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张亚明是老朋友，早在2000年前就曾为他的报告文学集《歌颂与诅 咒》作过序。此后这么多年，亚明以其现实的社会参与行动和审慎辨析考察 活动，又创作了许多题材重大独特、宏阔深厚的中短篇报告文学。尤其是他 担任中国矿业报首席记者期间，站在国家安全的角度，审视中国资源与环境， 创作的不少作品以强烈的忧患意识、鞭辟入里的剖析特点，在社会上产生了 较大反响，并曾经引起国家高层领导的关注和好评。 如今，读着这部50多万字的书稿，我直接地感受到了张亚明和他报告文 学创作的当代地位与价值，充溢于心间的不只是感动，而是震撼。这部气势 恢宏、激情四溢的作品，可以说是对青藏高原地质事业的历史追溯和回顾， 也是镜鉴过去、走向未来的现实诉求，更是对很多崇高纯洁和无私奋斗精神 的动人接近，它具有较强的现实性教育意义，同时又具备鲜明的历史文化价值。 自20世纪中后期，以李延国《中国农民大趋势》和钱钢《唐山大地震》 等为代表的长篇报告文学之后，很多作家纷纷自觉地将匕首投枪式的短篇换 装成巡航导弹、核潜艇式等更具现代威力的中长篇，推出了一大批生动地演 绎真实历史内容和现实社会矛盾生活事件人物的重要作品，有力地提升了报 告文学的题材统御力、社会影响力和珍贵的史志价值。伴随着现实社会跨越 的脚步，张亚明在丰富生活积累、知识积累的同时产生了创作长篇的冲动， 他在《中国作家》杂志做编辑时，曾专门跑来与我探讨“青藏高原地质大调 查”这个题材，认真地征求我的意见。上个月我因脚踝扭伤正在家里静养， 好久没有信息的亚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下子捧给我四部砖块样的长篇书 稿，其中有反映煤矿改革题材的《中国矿工》，有反映教育改革题材的《生命 成长的伊甸园》《卓越的呼唤》，但更引起我注意的还是这部沉甸甸的《探秘 第三极》。再没有比作家用自己的丰硕创作成果作为见面礼更开心的事情了。 张亚明的到来使我愉快，也让我对他的付出和收获产生了钦佩。 优秀报告文学之所以产生轰动效应、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和震动，缘于 真实的魅力和独特社会作用。及时发掘和真实地保存并审视那些稍纵即逝的 社会重大事件矛盾与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人生信息，是报告文学的神圣使命 和价值所在。20世纪90年代末，来势凶猛的“亚洲金融危机”和“资源危机” 对中国经济产生了全方位震荡，出于对国家现实及前途的严重关注，共和国 开展了“摸清家底”的国土资源大调查，青藏高原打响了一场长达12年的“填补地质空白”的伟大战役。这是中国地质人对大自然的进军挑战，也是中华民族巨大潜能的伟大实践，作品以地勘单位属地化改革及西部大开发为宏阔背景，以真实的笔触、恢宏的气势、激越的情感，全方位报告了这场战役的缘起、辉煌的成果，以及缓解了共和国资源危机这一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经济意义和深远社会意义的客观存在，从中南海的战略决策到世界屋脊的鏖战硝烟，从国务院总理的牵挂到冰河遇险的科技人员，从学富五车的专家院士到刚出校门的高校学生，上百家地质勘查单位及科研院所开展了空前规模的产学研用联合攻关。这是一场中华民族面对历史与现实的国际话语权竞争，也是一场中国地质人立志振兴中华的现代与传统的奋争，表现了党中央、国 务院对历史方位的战略判断和正确抉择，前线的艰巨鏖战和智慧的高层决策立体交叉，构成了民族崛起和强劲延伸的世纪交响，真实性产生的现场亲切 感，情节故事传奇性、激动人心的震撼力、形象雄强峻拔的美感力，重大题材本身包含的民族自信及惊心动魄的表现，经张亚明真诚激情的文学表达，构成了这部作品深入地质科学内里、接近人类文明及人生追求的时代格局与昂扬向上的精神基调。这种带有珍贵的国家历史记述性质和文学真实表达价值，使这场滥觞于世纪之交的地质大调查的品质更加威严雄壮和大气磅礴起来，也更具有了真实纪事、彪炳史册的气魄和作用。 