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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瓦格纳:风物细节里的童真诗人

http://www.newdu.com 2017-11-17 中国作家网 高丹 参加讨论

    
    在我与世界之间/你能装下的不超过一张纸。——扬·瓦格纳
    提起扬·瓦格纳(Jan Wagner),很多中国读者可能会觉得陌生。截至现在,瓦格纳的诗集还没有一本被完整地译介到中国,只有一些诗歌爱好者和研究者零零碎碎地翻译一些他的诗歌。
    2017年6月,46岁的瓦格纳被授予了德语文学最为重要的奖项——格奥尔格·毕希纳奖。负责遴选毕希纳奖得主的德国语言文学院认为:“扬·瓦格纳的诗歌将语言中顽皮的乐趣与熟练的形式控制、音乐般的享受和理智的简洁融为一体,既传统,又当代。”“诗意的语言艺术不仅使我们的认知更加敏锐,也使我们的思维更加锐利”。
    瓦格纳出生于汉堡,曾在汉堡大学、柏林洪堡大学和爱尔兰圣三一大学研究英国和爱尔兰当代诗歌。从1999年起,他就成了全职诗人,写诗、译诗、评诗,以文学奖金维生。迄今他已经出版了六本诗集:《空中试验井》(2001),《格里克的麻雀》(2004),《十八个馅饼》(2007),《澳大利亚》(2010),《雨桶变奏》(2014),《蜂群自画像》(2016)。诗歌于瓦格纳,就是生命本身,让他在“最小的空间内拥抱了最大的自由”。
    9月底,瓦格纳来到北京,这是他第二次到中国。此次他受北京德国文化中心·歌德学院(中国) 之邀,参加“诗人译诗人”中德诗人交流活动,在不久的将来,瓦格纳的诗集也将出版中文译本。值瓦格纳来华之际,澎湃新闻专访了瓦格纳。
    瓦格纳得奖乃是因为这样的诗句:
    后来在厨房,我们把蘑菇
    举到耳边,转动蘑菇柄,
    等待里面细微的咔哒声——
    那准确的密码组合。
    (节选自《蘑菇》)
    或者这样的句子:
    四周突然安静,我听见
    蛋糕生长,葡萄干面粉
    在世上所有厨房里
    蔓生。滴答作响的
    挂钟。大地阒寂无声,
    除了在窗外震颤的黑暗
    弱似飞蝇的警报,它们的
    甲壳之钟。
    (节选自《血榉》)
    还有群峰翅下远古的空气,蚊群那神谕般的密云,装满了冥河的雨桶,钻进米娅姨妈鼻子里的柳絮,像教皇一样穿过洞窟和天穹的盲螈,群鸟自水井深处吊升的悲鸣……瓦格纳对日常生活中不可思议的细节和自然风物本身所包含的言说潜能有一种极致的敏感。几乎所有诗的主题都是“物与自然”,这与当代德语诗坛以政治书写和语言颠覆为主的风潮截然不同。他喜欢让散布在地球各处、而我们从未真正留意过的,甚至难以叫出名字的事物成为主角。比如蘑菇、血榉、蚯蚓、蚊子、泡过的茶包、接雨水的桶……瓦格纳仿佛一位被遗忘在哨岗上瞭望的诗人,默默地在世界边缘为平凡事物的细节而痴狂,又从细节里挖掘人类的终极处境。一如读者的评价:“他的选材和风格注定是低调的,然而却无法抹杀他的作品和天宇中星图的相似性。”
    面对自然或者物本身,瓦格纳试图打碎语言的日常逻辑,并将人类世界一直以来摆出的征服自然的高傲姿态无限消解,“在诗歌的语言里,万物摆脱了人赋予它们的‘用途’,而是作为一种有质地的物本身存在着,这里面就会产生巨大自由。”正如《时代》的书评人维布科·波洛姆布卡所言,瓦格纳的诗是对人类中心的世界观的挑战和嘲讽,是对现时流行的“形势诗”的一种反击。
    “诗给我巨大的自由”
    澎湃新闻:得毕希纳奖是什么感受?
