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与德雷福斯事件》 第一部分
时代背景(1)

    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年至1918年)的惨重杀戮史无前例,只有在大战后,法国人才回顾起19世纪的日暮风华,并称之为美丽年代。他们怀旧反省所做的结论看来部分是对的。1870年普法战争法国屈辱战败后,欧洲列强维持着相对的和平,虽然帝国间的竞争预示了新冲突的危险,但19世纪末的全面战争只发生在遥远的地区,如东亚的半岛、太平洋与加勒比海岛屿、南非尖端一带等地区。19世纪中叶拿破仑三世的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特征是经济蓬勃发展,这种盛况至少持续了12年,直至1870年法兰西第三共和宣布成立。法国战败赔款给德国的速度较其在阿尔萨斯(Alsace)和洛林(Lorraine)战场上行军为快,而法国的银行——在国外资助苏丹及俄国沙皇,在国内援助制造业与农民——很快便跻身于国际主要金融机构中。重建巴黎、完成兴建首都大歌剧院与巴黎林荫大道,这些文化成就造就了法兰西第二帝国的黄金时期,也同样持续到新共和时代。学术界与新潮艺术家描绘多姿多彩的闲暇活动,例如布洛涅(BoisdeBoulogne)的赛马、塞纳河畔的划船派对,以及1889年的世界博览会——艾菲尔(GustaveEiffel)那座引起争论、强调法国革命百年纪念的铁塔所在地。巴黎赢得了“19世纪之都”的美誉。“巴黎,19世纪之都”这句话就如同“美丽年代”,皆起源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参见:WalterBenjamin,Reflections:Essays,Aphorisms,AutobiographicalWritings,trans.EdmundJephcott(NewYork:HarcourtBraceJovanovich,1978),pp.146—162。

    然而,从法兰西第三共和诞生至德雷福斯事件达到高峰期间,法国实际上正与自己交战。在1870年至1871年的冬季与春季,法国的临时政府一方面与德国交涉,另一方面则与巴黎人搏斗。由极不安定的无产阶级革命、市民叛乱、反德占领的爱国抗议和随意抢劫所组成,这场巴黎民众的暴动以巴黎公社闻名——令人联想到大革命时期恐怖统治的名字——在1871年5月以为时一周的血战收场。法国军队从附近的凡尔赛进军巴黎,就地处决至少两万名巴黎居民,而被关入监狱和放逐的人则将近两倍。类似的冲突也在其他省份的城市里发生,从里昂(Lyons)到波尔多(Bordeaux)都有。若说巴黎公社没有实现平等共和的愿望,却也留下一项重要的遗产:社会主义者从此尊敬它的回忆,而保守主义者无论是君主主义者或温和的共和主义者,都害怕历史重演。巴黎公社,说它是圣人头上的光环也好,是使人不寒而栗的幽灵也好,它飞越了19世纪的终点。有关巴黎公社及其当时对后世的影响,请参见:SusannaBarrows,DistortingMirrors:VisionsoftheCrowdinLateNineteenthCenturyFrance(NewHaven:YaleUniversityPress,1981),p.2andpassim。

    1875年,国会以微弱优势通过法兰西第三共和宪法,两年后修订选举总统的规定。5月16日的危机并未中止君主制度的命运(奥尔良派成员[Orleanist]与波旁[Bourbon]王朝继续声称保有王位),但是这场危机标示着温和共和派的胜利与总统权力的式微。政府的领导人总理与其内阁日渐负起制定与施行公共政策的责任,而下议院国民议会则成为法国政治舞台的中心。至19世纪80年代,中立派的共和主义者(被讥为机会主义者)要面对的不只是保皇派的不满,外国货物输入引起的竞争加上农业危机,显示出法国的经济发展不够平衡,新的民众抗议随之而起。社会主义派人数大增,有组织的罢工在1885年只有一百起,但是在1894年德雷福斯事件发生前夕已增至六百余起。

