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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冬:种族冲突还是美学冲突?——以2015年美国当代诗坛两次风波为例谈“越界写作”


    
    
    内容提要:本文通过深度分析2015年3月和5月间美国当代诗坛两次和种族身份与审美冲突相关的风波——肯宁斯·高德史密斯事件以及瓦尼萨·帕雷丝事件——来阐释全球化以及多元文化状态下越界写作问题的核心、可行性以及越界写作的伦理,审美与政治之间的关系等论题。
    关 键 词:越界写作  概念派诗歌  族裔  身份
    2015年是美国当代诗坛的多事之秋。3月到5月之间连续发生了两个涉及创作和种族身份的事件,引发了人们对于诗坛多样性、包容性和种族特权的激烈讨论。
    2015年3月13日,在美国布朗大学召开的名为“Interrupt 3”的诗歌与数字媒体会议上,美国当代诗人肯宁斯·高德史密斯(Kenneth Goldsmith)朗诵了一首诗,诗歌的内容是稍作改动的圣路易斯县出具的迈克尔·布朗(Michael Brown)的尸检报告。迈克尔·布朗是2014年8月在密苏里的弗格森小镇被白人警察击毙的18岁黑人青年。这个事件在美国诗歌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高德史密斯是美国当代概念派诗人(Conceptual Poet)和“非创造性写作”(uncreative writing)的代表人物;滨州大学创意写作教授,《滨州之声》(Penn Sound)杂志的高级编辑;在线艺术杂志网站“Ubu Web”的创始人。高德史密斯的诗歌被《出版人周刊》(Publishers Weekly)评价为最彻底最优美的拼贴作品。①迄今为止,他共出版八本诗集。他编辑的《我将成为你的镜子:安迪·沃霍尔访谈选集》被改编为歌剧《跨越安迪·沃霍尔》,2007年3月在日内瓦首映。2011年他在白宫朗诵了自己的诗歌。2012年他获得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桂冠诗人的称号。高德史密斯的专著《非创作型写作》阐述了在当今数字化时代,写作应该运用技术,在已有文字和文本的基础上进行重新组合,拼贴和改编,生成新的文本。他的新作《纽约:二十世纪之都》(Capital New York:Capital of the 20th Century)已经于2015年年底由Verso出版社出版。为了创作这部作品,高德史密斯花了十年的时间在纽约的图书馆抄写来自各类书写材料的句子。事实上,概念诗歌对于读者来说是有些令人生畏的,他们的文本保留了公文文书平铺直叙的乏味文风。因此,很少人真正阅读它们。甚至连高德史密斯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古往今来最无趣的诗人②。但是,当高德史密斯在台上朗读的时候,他的朗诵带有明显的表演性质,源文本的语境和意义也发生了变化。
    当晚的观众人数很少,有80人左右,大约有7、8名是少数族裔人士,其中包括纽约艺评家和策展人布莱恩·道特克尔(Brian Droitcour)和纽约的摄影艺术家寅·约翰逊(Rin Johnson)以及多媒体视觉艺术家费斯·霍兰德(Faith Holland)等③。根据他们的描述,在该会议上,高德史密斯在讲台上一边踱步,一边朗诵着他的新诗《迈克尔·布朗的尸体》。在他身后的屏幕上的幻灯片上是迈克尔·布朗的高中毕业照片。在诗歌中,高德史密斯将迈克尔·布朗的尸检报告做了轻微的改动,但保留了对于断手、大腿,身体内脏的详细医学描述。他不时地放缓速度或者停顿以产生戏剧性的效果。在长达30分钟的朗读结束前,高德史密斯抬高声音,将描述的焦点转向布朗的生殖器。后来的研究显示,高德史密斯有意将原来文本做了调整,使得诗歌中对于生殖器的描述正好处于文本结束和高潮之处。