报告文学的题材对象，固然对作品具有很强的决定性作用，但作家将社会真实现象文学艺术化的能力和程度，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的存在情形，也决定了作品的质地和品格。可惜，虽然很多国家的重大事变和矛盾变革几乎都有长篇报告文学的跟进记述，但不少涉及重大工程、科技领域题材的创作往往出现见事不见人的事务性流程展示，或者形成不伦不类的科普读物而欠缺文学特性的表达。要将真实的事实成功地进行文学表达，需要多方面的知识准备和文化修养，需要有将事实上升为艺术的智慧和能力。这部作品同样也躲不开这个难题，其中涉及地质矿产领域复杂深奥的理论与实践，涉及地学领域诸多方面的专业术语和知识，驾驭不好往往会出现无味的材料堆砌和 “流水账”式记录。读了这部作品我却感到了释然，作者深厚的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已经比较成功地将真实事实能动地变成了“艺术的资料”，使自己的作品更多地拥有了艺术生命和品格。在既不虚构又不能主观夸饰的前提下，作者没有匍匐在现实生活的平面，而是对大量材料进行了巧妙的概括和提炼， 并采用多种文学表达方式，努力避开那些枯燥的专业名词、乏味的数据等知识性内容，更多地深入到了人物的行动表现、内心情感世界，以对人的国家 民族情怀、责任担当、科学精神行为表现为中心展开叙述，既有全景式多方位的广角铺排，也有微观上的文学化描绘和科普知识性表达，真正艺术地传 达了科技创新精神、生动地活化了地质人的坚毅性格与雄壮魂魄。宏大的叙事笔墨和激情绽放的理性见识理解抒写、跌宕起伏的生死顽强奋斗现场，以及生活工作情景所包含的浓厚情感浪花，使亘古荒原真实发生的众多奇特人物故事及其鲜活情节与细节成为作品富有特性的重要内容，一系列令人悸颤的雪峰峡谷、原始森林、湖泊纵横、沼泽丛生的无人区环境描写，中国地质人挑战生命极限，趟冰河、攀悬崖、跨峡谷、勇闯生命禁区的镜像集合，形象而逼真地构成了中国地质人以真正的主体姿态屹立高原的中国高度，一幅幅博大苍凉、险象环生而又雄浑壮丽的自然景象，给读者带来强大的视觉冲击，一个个无怨无悔的地质人由卑微走向崇高的英雄群像，折射出地质人身上丰富高尚的精神蕴含和品格质地。当中国地质人以4000米的间距在高寒缺 氧的2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地质探点将“空白”填满，在“人类无法生存的地方”将最难的难题攻克，我们不难看到这些创新性重大理论成果和找矿实践的突破所释放的伟大民族精神。在社会急剧变化、人心浮躁、自我和物化的今天，地质人这种无私忠诚与坚定信仰、对国家责任勇于承当的“青藏精神”，这些伟大的事业开拓建设者的出色表现，无疑为读者丰富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和构建自己的人生格局提供了相当大的遐想空间。 我曾多次说过：“真实性是报告文学的生命，现实生活是报告文学的舞台， 理性精神是报告文学的灵魂，文学艺术性表达是报告文学的翅膀。”作家的理性精神和分析能力，可以说是报告文学的内功，一部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品，作家高屋建瓴的认识反思精神越突出，作品的理性思考越深刻，作品的个性独立品格就越突出，美学意蕴就越浓厚。阅读这部作品我感觉到，作者并没有仅仅停留在这场地质事件本身，而是避开当今某些文化时尚的喧哗，潜心 搜寻、打捞和辨析历史的遗存，围绕青藏高原的前世今生以及近当代从孙中山到毛泽东、邓小平等几代领袖人物对中国西部设计的宏伟蓝图，围绕一系列国内外地质领域的科学事件和科学人物、纷繁复杂的历史现象和社会事理进行了理性的梳理、判断和把握，在纵横捭阖的文学叙事中着力于这场地质大调查“思想意义”和历史价值的探求和反思，字里行间饱含了强烈的国家忧患意识和清晰炽热的科学爱国情愫。