第七十八回贾政让贾宝玉等人以林四娘的故事作诗时写道:“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庚辰双行夹批:“妙!世事皆不可无足餍,只有‘读书’二字是万不可足餍的。父母之心可不甚哉!近之父母只怕儿子不能名利,岂不可叹乎?”脂砚斋在批语中还非常巧妙地将文化教育界的一些黑幕予以揭发。如第十八回,宝玉诗才枯竭,黛玉“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庚辰本眉批:“纸条送迭系童生秘诀,黛卿自何处学得?一笑。丁亥春。”甲辰本批作:“姐姐作考官尚用抢手,难怪世间之代倩多耳。”对封建科举中的弊端非常轻巧地揭了一下。
    脂砚斋所指的学习,还不仅仅是指文化知识的学习,有时还指其他社会知识的学习。第十五回贾宝玉在秦可卿死后送殡的路上随王熙凤到山庄更衣,“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甲戌本非常难得地侧批到:“凡膏粱子弟齐来着眼。”正因为如此,脂砚斋对祖辈父母对儿女未来的安排和考虑有自己的认识和思考,如在第十五回中就有一些集中的批语,现在连带原文引录如下:
    “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甲戌双行夹批:大凡创业之人,无有不为子孙深谋至细。奈后辈仗一时之荣显,犹为不足,另生枝叶,虽华丽过先,奈不常保,亦足可叹,争及先人之常保其朴哉!近世浮华子弟齐来着眼。)好为送灵人口寄居。(甲戌侧批:祖宗为子孙之心细到如此!)(庚辰眉批:《石头记》总于没要紧处闲三二笔,写正文筋骨。看官当用巨眼,不为被瞒过方好。壬午季春。)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甲戌双行夹批:所谓“源远水则浊,枝繁果则稀”。余为天下痴心祖宗为子孙谋千年业者痛哭。)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甲戌侧批:妙在艰难就安分,富贵则不安分矣。)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甲戌侧批:真真辜负祖宗体贴子孙之心。)
    其中所流露的“关心下一代”思想颇有启发世人处。此外像第十九回贾宝玉到袭人家看望袭人,庚辰本在“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处夹批:“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也与上述思想一致。
    关于金钱、义利与贫富。《红楼梦》一开篇就为读者讲了一个士隐助雨村读书的故事。当士隐说道:“‘义利’二字却还识得”时,蒙藏本侧批:“‘义利’二字,时人故自不识。”士隐送贾雨村“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甲戌眉批:“写士隐如此豪爽,又无一些粘皮带骨之气相,愧杀近之读书假道学矣。”脂砚斋对“时人故自不识”义利予以批判,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义利观。
    第七回贾宝玉和秦钟初次见面,二人有一段对金钱富贵等的论述,脂砚斋作了较多的点批,现在也连带原文援引如下:
    “那宝玉自见了秦钟的人品出众,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锦绣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甲戌双行夹批:一段痴情,翻“贤贤易色”一句筋斗,使此后朋友中无复再敢假谈道义,虚论情常。蒙侧批:此是作者一大发泄处。)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浮,(甲戌双行夹批:“不浮”二字妙,秦卿目中所取正在此。)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甲戌双行夹批:这二句是贬,不是奖。此八字遮饰过多少魑魅纨绮秦卿目中所鄙者。)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贫窭’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甲戌双行夹批:“贫窭”二字中,失却多少英雄朋友!蒙侧批:总是作者大发泄处,借此以伸多少不乐。)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甲戌双行夹批:作者又欲瞒过众人。)忽又(甲戌双行夹批:二字写小儿得神。)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甲戌双行夹批:宝玉问读书,亦想不到之大奇事。)秦钟见问,便因实而答。(甲戌双行夹批:四字普天下朋友来看。)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贾宝玉和秦钟的对话,几乎可以看作是作家曹雪芹的观点的一次表白,脂砚斋以此为基础,表白并生发了自己关于金钱、富贵与贫穷的观点。曹雪芹在第十六回秦钟临死前一段对于大鬼小鬼的描写给脂砚斋提供了难得的的机会。甲戌本在回前就有专批:“大鬼小鬼论势利兴衰,骂尽攒炎附势之辈。”在正文中又有许多关于金钱的批语:如甲戌双行夹批:“如闻其声,试问谁曾见都判来,观此则又见一都判跳出来。