    观众一时错愕,不知如何反应。有人开始鼓起掌来。后面紧接着是一个讨论会。虽然一些听众在情感上感到不适甚至焦虑,但是除去对高德史密斯在美学上进行批评之外,大家的反应依然比较温和,有人感谢他将这个话题带入讨论当中,还有人认为对于布朗尸体的描述很令人震惊,仿佛让读者体会到了他身体上的伤害。有一个讲话者说他不愿意按原计划继续下去,组织者也最后建议提前结束讨论。
    当“朗诵”事件在社交媒体上被公布之后,人们的情绪开始发酵。一个问题迅速脱口而出:“他竟敢这样?一个白人将暴力事件的黑人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写成一首诗歌?”④一时间,人们纷纷发声,美国亚裔作家协会执行主任Ken Chen谴责高德史密斯“绑架了黑人青年的尸体”,将其分解展示给白人精英,而这种行为侮辱了艺术作为政治干预的观念本身。族裔诗人和学者如Tan Lin和多罗西·王(Dorothy Wang)等披露,这个前卫的诗人在整理概念诗歌的渊源和发展的时候,刻意将少数族裔的诗人排除在外⑤。《坏女性主义者》的作者洛克辛·盖尔(Roxane Gay)在推特上称高德史密斯的朗诵是“庸俗”的,她认为在公众活动中朗诵尸检报告,并称其为诗歌是不恭敬的鲁莽行为。作家和教授凯西·帕克·宏(Cathy Park Hong)⑥发推说高德史密斯的行为触及种族主义的新底线,然而精英机构居然还付给他讲座费用。⑦伊莱雅·辛拉克(Illya Szilak),一个多媒体小说的作家,以自己作为医生的经历为例,论述高德史密斯将尸检报告写成诗歌是对死去的人的亵渎。她说,通常人们在进行尸检时,都心存敬畏,死者的身体是一种缺席的在场,或者说是在场的缺席。这是一种不发言表、不可阐释的经验。而高德史密斯的朗读中可怕的幽默则打破了敬畏。
    PE·加西亚(PE Garcia⑧)在在线艺术杂志《MOB皇后的茶馆》(Queen Mob's Tea House)的一篇博文里进行了进一步的分析,他说站在讲台上(书写黑人身体的)的高德史密斯的男性、白人身体也是表演的一部分。这是一个充满了对于黑人身体的占有、控制和压迫的身体,而且他自己完全忽略了自己诗歌语境的重要性。加西亚说:“如果我们将其看成是一种概念艺术——如果真的相信听众在掌控解读的话——那么高德史密斯应该接受他的表演的语境,他应该接受他的听众所感受到的痛苦,他应该承认,当我们看着他,我们只能看到一个白人男性在抱着一个黑人孩子的尸体说,看我做了什么。”⑨
    多罗西·王等一些族裔批评家还对于“概念诗歌”的美学概念提出了质疑。他们指出“概念诗歌”颠覆了诗歌作为一种独特的创作实践必须传达主体的感情,必须关注某种深入的个人和社会生活的命题,甚至完全抹杀了抒情和主体这两个最基本的元素。而主体和身份,对于族裔作家来说正是他们走过艰难的道路希望寻找和确立的。他们认为主体和身份,只有主流社会的白人才有能力抛弃和随意置换。多萝西·王说概念诗歌所要摒弃的正是种族的身份,它的一个论断是好的实验先锋诗歌应该去除身份印迹,那些沉重的、自传性的、自爱自怜的受害者诗歌都是少数族裔诗歌。⑩所谓的“概念诗学”,康拉德·斯坦利(Conrad Stanley)说,实质上是“白人至上诗学”。(11)
