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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还在老师傅的屋檐下

http://www.newdu.com 2017-10-17 《书摘》 newdu 参加讨论

    
    韩青:男女间讲缘,人做事也是因缘际会。看你收藏的民艺旧物,穿过时光的隧道,曲曲折折地重新回到现代人眼前,想想它经历的时光与人事,有时候也挺让人感慨的。
    潘鲁 生:我收藏民艺品近二十年了,一直有一种感情在里面,这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就是“缘分”。我常想,“选择”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太重要了,我为什么没选择其他事做呢?说是追求吧,这是可以条理分明讲出来的,但感情是最难说清楚的。谈到我对民艺的感情,还真是缘分。
    韩青:看许多老艺人的回忆,不论是哪一行,学戏的,学术活动,学抓药的,学修理什么东西的,学艺的过程都挺苦的,不容易,跟当家奴差不多,有时候比喜儿在黄世仁家当丫环好不了多少。正经学艺要偷着学,师傅如果一下子教会了你,他自己可能就没了谋生之道,没饭吃了。那时候,学艺的过程,也就是学生活、谋生计的过程。所以,好不容易学会了,对那来之不易的手艺本身就特别有感情。
    潘鲁生:在民间,学艺过程也是成人的过程,都是为了生活有口饭吃嘛。过去学徒学艺一般分“门里的”和“门外的”两种。门外的简单,不住在师父家,一般年龄也大一点,或者也从事着这一行,但手艺不算太好,自己边干边跟着师父学。门里的,就是正式弟子,一般年纪很小就来拜师,要有中间的保人,向师父介绍孩子的人品、性情。那个时候是很看重弟子品性的,人笨一点,能力差一点,倒在其次,主要是为了防止将来在行业内出现各种各样的恶性行为。
    韩青:像武侠小说里写的,不肖之徒在江湖上作恶多端,还得劳累师父出山,现身江湖,清理门户。
    潘鲁生:一旦师父同意收下这个徒弟,就选个好日子行拜师礼。拜师时,徒弟一定要带几样东西孝敬师父,像“酒”,长长久久的意思;像“海带”,给带一带的意思;像“粉丝”,缠绵不绝的意思,暗示师徒俩的感情永远不会出现隔阂。然后拜神拜祖拜师,就正式进门了。
    韩青:从此,一旦为师,终身为父。出徒的标准是什么?是根据时间长短吗?
    潘鲁生:有三年,有五年,这段时间里吃住师父家。才进门的小徒弟就像家里的小佣人,帮着扫地,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手艺活儿反而靠不上边,话不敢多说,活儿不敢少做,饭不敢多吃。
    韩青:所以,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潘鲁生: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那时候的师父都很严厉,也不可能主动地很有耐心地教什么,一切都靠小徒弟自己领悟,自己用心观察,用心记忆。师父一般也比较保守,不可能把最关键的东西全教出来。
    韩青:师徒之间并不是现在人才市场的雇佣关系。我觉得许多师父并不是为了教学传艺,部分的目的,是为了使用个三五年的、廉价的、最低成本的劳动力;学徒干活是拿不到薪水的,能不向师父交学费吃上几口不交钱的饭就算不错了。从市场角度看,多一个学会他手艺的,就是从他的蛋糕上切一刀去。
    潘鲁生:其实在国外一些大学、研究机构,博导带研究生,一起做课题,老师就是老板,学生就是打工的,与师傅带徒弟的传统模式没有什么两样。
    韩青:在租用盘剥廉价劳动力上有相似之处,但是,从教育体制的性质上说是不同的。
    潘鲁生:一次采访一个民间艺人,我们想把整个技艺的程序都记录下来,做一套完整的资料。结果他误会了,问到关键之处,他就开始打哈哈,后来追问得紧一些,他避不开了,就讲“猫教老虎”,最后说,你们也给我留一手吧,这是我的饭碗。他这么一说,我们也不好再问下去了。
    韩青:你们不过一个小课题小项目,对人家却是安身立命、成家立业的根本。况且,也是经历一番苦煎苦熬学会的。
    潘鲁生:戏曲行当里不是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吗?手工艺也这样。我接触过几个老艺人,说起当年学艺的时候,感情格外投入。
    韩青:做牛做马一般得来的成就,当然有些自豪感,对那手艺有敬意,内心很骄傲。有心血、有感情在里面呀。看民间手工的东西,就像看手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都有心情、个性、气质、情感在里面。印刷体的字方方正正的,可毛笔一写,柳体的欧体的狂草的,那里面讲究多了,像弘一法师最后写的“悲欣交集”,一笔一划都直见性命。
    潘鲁生:民艺最打动人的就是它有血性。对一个经历过艰苦生活求生学艺的人来讲,这的确是一种资本。
    韩青:你说的资本,是不是指一种过程中的积累?个人阅历的、社会经验的、心理经历的、生理训练的积累,像一部成长小说一样。比如你,这个过程是什么?