    瓦格纳:是一个特别美妙的惊喜,我也没想到自己能得奖,我好几个星期都在不停掐自己的胳膊,才知道我并不是在梦中。因为此前获得过毕希纳奖都是一些在德语文学界非常著名的作家,比如说保罗·策兰(Paul Celan)或者是奥地利女诗人英格博格·巴赫曼( Ingeborg Bachmann)等等,我书架上摆了几十年这些人的经典作品,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跻身到这样的获奖者之列。它证明了我之前的创作方向是正确的。
    澎湃新闻:你所说的“正确的创作方向”是怎样的?
    瓦格纳:我诗歌主要的主题都是日常生活当中习以为常的事物,我希望赋予这些东西一种新的语言、新的音乐、新的图像,表达出某种象征或者隐喻。让日常事物突破自己的意义空间,拥有更大的可能性。也就是说,通过诗歌,我们获得观看这些事物新视角,在这个创作过程当中就蕴含着一种巨大的自由。我喜欢用古老的诗歌形式来创作,比如日本的俳句形式,这种语言游戏常常给我惊喜。
    澎湃新闻:为什么会选择日常风物的细节作为你创作的方向?
    瓦格纳:这其实来源于英美诗歌的传统。我大学是学英美文学的,在英美文学尤其是诗歌创作当中,作家们经常会挑选一些非常日常的东西来写作。比如惠特尼的《草叶集》,叶芝的诗。把生活中非常熟悉的东西换一个视角来写,往往会有惊喜。比如泡过的茶包、篱笆、雨水桶等等,我们可以从这些东西的细节里直观感受到很多永恒的主题:自由、爱情或者是死亡。永恒的主题往往抽象,不可触摸。但如果将它转换成日常风物的细节,就一点也不会陈词滥调。如果一下笔就想写“自由”这个大主题,肯定失败,而如果写一只手套掉进水沟则很有可能写出一首不错的关于自由的小诗来。
    澎湃新闻:诗歌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瓦格纳:在当今世界,可能绝大多数人都不再觉得诗歌重要了。但其实每个小孩在尝试着去念一些押韵的语句时,是会有巨大喜悦的,韵律充满了魔力。只不过我们长大之后,可能被太多事情分神,就忘记了最初对语言和音律的感动。
    对我来说,诗歌创作给我带来了巨大的自由和乐趣。就像美国诗人狄金森(Emily Dickinson)曾经说过的:“当某一个时刻,你觉得头盖骨仿佛被掀起来,那你就获得了诗的灵感。”诗歌的创作意味着以一种全新的认知方式去看待一个习以为常的事物,就像你仿佛第一次看到或者听到它一样,这是醍醐灌顶的感觉。
    澎湃新闻:能详细地解释一下诗歌给你的“巨大自由”吗?
    瓦格纳:这种巨大自由是指我们可以打破平时使用语言来指称一个东西时,那种习以为常的惯性思维。诗歌创作就打破了惯性,雨桶不再只是盛雨水的器具,泡过的茶包也不再只是待扔的垃圾。在诗歌的语言里,它们摆脱了人赋予它们的“用途”,而是作为一种有质地的物本身存在着,这里面就会产生巨大自由。诗并非一定要表达观点,而是展现语言或者世界的所有可能性。
    “写作是一门手艺”
    澎湃新闻:你最喜欢的诗人是谁?
    瓦格纳:最喜欢奥地利诗人格奥尔格·特拉克尔(Georg Trakl),还有德国古典诗人荷尔德林(Johann Christian Friedrich Hölderlin)。
    澎湃新闻:你是如何创作一首诗的?
    瓦格纳:很多人以为诗歌创作就是骑在马上,然后突然一下有了灵感,于是就写出来一首诗。但我不是这样的,我的创作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很长时间来打磨词句。我随身带着笔记本,一有灵感就记录下来,包括语言、数字、图像等等。灵感比较多的时候会一下写十二到十四个想法。然后在走来走去或者做其他事情的过程中脑海里一直想着这个诗,然后直到我打磨好这个轮廓,我才会坐下来真正开始动笔。一般来说如果一个月的时间能够写出一首诗,对我来说就已经很高兴了。
    澎湃新闻:你是如何学习写作的?
