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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哪里

http://www.newdu.com 2017-10-13 中国教育新闻网—中国教 周维强 参加讨论
星期六早晨,推开楼上书房的北窗,又见到西北不远处潺潺而流的河水——岸边曾经的浓荫匝地如今已木叶飘零。一时间多少惊喜涌上心头。 我喜欢水,溪水,河水,湖水,江水,海水

    星期六早晨,推开楼上书房的北窗,又见到西北不远处潺潺而流的河水——岸边曾经的浓荫匝地如今已木叶飘零。一时间多少惊喜涌上心头。
    我喜欢水,溪水,河水,湖水,江水,海水……水是钟毓了天地自然的灵气慧心。卜居之所,南面能望得见远山和近湖,而书房的北窗也居然能看得见河水奔流……那时我在窗前伫立良久。
    然而良久之后,看到枝丫在天空伸展的树木,恍然醒悟又到了一年的冬天,又到了岁暮,一年又快要过去了……
    想起《论语》里的话: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者自不待言,惧者,时间的流逝啊。
    时间真是控制不住,一转眼一年开始了,一转眼一年又要结束了,我们离个体生命的终点又近了一年……
    对时间的恐惧,源于对生命短暂的恐惧。
    时间一往无前,孔子面对着流水感慨:“逝者如斯夫。”人类生命相对于伟大的宇宙,比如浮游命短,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事实既然不能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那么调整思路,重新认识时间和生命的意义,也许是面对时间应有的智慧?
    所以九百多年前,被贬至黄州的苏轼,夜游赤壁,同游人“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而“知不可乎骤得”,苏轼就试着换个眼光来看时间看山川看人生,以寄托怀抱。
    北宋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苏东坡写下了在中国古代可能是流传最广的一篇散文《前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大伙儿正“饮酒乐甚”时,忽然有客黯然了,因为联想到了历史故事和自己,感到了生命的无常。于是东坡和同游的客人讨论了这个人生的问题,也是哲学的问题。宦海沉浮的东坡,了然于时间的流逝,达观于生命的短暂,而别开蹊径,说出了一番颇有哲理的话: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达观而智慧的东坡这一番话,说得客人喜笑颜开。
    这是一个转变理路重新认识时间、生命和宇宙的好例子。
    对时间的恐惧,既是东方人的生命体验,也在西方的文化世界里存在着。所以对这个问题的探讨,也是代不乏人。
    在苏轼写这篇散文的七八百年后,法国文学家波伏娃,也试着来作自己的解答。她写了长篇小说《人都是要死的》,假借小说中一个长生不老的人物福斯卡的故事,表达对生命、对人与时间的新的体认。
    福斯卡经历了欧洲六百年风云变幻的历史进程。人去人来,太阳每天升起又落下,每一个时代都落进每一个深渊,福斯卡厌倦了,因为他是不死的,不死的人没有时间,因为他跟时间一样永恒。不死的人也同样没有现在,因为他虽在现时,却已从未来的深处洞见现在已成过去。因此,不死的人眼里无生命。于是,人所做的事情骤然显得荒诞无稽。波伏娃转换了生命意义赖以存在的基石:不是因为永生才使生命有意义;而是死亡才击打出生命的光彩。生命所以存在是由于死亡存在。死亡照亮了生命的意义。而不死的人却不再有生命的价值,正如拒绝了福斯卡的爱情的贝娅特丽丝对福斯卡所说的:“您可以活上千千万万个人的生命,您为他人作出的牺牲便算不了什么。”不死的人不再有任何可珍惜可牵挂之物,生命遂无所依凭,所谓一了百了。虽然在终极意义上所有生命都很相像;但对朝生暮死的每个人,生命都是崭新的。而不死的人却再不能体会生命的这种独特味道,因为他已丧失了“现在”。福斯卡终于感到了永恒的无味,自觉自己是一个无处存身的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现在,一如与他同喝了长生药水的小白鼠,只是在永恒中团团打转,“我一步步朝天涯走去,天涯一步步往后退;水珠往空喷去,又溅落地上,时光摧残时光,我双手永远是空的。一个陌生人,一个死人”……当初为了霸业和永生而喝了长生药水的福斯卡,现在唯求一死。
    如果说苏轼和波伏娃的解说有相同之处——都是以调整自己的思维方式来作问题的解决,那么不同之处也许更甚:
    苏轼的解说里,我们看到了人与自然,人与宇宙,人与时间的和谐;而在波伏娃那里,我们则看到了更多的冲突。
    苏轼的解说里,我们看到的是一种认识,或者说是“静观的人生”;而在波伏娃那里,则不仅是认识,还有行动,或者说是“行动的人生”。波伏娃接受了死亡这个事实,然后从死亡中寻找意义。她要让生命燃烧。活着不是为了宁静,而是要像火焰一样照亮“存在”的黑夜。这也许是西方式入世的激情?正如这部小说里的另一个人物雷吉娜所曾想的:她愿意再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在燃烧,她可以剥光衣裳、一丝不挂地跳舞……接着发生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如果她在这一瞬间毁掉过去和未来,那么她可以肯定这一瞬间是存在的——也许这也是波伏娃想要说的?
    东西方的两种解说,谁高谁低,文化传统不同,社会历史背景不同,无从判断。只是从我个人来说,年岁渐长,渐渐地更容易接受来自苏东坡的这个解说。
    时间在哪里?
    我们无从看见这个叫“时间”的东西。
    但我们看见,时间在红了的樱桃中流过,在无穷碧的莲叶中流过,在一夜头白的芦花上流过,在落叶飘散的大树枝头流过……
    时间在我们渐渐斑白的两鬓间流过……
    我们看不见这个叫做“时间”的东西,但我们从一切生命变化的征象里看到了这个叫做“时间”的东西。
    在时光中产生的,也将在时光中老去或消失。百年之后,我们曾经做过的,曾经写下来的,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和遭际,我们这些蜉蝣命短的人,是看不到了。
    所以在时光老人面前,我们还是多一些对自我的怀疑,多一些谦卑,或许才是适宜的。
    书房北窗外的流水,又从树木间隙里显现出来了。逝者如斯夫!又一年将要过去了。
    (作者:周维强,系浙江省散文学会副会长,著有《史思与文心》等)

《中国教育报》2017年01月13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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