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还是要走了。家里打来电话的第二天,我们便匆匆地踏上了归程。 坐在火车上,经历一个从白天到黑夜的过程,感觉很谲怪。人好像被装进了一个时间牢笼里,与世隔绝。时间在流逝,不知道它将把你带向哪里。内心里充满了一种茫然的飘泊无依的感觉。
虽然还不到年关,可是旅客仍是不少。上上下下的当中,座位被填充和腾空着。经历了那些有血有肉之躯的光临与离开,那座位仍是冷冰冰的,无动于衷。 可是,我在想,那些个上车与下车的旅客,他们是要去哪里?是回家还是远离?他们的目的地是短暂的,还是永久的? 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急匆匆地奔向一个地方,只是为了要去送行一个即将离去的生命?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急急地奔向奶奶的床前,只是看了一眼,却不由一阵心酸。奶奶像个婴儿似的,被围在床上,厚厚的几条被子裹着她。她已经整整撑了一个月了,始终不肯躺下。奶奶已经全身浮肿得不像样子了。原来瘪进去的嘴唇,都肿得凸了出来。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我们唤她的时候,她只是微微地点头。 奶奶已经水米不进三天了。在我们的一再恳求下,她勉强咽了一口水。我只听见那水声从她的咽喉穿过去,在空荡荡的胃部发出隐约的回响。 奶奶的身体器官已经辛辛苦苦工作了九十二年,它们也想歇息了。老话说,油尽灯灭,奶奶的生命之灯已经燃尽了。
奶奶是在我们回家后的第三天凌晨去世的。她的头静静地歪向了一边,面部恢复了平时的模样,肿胀的嘴唇也像平时那样瘪进去了。他们说,奶奶就像睡着一样,面色好看得很。他们说,奶奶是个精打细算的会过日子的人,这一个月来,肯定是在那边把什么都安置好了,所以就安心去了。 我想,这就是虚无了。生命来自于虚无,又归于虚无。当那一口苟延残喘的气息终于彻底消失之后,生命便从那具形体上悄然离开了。
当奶奶被穿上那古怪的寿衣,被化上古怪的寿妆,停放在屋子中间的时候,我终于知道,这个瘦弱枯干的小脚老太,是真的要弃我们而去了。她要离开这座生活了三十年的院子了。这个院子里到处都残留着她的生活气息。可是,它们也是会随了她的离去,而渐渐消失的。
这个小脚老太是功德无量的。她留下了那么大的一个家族。她生前费尽心力地为每一个家族成员操心劳神。可是,究竟有几个后辈是真心为她的离去而痛哭流涕呢?当然,她是不会计较的。她宽容而识大体,从不因为自己的原因而难为他人。 可是,奶奶在要走的那几天里,是经常哭的。是那种无力的无声的哭泣。连眼泪也是很隐约的。没有人知道她哭什么,伤心什么。或许是对生命的不舍,再通达的人,即将别离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心里不可能不充满了悲伤。因为这个世界里还有他们那难以割舍的亲人。
奶奶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着的。所以她的哭更让人心酸。可是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这个走过了人生风风雨雨九十二载的老人,她有太多需要哭的理由。这是她留给世间的最后一串眼泪了。
人生在世,有些宿命是注定的。譬如这最后的归程。没有办法躲避,没有办法消解。
入土为安。虽然送奶奶走的过程是尴尬的,甚至有些不孝,可是她老人家终于还是魂归于土了,与她的长辈,丈夫,二儿媳,大儿子,相聚去了。 黑暗的冬夜,当奶奶的棺木进入墓穴的时候,我在想,若干年之后,我们这些后辈的人,又该归于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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