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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明白”

http://www.newdu.com 2020-08-11 文艺报 王 松 参加讨论

    我曾有一个初中同学,叫“老道”。这“老道”不是绰号,是小名儿,据他说,是他父亲给取的。我至今也没闹明白,他父亲为什么给他取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老道”有一手绝活儿,会补球鞋。那时的球鞋不便宜,平时踢球,脚又正是长的时候,好好儿的一双球鞋很快就穿破了。破也舍不得扔,有手巧的就自己补。“老道”手就巧,工具也全,“钩儿锥子”“槽儿锥子”都有,平时相处不错的同学谁鞋破了,都来求他给补。关键是他补鞋还能说出很多道理,针对爱好不同、习惯不同的同学,他补鞋的方式也不同。其实这“老道”对别的事也都能说出很多道道儿,甭管什么事,怎么来怎么去让他一说,就能说得明明白白。用今天的话说,简直就是个“大明白”。后来有一次,我们去他家玩儿才知道,敢情他这明白的“根儿”是在他父亲这儿。他父亲是个瘦子,大脑门儿,眼总瞪着,看谁都跟要急似的。我们那次去他家,他正擦电子管收音机。这种收音机现在早绝迹了,要用交流电,里面是铁胎,由于静电,一打开后盖儿都是土。“老道”的父亲把铁胎上的电子管都拔下来,擦干净,再一个一个插回去,谁挨着谁绝不会插错。当时我们崇拜地看着他父亲,觉得他太神了。但这还不是最神的,最神的是他一边有条不紊地插这些电子管,一边对我们说的一番话。当时这话头儿是从哪儿引起的,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摇着头说,这大街上啊,多好的人都有,多不够揍儿的人也有,你们要是爱活着,以后就看去吧!他说的“不够揍儿”,是天津一句骂人的土话,正字是“作”。当时他说这话的表情,已经过去这些年了,现在想起来仍然像在眼前。
    也就从那以后,我们很爱去他家。当然不是冲“老道”,而是冲他父亲。我们越来越发现,“老道”的父亲才是一个真正的“大明白”,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家长里短,人情世故,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他说不上来的。如果守着他待半天儿,他说的话题可以不重样儿。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就是个白话蛋”,越白话越明白,越明白也才越能长学问。
    其实,像“老道”的父亲这种能白话的明白人,在天津满大街都是。
    如果说一个城市有精神特质,天津的特质之一就是“明白”。明白让这个城市的“好人”在做好事时,很清楚自己是在做好事,也让“坏人”做坏事时,明白自己是在做坏事。也就是说,无论好人还是坏人,他们做事,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当然也有做坏事而不自知的人,还是真不自知,在天津,把这种人称为“浑蛋”。至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则另当别论。由此可见,“明白”在这里就成为一种中性的精神特质。“明白”让人理性,也就会使好人更好,坏人更坏。好人做事本来与人为善,倘再理性,也就会好上加好。而坏人做事,已经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事,如果再理性,再有一定智商,那就更可怕了。所以,也可以这样说,一个精神特质是“明白”的城市,能让好人好得出了圈儿,也能让坏人坏得出了圈儿。无论好还是坏,都是有意为之。“明知故好”或“明知故坏”,正如俗话所说,瓦有阴阳。
    这个城市的另一种精神特质,是幽默。
    幽默跟耍贫嘴还不是一回事。耍贫嘴是本来一句好好儿的话,偏不好好儿说,非得故意用“隔色”的方式跩着说出来。这样说话,有时听着也挺可乐,但更多的时候会招人厌烦,有饶舌之嫌。天津式的幽默不这样,面对一件事,会跳到圈儿外来看,然后再用一种超脱的方式说出来。这一超脱,也就显得达观了。由此可见,超脱和达观应该是天津这种独特幽默方式的前提。可以想象,如果我们面对一件事,让自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拿不起也放不下,如同一条吐丝的蚕把自己缠头裹脑,也就无法跳出圈儿外,更不可能超脱起来。一条作茧自缚的蚕,你让它超脱,还不如干脆杀了它。当然,这就又要把话说回来,天津人之所以具有这种由超脱和达观决定的幽默特质,也是由另一种精神特质决定的,这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明白”。无论什么事,你只有看明白了,关键是也想明白了,上下左右,宽窄薄厚,前因后果,出哪门进哪门,都已了然于心,也才能真正超脱起来,达观起来,进而幽默起来。这就需要境界,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但天津人可以做到。
    这就又要说到那个叫“老道”的同学了。我后来才听说,就在当时,他家里刚出了一件很麻烦的事。“老道”的爷爷那时60多岁,是个退休工人,在家无事可干,就染上了赌钱的嗜好。那几天刚让几个所谓的朋友哄着去赌博,输了几百块钱。几百块钱在当时的普通家庭已是一笔巨款。债主子上门要账,“老道”的父亲才知道这事。钱是自己亲爹输的,说又不能说,可还账又没钱。据“老道”说,他父亲后来为了替他爷爷还这笔赌债,把自己的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卖了,连这台电子管收音机也卖了。这样想来,他那次擦这台收音机,大概就是准备搬到“委托行”去卖掉。在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一边擦着收音机的电子灯泡儿,跟我们还说了那么一番超脱达观的话,可见他是个多么明白的人,心里又多么透亮。
    古人说“难得糊涂”,这里所说的糊涂当然是一种境界。其实不光“糊涂”难得,“明白”也难得,或者说更难得。当然,这“明白”也是一种境界。天津人就能达到这个境界,所以,这时再跟“糊涂”比,也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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