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印象

    “国王总害怕有人从下面攻上来，总害怕来自宫墙外的威胁，但往往是在宫墙外一片安静的时候，他们就暴死在宫墙里了。”我对马第维先生谈了一点浅薄的历史学的感慨，他也深表同意，“在这宫堡的历史里，该包藏着多少宫廷阴谋、杀戮和谋害！”

    这时，我们正呆在宫堡外的平台上，和陆续来到的各国游客一起等待着导游者来把我们带进宫堡。宫堡外的平台是一片树木和草地，其清新与自然，正和那古堡的灰色和威赫成为对照。四周的远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森林，黑黝黝地包围着这个中世纪的城市。

    “那都是国王的狩猎场。国王在这个地区建筑宫堡，一个目的就是为打猎之便。”马第维先生告诉我。这时，我才注意到宫堡的门口和屋檐上的那些石雕动物，几乎都是猎犬。宫堡以灰色大石块建成，分为初建与后建两部分，像北京饭店那样。初建的宫堡四角有小塔，还有哨楼，是一个典型的碉堡式的建筑，那是14世纪末的产物，是法国15世纪国王查理七世和他的王后阿涅斯•索黑尔的行宫；后建的部分略为低一点，与前楼衔接得不甚协调，虽然也是森严壁垒，但是比较讲究，屋檐和门窗上多了一些装饰。

    导游者引导着大家进入了宫堡。墙壁的石块整洁光亮，通道曲折，显示了中世纪法国建筑术的水平。石头地面很光滑，这是历史在上面走过的见证。原来属于查理七世夫妇的那个宫堡，里面很不宽敞，堂堂国王，不过占有十几平方米而已。后建的宫堡，内部的面积就大得多了，分为几个大厅，每一厅都非常宽敞。其中一间特别有历史意义，它保持着中世纪原有的风貌：墙的四周，按当时的式样，竖插着戈矛，墙上则是大幅的壁毯，有几张古老的桌椅。地面上刻着后人的追忆：“在此大厅里，1429年6月3日及5日，圣女贞德敦促查理七世前往兰斯加冕为王。”

    这个说明把我带到了法国历史上充满动乱但出现了一个伟大的民族英雄的时代：始于1337年的英法百年战争，到1428年发展为对法兰西民族严重的威胁，国土遭到英国侵略军的蹂躏，通往法国西南部的枢纽城市奥尔良被包围，农家少女冉•达克（Jeanne d’Arc，通译贞德）率部击退了侵略军，解救了奥尔良，查理七世在她的敦促下在兰斯加冕为王。但这位女民族英雄却在战斗中被封建贵族卖国贼出卖，落到侵略军手里，于1431年被宗教法庭以“异端”和妖术罪判处火刑烧死。英国人控制下的宗教法庭宣布贞德火刑的起诉书原件，正展示在这个大厅一角的一个玻璃柜里。

    贞德的故事曾经激发过历代文学家的想像，以贞德为题材的文学作品就不在少数，最早的有克利斯第勒•德•比桑的诗歌《冉•达克》（1429年），后来又有席勒的《奥尔良的少女》（1801年）、查理•贝基的《贞德三部曲》（1897年）、萧伯纳的《圣女贞德》（1923年）、阿鲁依的《云雀》（1953年）以及克洛岱尔的《贞德被焚》。她的故事被改编为电影，也不止一次。“这间大厅就是安格莱斯那张关于贞德的名画所依据的背景？”我在这间大厅里想起了在卢浮宫所看到的那位19世纪法国画家的作品，想要考究那画幅上的细节是否符合这大厅的真实情况，“毕竟这是我所能到的惟一一个她所到过的地方”。当我正在流连忘返、审视沉思的时候，导游者早已带领着旅游者们去参观其他地方了。这时我才发觉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而马第维先生正在大厅的出口处耐心地等着我。

    其他大厅里使我特别感兴趣的就不多了。作为文物的一组15世纪的油彩画使我感到惊奇，它由三幅画面组成，题材和风格并无特别之处，和中世纪很多宗教题材的画相仿。令人赞叹的是，五百年来，它从未曾修理和润色过，而其颜色的鲜亮、画面的平整却近似新作。而且，它不过是绘制在木质的画幅上，并无遮护地挂在墙上。另外，有一大厅的中央，安置了阿涅斯•索黑尔的石棺，棺上有她安眠的石像，旁边有个带愁容的小天使守护着，石棺上的花纹和石像栩栩如生，显然是中世纪法国雕刻的杰作。

    “喏，您看，那上面的每一立方寸，据说在当时都要花费一个织工一年的时间。”马第维先生指着挂在墙上的大壁毯对我说。那几面壁毯长足有两丈，宽亦有一丈许，上面生动地绘制着中世纪生活的图景，其颜色还很鲜明。

    俱往矣，帝王的威势！留下来的是那些无名艺术家用心血浇成的艺术品。正是它们，在20世纪，使这灰色的中世纪的宫堡还保持着光彩。

    “路易十一是历史上的一个好国王，可是，他修建了法国历史上一座最可怕的监牢。”这就是兰斯要塞旁的圆塔。这个圆塔已经和要塞结为一体，它们是那么阴森逼人，在历史上充满了恐怖、血腥与痛苦。然而，在今天却成了一个不断有旅游者来此凭吊的名胜。

    兰斯要塞修建于11世纪，完全出于军事需要，因为兰斯面对着南方的西班牙，是一个易受攻击的地方。后来这个要塞也的确在军事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我们来到它的面前，就感到了一种威严雄伟的气势。要塞的墙高三十七米、厚三米，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不过，对于旅游者来说，它只不过是高大的城墙而已，人们只去欣赏它的古意和上面爬满了常春藤的景致，而把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它旁边的“圆塔”上了。

    圆塔则是15世纪路易十一时期修建的，专门作为大牢，是囚禁国事要犯的所在。它的高度几乎与要塞相差无几，以厚实的大石块建成，墙的厚度也有三米，它名为塔，实际面积比一般塔大得多；它的门很小，里面的过道狭窄而弯曲，光线暗淡，楼梯皆为螺旋形，以梯柱为中心，每一级石梯像扇子一样伸开，因此，靠近梯柱的梯面非常狭小，上下都须倍加小心。

    导游者带着旅游的人一一看了囚禁室、行刑室和地牢。囚禁室周围隔成一个个小小的牢笼，牢笼的高度只允许一个人坐着，牢笼的长度又不够一个人躺下。据说，当时有的国事要犯就这样被囚禁了十几年。行刑室更是散发出封建专制时代的野蛮气息，手铐脚镣仍保持至今。大石块铺就的地面上钉着粗壮的铁条，是用来铐犯人的，其坚固并未因历史久远而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