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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仁罗布:我更多关注的是人,而不是渺远的来世


    何平(文学评论家、南京师范大学教授):我们还是从具体的作品谈起来吧。我很喜欢你的一组“小”小说《八廓街》,我觉得这组小说虽然小,却能看出你对小说的理解。你的小说是关于人的,无论是长到像《祭语风中》,还是短到像《八廓街》里的三个小说,长或者短,都是一个人几乎的一生。我想这其实涉及“限度”——一个有长度的生命,也成为小说的长度,以人的生命成长自然生长出小说的长度,当行当止,你自己注意到你小说的这种“长度”吗?还是有意为之?
    次仁罗布(作家,著有《放生羊》《神授》《八廓街》等小说,被翻译成了英语、法语、西班牙等多种文字。):感谢何平老师对拙作《八廓街》的认可。在我创作这几篇作品时真没有想过您所指出的那种“长度”,只是在叙述时想讲述那些曾经熟悉的人,而且是那些大人。想在短短的篇幅里,把那些在我眼里高大、平凡、猥琐的众人用文字记录下来,成为共同的八廓街的一个记忆。他们都是六十年代末期到八十年代生活在八廓街里的人,那时候宗教的影响受到冲击,人们生活在一种狂热的政治斗争和世俗的生活中,在西藏历史上这是一段特殊的一个时间段,那时人们的所思所想跟现在截然不一样,也跟以往也不一样。之后也写了《威风凛凛》《岭松少爷》《梅朵》等,尝试着写出一部系列小说。其中《岭松少爷》只是一个片段,没有写其他小说一样写他的一生。
    何平:还说《八廓街》,你小说的人都很普通,或者说都是所谓小人物。“小人物”在我们的文学研究中经常被提及,他们往往和灰色暗淡的人生境遇联系在一起,这一点当然没有错,但被我们忽视的,如果我们站在小人物的“小”的位置上看小人物,每一个小人物的人生都有他们自己的“大”,有他们的“惊心动魄”。我觉得你的小说恰恰是写小人物的“大”,小人物的“惊心动魄”。
    次仁罗布:从我出生到大学毕业,一直生活在八廓街里,接触的都是些最底层的藏族人,他们成为了我对童年、少年、青年时的所有记忆。我在创作时也游离不了这些个记忆,所以写的都是这些个小人物。我想文学应该是从小处着手,映射一种大的精神。《八廓街》里的人物各式各样,但他们都有一种共同的品性,那就是坚韧、耐劳、善良,这也许是藏文化锻造的一个民族习性吧,我只是当一名呈现者。
    何平:微末之事落到小人物身上可能就像我们平时说的“天塌下来的”感觉。但值得注意的是你不只是简单地写小人物的被侮辱和被损害,而是写他们卫护生命尊严的庄严。这种庄严,对《阿米日嘎》里的嘎玛多吉是清白,对《神授》中的说唱艺人是坚守传统,等等。
    次仁罗布:我一直认为文学应该是温暖的,应该指出在最艰难的环境中也应该看到希望,看到人性的善良。这或许跟我所受的教育有关吧。我在大学读的是藏族文学专业,同时要学习藏族宗教、文化、历史等课程,潜移默化当中把我给熏陶了,让我学会了谦恭、尊重、礼让等,我把这种美德赋予我作品里的人,从他们的身上体现我的这种美学理想。
    何平:你的小说是隐藏着“挽歌”的,时间流逝的惘然。
    次仁罗布:这可能跟藏族传统文化和所生活的地域有关。像《米拉日巴》《噶伦传》《仓央嘉措道歌》,以及八大藏戏等宣扬的是世间的无常,人生的捉摸不透,这些元素影响了我的创作,可能不自然中在作品里把它们呈现了出来。再说,自然环境吧,你们也知道西藏是个高海拔、空气稀薄的地方,要是没有笃定的信仰,人们怎么生活下去?只要你们听那些古老的藏族歌曲,那里面弥漫的是一种淡淡的忧伤,但绝没有绝望的声音。生活中人们以幽默和打趣来度过时日,对自然是敬畏的。就是这种文化和环境,让我们跟近地体会生命的脆弱和无常。
    何平:你说你的小说有一种“精神的宁静”,我宁愿相信这种宁静是一种慈悲和悲悯。
    次仁罗布:“当我每天都在迎接死亡的到来时,还要什么可以让我慌乱的。”这是藏族文化教我学会内心平静的方法,也是一种放弃俗世纷争的方法。这并不意味着妥协,只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干好自己分内的事,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你的义务。写作品也一样,只有认为我必须要写时,我才动笔写,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表达。
    何平:“人世不完美,一切皆无常”,几乎是你所有小说的主题,这也是许多伟大小说的主题。对于同一个主题,不同的作家当然有不同的经验方式,就你而言呢?
    次仁罗布:我的作品更多倾注了藏族传统文化的元素,但较之以往的藏族经典文学作品,我更多关注的是人,而不是渺远的来世。
    何平:很容易从你的族裔身份想象你小说的世界观和文学资源,这一点无可厚非,但问题是,对于你这个“个别”作家,当我们谈论族裔身份和文学关系时,要细节到民族中的哪一部分影响到你的文学,如何影响到的?对于文学批评而言,这是一个“实践性”的个案。我一直期待有人认真研究共同族裔作家写作的差异性,比如同样涉及神灵犹在的世界,你和扎西达娃、阿来以及万玛才旦等完全不同,你的小说将民族宗教的“神性”转换成了人的“精神性”,“神性”和“精神性”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精神性”更多指向的是日常生活中类似宗教的宗教感,所以你的小说有一种“精神性”的东西灌注在人的生命里,而不只是“神性”的在。
    次仁罗布:前面我也说了,我从小就是在八廓街里长大的,八廓街也就意味着西藏拉萨的最中心,紧紧围绕着大昭寺而形成。接触的全都是最普通的市民,十多户人居住在一个四合院里,盘腿坐在太阳底下听老人讲《阿古顿巴》《尼曲桑布》的故事成长起来的,接着在拉萨西藏大学读藏族文学专业。我就一直生活在藏族文化的最中心,也是被熏染得最彻底的一个吧。之前,在其他场合我也说过藏族传统文学跟日本传统文学有一样是相通的,那就是那种忧愁,对生命的喟叹,对世间不能拥有的那声轻叹。这可能是文学的最初衷吧,受着这些影响,我在作品里体现我学到的这些东西。想说的最主要的意思是,每个作家的成长环境和所受的教育不同,作品的气质也会截然不一样。同一个族裔的作家,对本民族的多种表现是文学的幸事,也是我们创作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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