    唯一公开支持高德史密斯的是非裔艺术家和策展人是翠西·莫里斯(Tracie Morris),她是高德史密斯的一个熟人。莫瑞斯说高德史密斯的朗诵无可厚非,使用布朗的尸检报告这种材料来进行创造,肯定存在着风险。但无论如何,朗诵使得那些完全无视布朗之死的白人意识到了问题的存在。(12)
    高德史密斯自己在推特上转发了一位读者对于他的诗歌的愤怒的评论—《坎宁斯·高德史密斯:艺术不是白人对于黑人痛苦的利用。我谴责你朗读迈克尔·布朗尸检报告的残忍行为》一文,并声称在星期天早晨收到了死亡威胁,之后他在脸书上发表了为自己辩护的长文。这首诗歌,高德史密斯说,是沿袭了他以前发表的一本书《七个美国人的死亡和灾难》的传统。他说我从美国历史上的悲剧性事件官方公布的证人材料里(在这个案例中,是法医的陈述)提取材料,并将其朗读出来。像在那部作品里一样,我并没有掺杂个人的意见,我只不过是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文本本身是强大的,我的朗读是有力的,怎么能不呢?这就是概念性写作一直以来的创作形式。像《七个美国人的死亡和灾难》一样,文本本身比阐释更能说明其意义。这是一个可怕的美国文件,也是一个可怕的美国人的死亡。他随即解释道,对于文本的修改是出于诗歌形式的考虑,以便使得语言更加文学化。我在之前一再表明我要朗诵一首名为《迈克尔·布朗》的诗歌,从来没有说我要朗读迈克尔·布朗的尸检报告。我并没有添加和修改一个文字,也没有改变文本的基调,那样做就违背了我多年来概念性写作的基本原则:即一个作者不必创作新的文本,而是重新构建已有文本,以获得比主观阐释更加强烈的效果。可能有人不喜欢我的理论,但是我认为,这种写作能够在最大程度上、最清楚地展示真相。
    在最后,他引用了圣经里的拉丁语“瞧这个人”来结束他的辩护。这是旁提乌斯·皮拉多(Pontius Pilate)在耶稣被处决前,将其带到愤怒的人群时说的话。稍后,高德史密斯在脸书里说他已经要求布朗大学不要公开他朗诵的视频。他说布朗事件已经给很多人带来太多的痛苦,不想再增加更多的痛苦了。并说他将朗读所得费用全部捐献给迈克尔·布朗的家人。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高德史密斯完全避免在公开场合露面,并剃掉了自己的胡子,以免被人认出。
    无独有偶,另一位观念派诗人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头浪尖。瓦尼萨·帕雷丝是一位美国作家、民事犯罪辩护律师。她同时还担任洛杉矶一家名为“Les Figues”出版社的联合编辑以及Vanessa Place.Inc诗歌公司的CEO这是一个“以设计和生产满足人们内心、面容和形象的诗意需要的产品为使命的跨国机构。”(13)该机构的座右铭为“诗歌是一种货币”。帕雷丝与“概念派运动”关系密切。和高德史密斯一样,她认为在互联网时代,作者作为孤立的个人创作原创作品的观念已经过时,新的作者并不殚精竭虑地创造,而是搬运信息和文字。他们可以改造、重组,剪切和粘贴,传递文本,像人们在社交媒体所做的那样。
    2015年4月帕雷丝在推特上发布了一首新诗,这是诗人近年来一系列同题材的诗歌之一。诗歌将美国女作家玛格丽特1936年的小说《飘》中几个章节里黑人大妈百里茜的对话部分合并成在一起。诗人的头像也是电影中黑大妈的形象。
    “等到媚兰小姐真的要生了,思嘉小姐,就算俺不能出去找医生,您也用不着烦恼。俺能对付。这接生的事,俺全知道,俺妈不就是个接生婆,她不是教会俺也能接生了?您就把这事交给俺好了。米德太太今天清早得到消息说,小费尔先生给打伤了……”(14)
