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旷野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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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处内蒙古北部草原的黄花淖儿公社,北依阴山,南临黄河。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是当地所有公社中得天独厚的一块风水宝地。这里有不少淖儿(小型湖泊,当地人亦称作“海子”),大大小小计有十多个,像是镶嵌在绿绒毯上的一颗颗闪闪发光的珍珠,分布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而纵贯东西的乌加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环绕着一颗颗珍珠,日夜不停地流淌着。
    黄花淖儿就是这诸多海子中较大的一个,它方圆十多公里,淖儿边周围从春到秋盛开着一种黄色小花,密密麻麻,像是人工编织的金黄色花环,把个碧波粼粼的大淖儿装饰得不无秀雅,黄花淖儿也就由此得名。不知是牧民们赖以生存还是中听这个名字,从五十年代成立人民公社到文化大革命以来,黄花淖儿所隶属的这个公社一直沿用了这个名称。
    这是6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黄花淖公社的一个食堂兼会议室的大屋子里,此时正在进行着一场“关系国家安危、保家卫国”的重要会议。会议是下午发出电话通知的,与会人员是各生产大队的民兵干部、治保委员。公社不管吃住,所以各大队参会人员都是在傍晚收工后,吃罢晚饭才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居住地(近的十里八里,远的二十来里)骑马赴会。十多个生产大队的参会人员基本到齐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时分了。
    食堂没有顶棚的大梁中央吊着一盏大号汽灯,汽灯下满屋子已是烟雾腾腾并充满了浓烈呛人的劣质旱烟味儿。正面饭桌前正中坐着公社革委会主任(乡长);旁边坐着公社武装部长是今天会议的主讲。革委会主任亲临现场,说明了这次会议的极其重要性。
    武装部长一看就是个当过兵的,听口音是当地蒙族人。他首先强调今天会议的内容就是一个主题:中苏关系恶化,做好反侵略战争的准备。
    他说:“一直被我们视为老大哥的苏联,近年来不断在我东北边境挑起事端、寻衅滋事,还悍然入侵我国领土珍宝岛,伤我边防军民。这是对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社会主义友好邻邦的公然背叛,充分暴露了他们修正主义、社会帝国主义的嘴脸……”
    就在他讲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之时,一个高个头、身背一枝步枪的小伙子冒冒失失地推门撞了进来。
    “请领导批评,我来晚了——”
    “你是哪个队的?”武装部长显然有些恼怒。
    “我是白音特勒的——”
    “数你们队离公社近,可你却这么晚才来,会议都要结束了你知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会议,你就这个态度?”
    部长前面的话不错,白音特勒与公社所在地只是一淖儿之隔,虽不能直线过来,但骑马绕淖儿半圈过来也就是几十分钟,可后面一句话让小伙子有些害怕了。
    他赶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不是队领导,不知道开会的事,队长老婆生孩子难产,我来之前还没生出来。他急昏了头,把开会的事给忘了,不知咋的又想起来了,就让我替他来,还让背上枪。我一点没敢耽搁,马连鞍子都没顾上备,一口气没喘就来了,请领导千万不要生气,我们以后一定注意——”
    “好了好了,找个地方坐下听会吧!”正中的革委会主任边说边摆了摆手。
    小伙子赶紧在靠近门口已经坐着一个人的长条板凳上跨了半个屁股坐下,那个人往里让了让,他点头感谢,把另半个悬着的屁股也挪到了板凳上。
    只听武装部长又接着讲道:“同志们,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算什么东西,他们背叛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不说,还想侵略我们,实际上他们早就有亡我之心,从他们的老祖宗沙皇时期就对我们的黑龙江省虎视眈眈,就想掠我土地、役我人民,珍宝岛事件就是最好的铁证。我们这里是祖国的北大门,在我们对面的邻国,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已陈兵百万,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从我们这边大举入侵我们美丽的家园。我这可不是信口开河吓唬大家,据上级部门特情通报,他们已经派了间谍进来,不仅有人,还有用无线电操纵的像人像动物的机器。据说,派到我们这个地区的是一条像狗一样的东西,不知内情的还真看不出来。可不能小看这个东西,它会拍照、会发报,不仅跑得比狗快,还能在空中飞行。所以,按照党中央、上级的指示,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严防敌特的侦察和破坏活动。具体要做的是这么几条:1、各生产队对本队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一定要严格管理控制,无论是‘戴帽’还是已‘摘帽’的,一律不准他们乱说乱动,一旦有风吹草动,首先要有效地把他们控制住;2、特别要注意目前我们还未发现掌握的隐藏极深的敌特分子,这个时候,他们肯定要蠢蠢欲动了,这是最危险的敌人,我们千万不能麻痹大意;3、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电动机器那个家伙,各生产大队回去后,要立即发动群众,开展一场人民战争,尽快发现蛛丝马迹,一举抓获;4、各队把目前各自的民兵人数、枪支弹药装备情况清查一下详报公社,缺人的补人,枪支弹药不够的造个表,公社想办法给予调剂补发;5、从今天会议结束后就开始行动起来,不管哪个队发现情况,首先要立即报告公社,由公社协调组织,统一行动。报告的方式,各队都有直通公社的电话,如电话出问题,立即派快马来报。如果情况特别紧急,来不及来电来人,持枪者可以鸣枪示警,不论是公社干部还是各队民兵,只要听到枪声就立即向枪响处集中。枪声就是命令,大家记住了吧?”
    “记住啦!”尽管参会的人员心情已是万分紧张,就像敌人已出现在面前一样,但回答的声音还是很洪亮的。
    武装部长讲完后,公社革委会主任就有关问题又特别强调了一番,就宣告会议结束了。当人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三星已到头顶,已是午夜时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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