    当机会主义派政府受到日益严重的攻击时,一位野心勃勃的陆军部长布朗热(GeorgesBoulanger)将军以人民救星之姿出现。这位双颊蓄须、胸挂勋章、干劲十足的将军离开内阁(1887年新政府上台),从事群众政治,他因替罢工的矿工辩护、答应军队民主化,获得激进派赞许;但同时,保皇派和拿破仑主义者正冀望对他们憎恨不已的共和做出致命一击,因而秘密大量给予将军援助,期望他进行一场军事政变。1889年1月,在布朗热将军笃定获选为巴黎代表进入国民议会的当晚,支持者大叫:“艾利赛宫!”怂恿“胜利将军”进驻总统府。但当他还举棋不定时(他比他的支持者更尊敬宪法),政府便趁机整编。由于被控图谋推翻政府,布朗热将军于是跟着情妇逃往比利时;当情妇于1891年逝世时,布朗热将军便在她坟前饮弹自尽。

    布朗热主义就某部分来说是出悲剧也是喜剧,有着鲜艳色彩的游行、集会与泛滥的文字宣传,很难仅以法国政治美国化来形容。它加速了旧式保皇派与拿破仑主义者的式微,协助培育了新一代被群众政治接受的好战民族主义。一位史学家认为这是在慢慢导出德雷福斯事件的年代中使法国右派转型的“重大突变”之一,另一位学者则认为这是法西斯主义的雏形。为了和社会主义者在经济变动中争取盟友,布朗热主义者和其他新民族主义者组成政党,并且对国际关系与阶级斗争理论充满敌意。借助于爱国联盟之类的组织(爱国联盟是个涉猎政治的健身团体),他们呼吁群众重振祖国的体育与德育,并谴责共和的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是软弱的、分裂的,是已遭国内外敌人污染过的。法西斯主义也许不是诞生于19世纪末,但许多法西斯主义者却是,而从布朗热将军到德雷福斯事件之间的这段时期则提供了策略训练的根基与培养偏见的温室。参见:RenéRémond,TheRightWinginFrancefrom1815todeGaulle,trans.JamesM.Laux(Philadelphia:UniversityofPennsylvaniaPress,1965),pp.205—232;ZeevSternhell,LaDroiterévolutionnaire,1885—1914:LesOriginesfranaisesdufascisme(Paris:Seuil,1978);andPatrickH.Hutton,“PopularBoulangismandtheAdventofMassPoliticsinFrance”,JournalofContemporaryHistory11(1976),pp.85—106。汉娜·阿伦特同样将19世纪末的“暴民”与集权主义联系,参见:TheOriginsofTotalitarianism(NewYork:Harvest,1973),pp.106—120。

    就像航行在墨西拿(Messina)海峡与卡律布迪斯旋涡(ScyllaandCharybdis,编按:斯库拉,希腊神话中海上半人半兽的女妖怪,据说住在面对着西西里岛海上卡律布迪斯大旋涡的墨西拿海峡的洞穴中,躲避卡律布迪斯旋涡的船只一靠近洞穴,船员就会被吃掉)中的船只,共和派的温和政府设法在社会主义者与民族主义者之间开辟一条中间路线。同时,政府亦受无政府主义者攻击,他们当中有些曾支持布朗热将军,但大多数则是追求一种不受任何限制的自由。法国无政府主义者与俄罗斯无政府主义者相反,在19世纪80年代以前很少使用残暴的字眼和激

    烈的行动。他们用浪漫风格的短论思索着未来的启示,并宣称社会“已腐败堕落”;但是他们仍对一般大众缺乏兴趣,直到“炸弹在逐渐增强的不合理压抑与报复中开始爆炸”,而城市恐怖活动便在这美丽年代的摇篮中浮现。EugenWeber,France,findesiècle(Cambridge,Mass.:Belknap,1986),p.115.

    1882年无政府主义者在里昂受审后的十多年间,“行动宣传者”袭击政府官员、炸酒店及餐馆,并从国民议会的旁听席抛掷炸弹。1892年至1894年间,巴黎发生了十一次爆炸事件,而1894年夏天,一名持刀的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为了报复法国同志遇害,在里昂行刺了第三共和总统卡诺(SadiCarnot)。国会最后不顾左翼分子的抗议,颁布了一系列“恶棍法”(loisscélérates),禁止鼓吹无政府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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