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颜录笺注》共收录笑话104则,分为上下编:上编收出自敦煌写本的40则,又分论难、辩捷、昏忘、嘲诮四小类;下编收出自《太平广记》的61则,出自《类说》的3则。篇幅不大,薄厚适中。 ![](/uploads/collect/201710/16/148617078931550.jpg) 作为一本笑话书,《启颜录》的功能和价值是经由董志翘先生辑校笺注而体现出来的。所以我们推荐的是《启颜录笺注》。 正如吕叔湘先生在《笑话里的语言学》中所说:“笑话要能达到引人笑的目的,必须听的人和说的人有共同的背景知识,如古书、成语、谚语、语音、文字等等,否则会明珠暗投。”实际上《启颜录》并不容易懂,理解不了意思,找不到笑点,自然很难引人发笑。因此程毅中先生在《读启颜录笺注随笔》中指出:“如果不是《笺注》本作了详细的解释,有些笑话读者会莫名其妙,不知原意为何,就笑不起来了。所以《启颜录》还是一部高雅的笑话集,比之后来充满低级趣味的《笑林广记》之类的书要高出不止一个层次。我认为对这部古典笑话集作学术性的深度笺注是很必要的。” 我们先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高祖又尝以四月八日斋会讲说,石动筩时在会中。有大德僧在高座上讲,道俗论难,不能相决。动筩后来,乃问僧曰:“今是何日?”僧答云:“是佛生日。”动筩即云:“日是佛儿。”僧即变云:“今日佛生。”动筩又云:“佛是日儿。”众皆大笑。(10页) “道俗论难,不能相决”,意思是僧俗(出家人和在家人,道指和尚,不是道士)辩论,不能分出胜负。“今是何日”是石动筩给大德僧挖的坑,大德僧果然中招,被牵着鼻子走。从“是佛生日”推出“日是佛儿”,容易理解;但由“今日佛生”很难推出“佛是日儿”。董先生说原来“今日佛生”实乃“今日生佛”的误倒,这样“日生佛”就可以推出“佛是日儿”。董先生这么一讲,我们就明白笑点所在了,否则真的很难明白为什么会“众皆大笑”。不是他们笑点奇怪,原来文本有问题。 再举一个比较复杂的例子: 唐京城有僧,性甚机悟,病足。有人于路中见,嘲之曰:“法师是‘云中郡’。”僧曰:“与君先不相知,何因辱贫道作‘契綟秃’?”其人诈之曰:“‘云中郡’言法师高远,何为是辱?”僧曰:“‘云中郡’是‘天州’,翻为‘偷毡’,是毛贼,‘毛贼’翻为‘墨槽’,旁边有‘曲錄铁’,翻为‘契綟秃’,何事过相骂邪?”前人于是愧伏。(171页) 这则笑话确实很难懂,涉及了方方面面的语言知识,比如知乎上的帖子“哪些笑话需要具备一点吴语知识才能听懂?”(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9561099)就认为这则笑话“不仅要懂吴语,还要懂反切、古音等知识,在当代人看来,晦涩难懂,佶屈聱牙,全无笑意了”。我们认为这则笑话还是可以弄懂的,前提是借助董先生的解释: 云中郡:谐音“云中君”。《楚辞·九歌》中有所祀神“云中君”,旧注认为是云神,故下文云“言法师高远”。 天州:“云中”即为“天”,古代“郡”与“州”相当。故云“云中郡是天州”。 偷毡:“天、州”相切音为“偷”(《广韵》:天,透母先韵;州,章母尤韵;偷,透母侯韵。按:“尤、侯”两韵同用);“州、天”相切音为“毡”(《广韵》:州,章母尤韵;天,透母先韵;毡,章母仙韵。按:“先、仙”两韵同用)。 毛贼:毡为毛织物,故“偷毡”即为“毛贼”。 毛贼翻为墨槽:“毛、贼”相切音为“墨”(《广韵》:毛,明母豪韵;贼,从母德韵;墨,明母德韵);“贼、毛”相切音为“槽”(《广韵》:贼,从母德韵;毛,明母豪韵;槽,从母豪韵)。 曲錄:曲折、弯曲。所谓“曲錄铁”谓墨槽旁有弯曲的铁条。 翻为契綟秃:此谓“曲、铁”相切音为“契”(《广韵》:曲,溪母烛韵;铁,透母屑韵;契,溪母屑韵);“錄、铁”相切音为“綟”(《广韵》:錄,来母烛韵;铁,透母屑韵;綟来母霁韵);“铁、錄”相切音为“秃”(《广韵》:铁,透母屑韵;錄,来母烛韵;秃,透母屋韵。按“烛、屋”两韵同用)。又“契、綟”急读音近“瘸”,故“契綟秃”即“瘸秃”,嘲僧人又瘸又秃。 这则笑话拐那么多道弯,颇有点炫技的味道:云中郡——天州——偷毡——毛贼——墨槽——曲錄铁——这则笑话骂和尚骂得确实太过分(“过相骂”),不过“前人”(对方的意思)骂得高妙,僧人也才智过人,知道对方狗嘴吐不出象牙。在我们今天看来,如果没有解释,根本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一点都不好笑。看笑话书当然是为了消遣、休息,但阅读《启颜录笺注》则不独有消遣的功能,在开怀大笑之后,还可以得到不少知识和学问,这就更有意义了;职此之故,我郑重地向大家推荐董志翘先生辑校笺注的《启颜录笺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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