调侃世情固深,然游戏笔墨一至于此,真可压倒古今小说。这才算是小说。”甲戌侧批:“调侃‘宝玉’二字,极妙!脂砚。”甲戌眉批:“世人见“宝玉”而不动心者为谁?”甲戌本侧批:“神鬼也讲有益无益。”列藏本批语:“此章无非笑趋势之人。”庚辰本双行夹批:“更妙!愈不通愈妙,愈错会意愈奇。”曹雪芹借鬼判讥时世,脂砚斋也不甘寂寞。无独有偶,在第七十八回,一个伶俐的小丫头给贾宝玉编了一个晴雯升天司芙蓉的鬼话,当小丫头代晴雯胡诌到“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饭,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就可多待些个工夫”时,庚辰双行夹批:“好奇之至!古来皆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至五更’之语,今忽借此小女儿一篇无稽之谈,反成无人敢翻之案,且又寓意调侃,骂尽世态。岂非……之至文章耶?寄语观者:至此一浮一大白者,以后不必看书也。”
    脂砚斋对暴发户可谓深恶痛绝,除了上文引述过的一些以外,二十六回小丫头佳蕙被宝玉派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林黛玉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见佳蕙在场,林黛玉就抓了两把给她,佳蕙年少,回来就让红玉替她收着,佳蕙“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庚辰本眉批:“此等细事是旧族大家闺中常情,今特为暴发钱奴写来作鉴。一笑。壬午夏,雨窗。”关于放帐脂砚斋也颇有微辞。二十四回倪二酒醉之中对贾芸介绍放账,庚辰侧批:“如今不单是亲友言利,不但亲友,即闺阁中亦然,不但生意新发户,即大户旧族颇颇有之。”第七十二回王熙凤和旺儿媳妇述说放账:“如今倒落了一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庚辰双行夹批:“可知放帐乃发,所谓此家儿如耻恶之事也。”
    关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脂砚斋的一些批语中还对某些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做了讥刺。在第一回中,一僧一道高谈快论之中,石头乞求僧道将其带入红尘,僧说:“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甲戌侧批:“妙!佛法亦须偿还,况世人之债乎?近之赖债者来看此句。所谓游戏笔墨也。”甲戌本第三回回目为“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甲戌本在收养二字后批注:“二字触目凄凉之至!”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府,周瑞家的引见到王熙凤处,作品对王熙凤有一段描写:“(王熙凤)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甲戌侧批:“此等笔墨,真可谓追魂摄魄。”蒙侧批:“‘还不请进来’五字,写尽天下富贵人待穷亲戚的态度。”同样是在第六回,王熙凤和刘姥姥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蒙府本批到:“点醒多少势利鬼”。
    第十回,金荣在贾学里受了气,金氏前到尤氏处论理。金氏还没有说明来意,探到话题,尤氏一段话已说在前面。“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己卯侧批:“又何必用金母着急。”靖藏本眉批:“吾为趋炎附势,仰人鼻息者一叹。”庚辰、己卯、戚序本第十七回有回前诗,诗曰:“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庚辰本侧批:“好诗,全是讽刺。近之谚云:‘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真骂尽无厌贪痴之辈。”
    二十四回作品介绍红玉“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庚辰本两次批道:“争夺者同来一看。”“争名夺利者齐来一哭。”第四十三回,贾母为王熙凤办生日:“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并说书的男女先儿全有,都打点取乐顽耍。李纨又向众姊妹道:‘今儿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丢开了。’”庚辰双行夹批:“此独宝玉乎?亦骂世人。余亦为宝玉忘了,不然何不来耶?”第七十五回,贾珍、薛蟠、邢大舅之流赌博吃喝,邢大舅嫌娈童“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两个娈童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庚辰双行夹批:“调侃,骂死世人。”庚辰眉批:“此一段娈童语句太真,反不得其为钱为势之神,当改作委曲认罪语方妥。”