    潘鲁生:我60年代初出生,正赶上“自然灾害”,对饥饿特别敏感。那时候家里一般都有四五个孩子,大人为了省点事,学校也不正规,差不多年龄的,有五六岁的,也有七八岁的,就都一块上学了。我从上小学起就跟着叔叔拉地板车跑运输,这活又苦又累,后来就学着制灯笼赶年集去卖,效益还真不错,比出苦力强多了。在我看来,学艺就是为了谋生,对大多数人来讲,是逼出来的。
    韩青:不知不觉间,懵懵懂懂地跟着大人讨日子吧。有学艺的自觉概念了吗?
    潘鲁生:当时九年义务教育,高中毕业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当时我母亲在街道办事处一个厂子里上班,身体不好,街道办事处为了照顾我们家,把我临时安排到县城关派出所上班,干了一年临时“公安”。后来县里招收工人,当时有个“父母身边留一人”的政策,就让我姐上山下乡,我分配到县工艺美术公司,从此开始做“手艺人”了。刚进厂第一个月开始学羽毛画,先从脏乱不堪的仓库里选出不同的羽毛,然后洗涤、染色,最后进入工艺制作阶段,一年下来,毛孩子就成了熟练工。年轻人学东西也快,一样学会了,就想再学一样,除了羽毛画、绢花,还学了木作、装裱。后来又去了南京绒花厂学做绒花绒鸟,当时教我的师傅是位残疾人,对我特别偏爱,总是教我最关键的手艺,师徒俩感情特别深。记得我母亲生病时,他几次从南京邮来中药,后来因工作调换中断了联系。20年后,我多方打听、寻找、托人找到了他的地址,专程去看他,才知道他已经因肝癌病逝多年了。那天,在南京夫子庙附近的一个老巷子里,我兴冲冲地去,却茫茫然地回来,一个人。师徒之间那种难解的东西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韩青:过去的师父,不光教手艺,也有培养徒弟如何做人的义务感和自觉性的。
    潘鲁生:从小我爷爷就给我讲“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爷爷也是个手艺人,活做得很精到,从他身上可以看到民间艺人尊师的传统。我考上工艺美校之前,还在地区工艺美术培训班跟李超杰先生学过装裱工艺,后来师承康师尧、俞致贞、王小古等著名画家学中国画。民间手工艺、传统工艺、现代工艺和传统绘画都对我产生过影响。可以说对民艺的了解过程就是我个人的成长经历。
    韩青:是个非常感性的过程,感情的深厚,也是慢慢培养出来的。记得有一次在青岛,看到你收集来的一些胶东西模,我和一位外省的女朋友都在把玩,突然她说,“我拿着像个玩具,好玩而已。怎么落在你手里那么亲的样子”。我说:“对你是个路边小把戏,对我是故人重逢。我们家过去就用这种东西做馒头,现在回味着面团被揉到这些木质花模子里时的手感,能勾出许多旧时情景,当然有感情。”但是,一见钟情总是比例有限,日久生情才是常理。你一直就在呼吁民艺教育,其实,我觉得这跟教孩子学别的东西一样,首先要了解,了解是产生感情的基础和途径。爱一个人是这样;爱一件事物,也应该是这样。有兴趣有感情了,然后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潘鲁生:是这样。说实话,我刚开始喜欢民艺,也没想到要一辈子搞这个。当初想法很单纯,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为美术创造积累点素材。但后来随着了解的深入,特别是下乡调研的增加,和民间艺人交往,和他们同吃同住,渐渐觉得自己走进了民艺宝库。这是最关键的,一个人要能真正走进一个领域,他就会对它产生感情。“干一行爱一行”,是一句俗话,并不是一句空话,只要你始终在干,在做,对它的感情必然加深。
    韩青:这种感情,还不像现代人恋爱的感觉,不花哨,特别朴素,是一种很纯粹的、很亲的感情。这跟现代白领们所谓的敬业不同。就像商场小姐的微笑,一看就是职业性的,她的笑对谁都一样,跟你并没有什么特别关系。但是,她一转身见到她的同学女伴或者男朋友,那种笑意马上就不一样了,因为后者是出自她自己真实的感情。老艺人的敬业,就像后者。那个东西,在他生活中、在他心里都有位置,有同心的对位感。
    潘鲁生:确实,现在生活处处充满了多样化,可是却感觉很程式化,就像你刚才讲的这个职业性的微笑。过去民间手工艺人的作品,在制作过程中特别讲究技艺的程式化,可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充满了个性化。这里面是存在一个感情的问题,就是敬业,一种敬业的精神,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性情。民间手工艺中为什么会寄存感情呢?物,串接起来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像咱提到过的大量女红,妻子给丈夫的,母亲给孩子的,既是自己制作的生活用品,也在表情达意。而那些出售的手工,木匠、铁匠的东西,就靠职业道德来约束。过去手工艺也是最讲究诚信的,很少出现什么假冒伪劣的说法。有人说是因为过去人工不值钱,我觉得不对。过去人们的生活圈子相对都比较小,张三、李四,大家彼此都很熟识,一般手艺人也是大家伙儿的亲戚或者邻居,谁去骗人呢?