    瓦格纳:提到写诗,人们想到的往往是灵感,但是除了灵感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一种手艺,比如音律、典故、遣词等等,必须要努力锤炼技能。对我来说,这种锤炼是永远没有终结的。在开始写作之前,我曾非常认真仔细地研读了大量文学作品。比如读格奥尔格·特拉克尔的诗的时候,就会研究他的诗构造、韵律是怎样的?哪些词用得特别精准?创造出哪些画面?又消解掉哪些画面?要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不止是德国诗,还有其他文化里的诗歌。每种母语的传统诗歌中都会有别的文明中没有的元素,这让我很惊讶,大大丰富了我的创作视角。有了大量阅读的积累之后,就要模仿他们来写,直到你可能突然到达一个点,内心的声音开始独立了,你就可以开始纯粹自己的创作。
    澎湃新闻:为你带来盛名的《雨桶变奏》这部诗集是怎么创作出来?
    瓦格纳:其实这个诗集每首诗都是单独创作的,后来说要出版,我就挑选出一些主题相关的诗编成了《雨桶变奏》。诗集当中有一首诗的标题就叫《雨桶变奏》,我也拿它做了诗集的标题。这首诗采用了日本俳句的形式,主题是关于童年时代的放在屋檐下接雨水的桶的回忆。
    澎湃新闻:东方文化对你影响大吗?
    瓦格纳:我阅读了很多东方的诗歌,不过都是翻译作品,李白、杜甫、松尾芭蕉的作品我都读过,中国诗人中我最喜欢杜甫。像《雨桶变奏》里有一些禅意就是受东方文化影响,但是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不过我觉得东方诗歌传统中以小见大的手法比较贴合我的兴趣,所以把它结合在了我诗歌创作中。
    今年4月份我曾经花了一个月到越南跟一位越南诗人一起创作,这个诗人对我的诗评价说“它看起来非常熟悉,很亚洲”,我对此感到很高兴。
    澎湃新闻:你怎么看待这次“诗人译诗人”的活动中,中国诗人朱朱等对你的诗歌的翻译?
    瓦格纳:因为我不懂中文,所以我只能直观地从音律上感受,他们在朗诵的时候,那种张力让我感觉应该是翻译得非常好。这个活动非常棒,之前可能很难想象,作为诗人,并没有掌握对方的语言,就借助翻译们非常细致的解释和我们的想象力。每一个词的意思都要反复推敲,每一个音节的韵律都要反复讨论,每一种文化的深意都要不断揣摩。整个过程像解谜一样,但是令人感觉非常幸福。
    附:《雨桶变奏》
    (《雨桶变奏》一诗采用了日本传统俳句的形式,描写了诗人故乡家里一只用来盛雨水的桶在一年四季的嬗变。除了三句一组的俳句形式以外,诗歌中对“季词”以及和四季相关的风物的描写,其“幽、玄、空、寂”的意境,都是对经典俳句的致敬。)
    我掀开它的盖
    望进乌鸫那
    巨大的眼。
    在李子树下,
    在屋后,它从容冷漠
    如禅师。
    它是某种火炉
    的底片;不冒烟,
    反而吞食云朵。
    发出短促的轻笑,
    惹得人们暴怒地踢它,
    不过依旧守口如瓶。
    冥界仿佛透过它
    爬升,只为
    窥视我们。
    排水管如
    银制的风琴管,
    抽吸天气。
    一整个夏天,
    它彻底沉没,然后,风暴起时,
    它泛起波浪。
    留下来吧,言说黑暗,
    你的脸销蚀溶解,
    如水中糖块。
    和园子一样古老,
    和林中湖泊气味相同,兀立
    在那,一桶冥河。
    我抬起桶盖,
    颤抖着缩身。乌鸫的歌
    黯淡了。
    秋天时它总是满溢,
    水从边沿流出,
    仿佛数百只黑蛞蝓。
    我还记得的是,
    桶周镶上的是一种
    名为“母鼠”的纹饰。
    树上落下的
    最后一滴水。在寂静中,沉寂,
    颤动的锣。
    一次冥想;
    在冬天,它发光
    如碎冰。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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