    关于为官。《红楼梦》中直接涉及官场的文字不多,所以在这方面没有给脂砚斋提供多少发表自己观点的基础,但是一旦有机会,脂砚斋便会酣畅淋漓地表达立场。比如,第三回有文字介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蒙府本在“有些痴处”后批曰:“世人有职任者,能如袭人,则天下幸甚。”以一个大丫头的“有些痴处”对“有职任者”予以无情的批判,同时表达了自己的希望。当然,这里有一个“有职任者”为谁而痴的问题,此处不论。
    在第十九回贾宝玉给林黛玉讲故事当中,脂砚斋也不失时机地针对耗子们的言谈举止予以点评,如庚辰本有批:“耗子亦能升座且议事,自是耗子有赏罚有制度矣。何今之耗子犹穿壁啮物,其升座者置而不问哉?”“议得是,这事宜乎为鼠矣。”“原来能于此者便是小鼠。”“不直偷,可畏可怕。”“可怕可畏。”“果然巧,而且最毒。直偷者可防,此法不能防矣。可惜这样才情这样学术却只一耗耳。”这些批语,有的揭示了官场的无为,有的表示了对官吏们强取豪夺的畏惧,有的体现了脂砚斋对这些官吏们的鄙视,曲折地流露了观点。
    当然也不是没有机会。第六回,为了刘姥姥进荣府,作家首先写了刘姥姥的女婿狗儿。狗儿如何受贫,按照刘姥姥的观点是与他本人“吃喝惯了”“拉硬屎”有关。但是狗儿自有本人的看法。“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甲戌双行夹批:骂死。)作官的朋友,(甲戌双行夹批:骂死)。(靖藏本眉批:骂死世人,可叹可悲!)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三个“骂死”,一个“可叹可悲”,脂砚斋对封建社会条件下的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的痛恨溢于言表,脂砚斋对这种现象的无可奈何也可见一斑。
    关于虚假和粉饰。曹雪芹不提倡虚假和粉饰,有很多观点在今天看来也是非常正确的。与曹雪芹相一致,脂砚斋也非常反对虚假和粉饰。第八回贾宝玉和薛宝钗互看金玉。先是薛宝钗看了贾宝玉的宝玉,后是贾宝玉要看薛宝钗的金项。“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甲戌本夹批:“一句骂死天下浓妆艳饰富贵中之脂妖粉怪。”还是贾宝玉和薛宝钗,还是在第八回:“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甲戌本侧批:“真真骂死一干浓妆艳饰鬼怪。”态度之坚决,用词之干脆,非常清楚地表达了脂砚斋对于虚假和粉饰的立场。
    第二十七回红玉被王熙凤发现赏识并且调动了工作,其原因主要是红玉为王熙凤非常出色地传了一次话,干脆利索。对此,李纨大加激赏,李氏道:“嗳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此时“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象他们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庚辰本侧批:写死假斯文。)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几个人之外,我就怕和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庚辰侧批:贬杀,骂杀。)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批语虽然少,但意思却非常明确。
    其他方面。脂砚斋对于腐儒也没有多少好感,在第一回“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之后,甲戌本侧批:“这空空道人也太小心了,想亦世之一腐儒耳。”对腐儒之罗嗦繁琐嗤之以鼻。脂砚斋对医生们的一些做法也颇有微辞,第十回冯紫英为秦可卿的病请张先生,张医生借口会了一天的客,“他说等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蒙府本侧批:“医生多是推三阻四,拿腔做调。”此外,脂砚斋对“庙”也不大感冒。在第十九回贾宝玉为林黛玉讲的故事之中写道:“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小耗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蒙双本夹批:“庙里原来最多,妙妙!”提醒读者予以关注。
    四
    上述脂批仅仅是脂砚斋等结合《红楼梦》中相关的人物事件批出的。应当说,曹雪芹关于时世的观点并不止小说中所涉及到的内容,曹雪芹小说中关于时世的批判也不止脂砚斋所捕捉到的这些,脂砚斋对《红楼梦》涉于世态的的关注也不止于本文所罗列的方面、本文所引出的文字。脂砚斋的这些批语,一方面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另一方面扩展了曹雪芹的文笔所及。与小说《红楼梦》一样,我们也可以通过脂砚斋的批语来看见他所处时代的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红楼梦》是反照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的一面镜子,脂批也是这样一面镜子。只不过这面镜子焦点更集中,照耀得更明确、更直接。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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