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读书报》:钱著《陶渊明传》中的几个小问题
顾 农 《 中华读书报 》( 2013年03月06日 1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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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传》,钱志熙著,中华书局2012年8月第一版,29.00元
新近出版的钱志熙先生的大著《陶渊明传》是一部很精彩的古代作家传记,其中多有作者研究的心得,时见高妙的感悟,拜读之下,收获甚多,极为钦佩;但也有若干疑问,兹冒昧地略举五条,供钱先生和读者诸君参考,并请批评指正。
一、在讲到《闲情赋》之后,本书联系先前的历史写道:
汉末以来,随着体认自然思想的发生男女之情也被思想家更多地正视,而文学中的言情主题也迅速地发展……出现像张衡《同声歌》、蔡邕《诮青衣赋》这样的作品。以后直至两晋,言情诗赋一直不断,渊明的《闲情赋》正是这个文学思潮的产物。(第52页)
按,蔡邕没有写过《诮青衣赋》,他有一篇《青衣赋》是写一见钟情的;后来有一个叫张超的文人作《诮青衣赋》,从传统道德主旋律的高度来批判蔡邕,说是“文则可嘉,志鄙意微。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因疑“蔡邕《诮青衣赋》”之“诮”字为衍文。
二、在讲到《五柳先生传》时,本书描写道:
一日,渊明又饮了一点酒,又想起古代的那些高士,突发奇想,何不就用这五棵柳树给自己起个雅号呢?对,就叫“五柳先生”!雅号有了,何不再写一篇自传呢?前些日子,为外祖父作过一篇《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传记的笔路正熟着呢……(第55页)
下文又明确提到《五柳先生传》“属于陶渊明早期的作品”(第58页);可是在本书的前文,却已指出《孟府君传》“历来认为作于渊明因母丧居忧期间……此时陶渊明将近四十岁,是其人生历程中功业心最为强烈的时候”(第35页)。如果《五柳先生传》作于《孟府君传》之后,就不能算是他的早期作品了。似此,则“前些日子”等三句恐以删去为宜。
三、本书认为《九日闲居》诗是陶渊明早年的作品,理由之一是:
栖迟多娱,正是早年闲居情景,晚年苦辛,多感激之辞,不作如此语。淹留岂无成,也是早年心态,是仍望于有成。所以此诗是早年闲居之作。(第59页)
这样看自然是持之有故的,从心态出发考虑作品系年是个办法,但心态涉及的方面比较广。按《九日闲居》中说起本想喝菊花酒,可惜有菊无酒,只好“空服九华”,此所谓不得已而求其次。诗中有云:“酒能祛百虑,菊为制颓龄”,菊花与酒合在一起服用效果最佳,而现在“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不免要大打折扣了。这里特别提到延缓衰老的问题,照我看不像是早年心态,而是有了一把年纪以后才容易有的意思。年纪轻轻的就抓紧吃保健品防止衰老,这样的人即使有,大约总比较少见吧。所以《九日闲居》一般来说恐怕不大像早年的作品。为古代作品做系年,如果有确切的材料是好办的,否则就很容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只要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合适就可备一说。鉴于这里陶渊明提到“制颓龄”问题,《九日闲居》的系年或尚可再思。
四、本书几次提到“从弟敬德”(第123页1次,第125页3次,第168页1次),而在我所读过的几种通行之本易得之书的陶集中皆作“敬远”。“德”、“远”二字音与形皆相去甚远,不像键盘之误;也许作者另有善本为据,如果是这样,应作出说明,以免产生疑惑。陶渊明的从弟敬远是陶渊明周边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其人始终未尝出仕,是一彻头彻尾的隐士,其境界之高,大约还在渊明之上,只是一向埋没于草根之间而已。
五、陶渊明《和刘柴桑》诗云:
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
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荒途无归人,时时见废墟。
茅茨已就治,新畴应复畬。谷风转凄薄,春醪解饥劬。
弱女虽非男,聊情良胜无。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
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
此诗对了解渊明是思想关系甚大,本传有详细的解说,略云:
开头四句,正是辞官彭泽的心态……此诗中比较费解的是“弱女虽非男,聊情良胜无”两句……我想还是传统的吴仁杰注所说为优,这两句是安慰刘程之,程之有女无子。大概刘遗民的原诗中,有感慨无儿之语,故渊明有此慰解之语。此诗的层次,从开头到“新畴应复畬”,都是自叙辞官归隐,躬耕之事得以实行。“谷风”两句,共惜时序晚暮,浊醪可挥。“弱女”两句慰程之。“栖栖”以下,则是相互慰解之词。结构甚清晰,可以论定为彭泽辞归,初隐园田居的作品。(第196~197页)
这样来解读原诗,当然也未尝不可;但才说自己的事,讲起大喝春酒,忽然就接着来安慰对方之有女无子,然后又来相互慰解,说生活能过得下去就行了,结构虽可称清晰,而思路却很有点鹘突,“弱女”两句夹在中间,尤为龃龉不安,渊明赋诗不当如是;且吴注所说与事实不符。袁行霈先生曾经指出:
吴注引王棠曰:“柴桑有女无男,潜心白业,酒亦不欲,想必以无男为憾,故公以达者之言解之。”但刘遗民并非无男,慧远《刘公传》曰:“刘便命孥,考室山薮。”《广弘明集》所载释慧远《与隐士刘遗民等书》注亦曰:“集土为墓,勿用棺槨,子雍从之。”且刘遗民“不以妻子为心”(《宣验记》)。此说似难通。(《陶渊明集笺注》,中华书局2003年版,第139~140页)
可知吴仁杰旧注已被推倒。陶渊明这首诗大约是说自己不能离开“亲旧”而入山修行,他要在家享受平民的生活乐趣,天冷时要喝点小酒,即使是劣质酒,也总比没有酒喝要好得多啊。《和刘柴桑》一诗尚可再加研讨。
如此等等,不复一一。
一部大书当中有些小问题是难免的事情,毛病好挑,写书不易。我因为爱重此书,而又幽居多暇,想起陶渊明“疑义相与析”的爱好,不禁妄自动手来洗垢索瘢,吹毛求疵,还不知道所求所索究竟是不是就算是毛病;无非知无不言而已,尚望高明教正,幸甚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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