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使命
赋号“大炮”(2)

    尽管宋庆龄及时作了补充,但粗中有细的靳三旺还是敏感地认为这是老太太在为自己的失言作掩饰。这一天,尽管他们玩得很尽兴,但靳三旺心里总是挂着三个字:不踏实。

    晚上回到楼下的宿舍,靳三旺还不安地向隋学芳请教:“俺说隋兄呀,今天老太太一声大炮,是不是讨厌我粗声大气不文明?”

    隋学芳忙着干别的,头也不回地随口回答道:“没错,这可是国家副主席的家,哪有像你这样哇啦哇啦乱叫一通的?老太太一向喜欢清静,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可是俺实在是一时高兴忘了呀。”自己的猜测得到证实后,靳三旺不由诚惶诚恐又委屈,嗫嚅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隋学芳的话一点没有错。的确,宋庆龄是个淡泊宁静的老人,随着公务与外交应酬的增多,她尤其需要一个静谧的工作与生活环境。在这一点上,那个从不与宋庆龄同桌用餐的老服务员钟松年,就明显比这班小伙子懂得多。钟松年是个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时年已有五十岁左右,由于他年轻时就生活在方巾巷15号,从事了半辈子的家务杂事工作,对埋设在15号里的水电管道等了如指掌,对侍弄花草、清洁环境更是有一套,所以,宋庆龄一到方巾巷15号,便留下了这位可当靳三旺他们叔辈的老人。事实确也如此,钟松年的忠心耿耿,不但表现在他兢兢业业的工作上,还表现在他的日常举止上。这个五十不到便已开始歇顶的老头子,平时见到宋庆龄或逢有客人来访问,他总能表现出十分的知书达理,迎送间,不但脸上习惯性地堆满了谦卑恭顺的微笑,甚至还弯腰作揖作出恭请的姿势。宋庆龄为此感到十分满意。

    但靳三旺他们这班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却对此看不惯,他们怎么也不习惯钟松年这种几近阿谀逢迎的旧礼节。为此,他们常会和钟松年开一些没大没小的玩笑,偶尔见钟松年闲着没事了,他们就会冷不防地吆喝一声“老钟,该擦玻璃窗了”,或是“老钟,庭院里的草都长得比花高了”,等等;把个老钟差得团团转。

    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从宋庆龄给他起了“大炮”的外号后,从此就真的成为了她另外称呼靳三旺的方式。第二天,她和靳三旺单独在书房下跳棋的时候,尽管这天靳三旺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格外谨慎地约束自己,不再使自己得意忘形地大喊大叫,但宋庆龄却根本没有忘,当靳三旺像以往那样口口声声称她为“副主席”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手,神情认真地望着靳三旺说道:“不要这样称呼,侬当卫士长,我当副主席,只是分工的不同啊,阿拉都是同志,还是相互称同志的好。大炮侬讲是?”

    又是一声“大炮”!但这句“大炮”显然使靳三旺听出了亲切与自然。望着老太太和蔼可亲的微笑,靳三旺意识到宋庆龄后面还有话要对自己说。

    果然,宋庆龄干脆不下棋了,她目光闪闪地望着面前的这个面庞圆圆、浓眉大眼、浑身透着一股英气的娃娃兵,动情地打开了回忆的闸门:“侬勿要为我叫侬大炮而不高兴。侬勿晓得,这个外号,一般人还没资格得到呢。侬晓得,当年,有些民主革命的保守派和改良派,也曾讥称孙中山为‘孙大炮’的。但我却认为这个‘孙大炮’的外号起得好,因为一个革命者,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利益奋斗的人,总应该是不知疲倦的,总应该是把未来看做是光明的。而这些人为伊(指孙中山)起这个外号,恰恰说明了伊拉(他们)自家鼠目寸光,缺乏勇气和信心,缺乏对永远要求进步的人民的同情。大炮,侬相信?”

    靳三旺未置可否,他只是望着老太太双眸中似乎滚动着的泪花,不清楚宋庆龄为什么提到“大炮”两字会这样激动。

    “侬不相信,可以去看一篇我写的回忆文章,就是写到伊最亲密的两位同志陆皓东、朱贵全遇难的那一篇。”宋庆龄最后补充道。

    一提到陆皓东与朱贵全两个名字,靳三旺就想起来了,自从来到宋庆龄身边后,他已根据宋庆龄的指点,有的放矢地读了一些宋庆龄与其他人写的有关孙中山与辛亥革命的书籍。他知道陆皓东和孙中山是同村人,从小在一起玩耍,后来又一起砸村庙里的神像,再后来就成了政治活动中的同志—起先一同北上给李鸿章上书,后来一同在香港做地下革命工作。广州起事,陆是前线指挥,他成了第一位为革命斗争牺牲的孙中山的密友。每次有战友牺牲,孙中山都坚定一次自己革命的决心,使这些战友的鲜血不致白流。在失败中,他的不屈不挠的性格表现得最为明显,还有他的大无畏精神。所以,把孙中山称之为“孙大炮”,倒是名副其实的。

    不等宋庆龄把话说完,靳三旺已恍然大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感动与欣喜。他感动的是老太太居然把这样鲜为人知的有关孙中山的轶事都告诉了他,并把孙中山曾有过的外号用到了他的身上;欣喜的是老太太已巧妙地向他表达了她对他的认可,而自己已初步获得了宋庆龄的信任。顿时,这位大大咧咧、粗犷奔放的陕北小伙子的胸膛里,荡漾开了一股温馨的暖流,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在这一刻,望着面前这位慈祥善良的老太太,他忽然觉得她就像自己的生身母亲一样可亲可敬,他不由暗自下定了决心: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山崩地裂,我都要誓死保卫她、忠诚她,惟有这样,才能不辜负她对我的期望。

    从此,靳三旺就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大炮”的外号。不过,这个外号只有宋庆龄一个人可以用,因为这是她对手下这位爱将娃娃兵的昵称。事实也如此,整个宋宅上下,尽管谁都知道“大炮”是宋庆龄赠送给靳三旺的昵称,但谁也不敢也不能随意这样称呼靳三旺,就连隋学芳也不敢这样称呼。

    这一声饱含着宋庆龄深情的“大炮”,一直深深镌刻在宋庆龄的记忆屏幕上,直到二十多年后的1969年,宋庆龄在那封亲笔写给靳三旺的书信中,还直呼“大炮同志”,可见靳三旺在宋庆龄心目中的位置。

    当时,有人认为,也许是靳三旺那陕北汉子的直爽与豪放,给宋庆龄安详平静的生活带来了生机,一扫宋宅内长年几近沉闷的气氛;也许靳三旺的天生一副大嗓门,给平时宋庆龄细声柔语的生活习惯注入了活力,所以,宋庆龄当时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的。然而,只要通过对上述一段轶事的揭秘,尤其通过伊斯雷尔·爱泼斯坦所著的那部《宋庆龄—二十世纪的伟大女性》第四章第四回中的记述,人们就不难从中看到宋庆龄赋予靳三旺的这一声“大炮”的昵称中的深层含义了。

    其实,宋庆龄还是一个幽默的老人,她常会给一些她所喜爱的或讨厌的人起一个恰如其分、但又不失含蓄风趣的外号,如有位工作人员的服务工作经常难以使她满意,她就私下里给他起了个“都不及格”的外号,把时任捷克斯洛伐克总统名字的谐音,巧妙地“赋予”那位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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