譬如，他把地质人生存的卑微艰辛和 曲折坎坷放到市场经济的波峰浪谷、青藏高原恶劣的生态生存空间考量，发 掘出很多地质高级工程师在建筑工地搬砖、街头摆摊、菜场叫卖的尴尬境遇，工程院院士高原遇险、博士团队冰河陷车、教授野外自己注射胰岛素、不能为母奔丧的“专家高原跪拜”、身患肺水肿的“工程师遗书”等大量的生动情节与细节，对地质人真切的历史信息、追求科学的精神情感及多舛的人生命运故事的密集呈现和描述，呈现出一种激荡人们灵魂的真实人物的真实命运，充分阐释了“高原缺氧不缺精神”的时代内涵，表现了中国地质人为了祖国 敢于与死神搏斗、敢于赴死、死中求生的悲壮与悲怆，也让我们看到了作者悲悯的人文观照和对生命的尊重敬畏。在科研人员经费奇缺不能正常开展科研时、在生命禁区地质队员生死大营救时、在总理为地质调查批示安全保障 资金时……作者以崇尚正义的清醒自觉与鞭挞丑恶的精神力量，对弥漫社会的贪腐奢华、“三公消费”、滥用公权等腐蚀共和国肌体的丑恶现象时而直接 站出来直抒胸臆、慷慨陈词反诘拷问，时而“托物言志”“借景抒怀”抨击时弊，时而夹叙夹议、情理合一犀利解剖，这种对地质人生存的社会环境和人生命运富有智慧理性风貌的必要辐射和事实表达，注入了作家独特个性而具有鲜明现实指向性的理性议论与追问反思，较好地烘托了地质人的英雄主义血性和中华民族的精神维度，作品内容也因其深刻独到的理性表现而具有了非常智慧的风貌和撩拨心灵的冲击力量，从而在社会历史、文化心态、伦理道德 等领域给读者提供了人文情怀的深层思考。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作品不仅释放出这场地质大调查不言自明的政治经济意义，还表现出现代思想观念给青藏高原带来的无形的文化冲击。作者将青藏高原与华夏文明的血脉有机地融入了作品叙事，既留下了汉唐文化的千年痕迹，又集聚了藏族文化的八面来风 ；既连接了丝路文化的世代更迭，又融合了中原地域的文化板块，表现出青藏与内陆诸多血缘的、知识的、习俗 的区别与传承，既显示了地质大调查对传统保守的生活方式甚至是田园牧歌式的生存方式的猛烈冲击，又折射出大调查将对青藏高原经济发展带来的文化价值与文化意义。因此我感觉，这部作品尽管尚有可凝练规整的地方，某些观察和描述也略显匆忙，但是从史学价值、文学判断、社会功能等多方面深入剖析与解读，都不失为一部悲壮而豪放、成熟而大器的作品，也是意义深厚、现实性分明、背景深重、思考深邃、书写蕴涵的作品。作家对于这场大会战事实本真的自觉抒写与留存，无论是对于过去还是现实的中国，都是一种非常有益的作为，对于中国地质考察勘探的历史，更是留下了不可多得的生动篇章。“行走文学、在场文学”的文体特质，决定了报告文学是行动的艺术、见证的文学，也是思想者的载体，作者深入的采访，亲身的体验，真诚的表达，大大强化了作品的现场感和真实性。但在当今喧闹浮躁、媚俗功利的社会生活环境里，如果不是情之所至、心之所系，这样耗时费神的苦差事已经很少有人去做了。从这部作品中我们不难感受到一个作家强烈的家国情怀和使命担当意识。为了占有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和素材，作者曾忍受着胃溃疡、高血压、关节炎的折磨，伴随着缺氧胸闷头痛耳鸣，从世界屋脊的西藏、青海到东海边的福建 ；从唐古拉山、昆仑山脉到横断山脉，横跨大半个共和国版图，执着地沿着地质人的足迹走向地质的高地、精神的高地。张亚明先后采访了大大小小30多个参战单位，200多名地质大调查的亲历者，翻阅了近千万字的直接和间接素材，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辛，甚至付出了异乎寻常的物质和精神代价，但他创作的冲动与激情也愈发深沉和凝重。在河南采访返回途中突 患肠主动脉血管夹层栓塞抢救，在医院治疗修养期间仍然坚持写作不辍，终于几易其稿完成了他带有生命意义的拔山扛鼎之作。这样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这样痴情的文学事业追求精神，这样顽强执着的行动坚持，非常令人钦佩。从这个角度上说，在社会担当意识已经被太多国人丢弃的今天，在人的利己私欲严重、一切待价而沽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作者为中国地质人树起的这座高耸伟岸的文学丰碑，也看到了作家不辱使命的文学抒写活动留下的真诚投入与敬畏崇高的大美意义。 是为序。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