    韩青:都是街坊四邻的,讲“脸面”,小环境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像现在的传销直销,就是专门“杀熟”。
    潘鲁生:越是这样的环境,大家也越注意品德形象。所以,我现在也常对学生这么说,做事敬业是关键,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
    韩青:还有个对劳动的感情,爱不爱劳动。这是敬业精神、职业道德背后的根儿。说起来真是小儿科,大家都从小就被耳提面命,要爱劳动。但是今天看看我们周围,对劳动有真正敬意的人非常少。这里面好像有一个误会,现代化的大方向,就是解放生产力,把人从繁重的劳动里解放出来;不知怎么弄来弄去的,大多数人反而鄙视劳动,以精神和精力上的低投入高产出、多占便宜为荣,好逸恶劳。少干活多获利,倒也跟现代化貌似一致了;可是干什么都敷皮潦草了,对劳动本身失去了敬意。我们单位有位校对老先生已经退休了,他负责校对的报纸极少有错。有一年,365天,没有出现过一个错别字,真是非常了不起。光有技能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一定得有一种负责任的精神。我们社会真正缺少的也就是这样的人。而现在,听说谁还很老实认真地工作,多有不以为然的:“你干什么这么认真?糊弄过去就行了。”说这种话的,还有大学教授。没办法,认真劳动是笨的、傻的,少干多得是聪明的。这是把对劳动的认真态度和解放生产力,在概念上混淆了。
    潘鲁生:民间艺人敬业,也不是崇高,关键是他们自觉性特别强;出于谋生需要,人们都会自重,是一种自发的状态。
    韩青:不自觉地考虑到以诚信度来培养市场。
    潘鲁生:不过我倒觉得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很好的氛围,人、物、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良性制约。职业道德不能光依靠口号、依靠人的自觉性,还要依靠制度,从小开始培养,这又涉及到一个文化生态上来了。
    韩青:民艺里有一个发展潜力很大的空间,并不是务虚地概念上说说而已,其中有一些相当实用。比如说借鉴,诺基亚的一款手机,造型就极近似于新石器时代的一个工具,机身轮廓线,与人手掌的接触曲线,非常和谐稳妥。还有传统的殡葬业里面,也有一些对另一个世界的想像与生活设计,非常人性化的象征性设置。
    潘鲁生:其实挖掘传统就是要站在现代的角度,要有前瞻性的目光,否则不可能真正看清传统的精华。频频回顾传统并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更好地充实现代的生活。这一点在我们的教育理念上体现得非常清晰。
    韩青:现在家用喷墨打印机的工作原理,据说就来自中国书法,写字的时候,不仅是移动手指,而是整个的提肘运腕。也许,理解了传统民艺,更容易深入彻底地理解“现代”。任何一种文化的发展,都需要有参照,有比较,有演变与延续。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那个五环标志,就是太极推手的一种变形。
    韩青:“土气”或者“洋气”,现在已经不再是一种价值判断了,可能也不完全是一种审美趣味了;放到教育和市场上,它们更多的是一种风格化的标识了。过去,风格是物品的附加部分,一本杂志,一个玻璃瓶,一件时装,它风格土气不土气并不太影响它的价值;现在,风格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大家消费的就是“风格”。民艺可以给市场提供所需要的“风格”,提供视野最广泛的借鉴和开发的资源。从市场角度看,我对民艺比你更乐观。但是,它也不再可能像过去那样覆盖人们的日常生活了。
    潘鲁生:就个体而言,民艺无非都是普普通通的生活用品,扔了就扔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就一个手工技艺来说,好像它的消失也不足以对现在的生活构成威胁。但伴随着物的消亡、技艺的消亡,还有与它相关的生活方式的消亡、物质层面的消亡,紧接着就会带来精神层面的消亡,所有这些都构成了文件的变化。它像自然界的生物链,一环扣一环,既可以形成良性循环,也可以导致恶性循环,这就是文化的生态观。过去一说起历史,我们脑子里就会自动地串出一条线,这条线是由时间、地点、发生了什么政变或战争构成的。我们的历史知识更多的局限在战争史和帝王史上,但现在人们更想知道那个时代大多数人的事情,大家都明白,改朝换代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把老百姓的衣食住行用全都换掉了,历史除了一些短暂的、闪耀的亮点之外,总还有一种像流动的江河水的东西,这就是民众生活本身。所以这几年各种专业博物馆开始增多了,它们也改变着普通民众对历史、对文化的全面认识。
    (摘自《离开锅灶端起碗:在民艺的门槛上聊天》山东画报出版社2003年4月版,定价:21.00元。社址:济南市经九路胜利大街39号,邮编:250001)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学徒不但要吃苦,还要靠悟性。
    
    传统的手艺父子相传,无论在旧时代还新时代都可以用来养家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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