    这首诗歌立刻引起人们的关注。2015年5月一批化名为Mongrel Coalition Against Gringpo(15)的匿名作家群体公开谴责帕蕾丝诗歌中表现出来的种族主义审美趣味。在推特、脸书和其他社交媒体中,他们呼吁所有作家能明辨是非,加入谴责的队伍。Change.org呼吁禁止帕蕾丝参加2016年在洛杉矶召开的美国作家协会和写作项目大会。他们声称:“我们承认帕雷丝行使其创作的权利,但我们却发现她的作品对于种族问题如此漠视,甚至其本质就是种族主义”(16)帕雷丝自己也取消了惠特尼博物馆举行的伯克利诗歌会议。到目前为止,帕雷斯的推特账户还处于保护状态,求粉的请求需要主人审核才能通过。2015年5月18号,帕雷丝被AWP委员会除名。
    在5月19日,帕雷丝对于该事件进行了自我辩护。她认为《飘》这部小说是一部种族主义的文本,而她所做的就是通过在推特中剪辑粘贴关于黑人的描写使得原著中的种族主义线索凸显出来。而且,她认为通过版权争议,她还挑战了白人优越,其次,她认为白人需要书写种族问题,因为他们的沉默意味着与种族主义合谋。她对于种族主义意象和文本的使用是由白人至上的毒害造成的“呕吐”。(17)结合帕雷丝以往的立场,此言似乎也并不是无根据的扯谎。在《观念主义是女性主义》以及《诗意何在:一次谈话》(How Poetic Is It:A Conversation)(18)等文章中,
        
    
    
    帕雷丝曾经提出,当代诗歌利用已有文本并对文本“干预”的目的是影响人们的感知,使得他们认识到以前忽略的一些和话语相关的状况,并与源文本形成一种对话和对抗关系。
    尽管高德史密斯和帕雷丝的初衷可能是,如他们所言,利用现有文本,质疑白人主流价值,声援族裔运动,但是结果是适得其反。这使得“作家是否能够书写他者”的问题重新被提出和讨论。真的就没有可能超越经验、文化和种族身份的写作吗?一个文化遗传上有瑕疵的作者是否有权力来书写受害者?谁有权力决定别人有没有权利?政治正确和言论自由的边界在哪里?当下所出现的种种冲突,是意味着人们的权力意识增强了还是禁忌的范围扩大化了吗?
    事实上,历史上任何书写的越俎代庖都会引来争议、非难,甚至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1997年美国作家阿瑟·戈登(Arthur Golden)出版了《艺妓回忆录》(Memoirs of a Geisha)曾被指责完全背离事实,对于日本和日本民族一无所知。在1988年在蒙特利尔的女性主义书展上,以重述东北沿岸原住民神话著称的加拿大白人女作家安妮·卡梅隆(Anne Cameron)被原住民作家代表请求放弃原住民题材。1991年,哲学家琳达·阿尔柯芙对此事件进行了深入地分析。在《为他人代言之问题》一文中,阿尔柯芙指出,尽管自我是一种社会建构,并在某种程度上讲,个人总是被他人代表,但是言语行为应该将政治效应考虑进去。(Black,1271)。卡梅隆为原住民“代言”虽然值得赞许,但实质上却与她的意图相反,不可避免地“压制了原住民自己的声音”。尽管卡梅隆的写作并不体现种族主义遗毒,而她本人也无投机政治的意图,但其商业成功却无形中剥夺了原住民作家的机会,即便这成功是卡梅隆应得的,其中各种资本和权力的运作却不容忽视,而各种资本和权力的运作都指向一个方向:对原住民造成“第二重”伤害。第一重伤害指涉原住民在政治历史以及物质生活层面的弱势,而第二重伤害即所谓的“话语再现”的伤害。第一重伤害显而易见,第二重伤害隐秘地为前者效力,或铺垫,或正名。这第二重伤害更有欺骗性,它往往以维护他者的姿态出现。(Black 1287)(19)
    对于越界写作的拒绝甚至延伸到越界阅读上。哈佛大学的文艺理论家多罗西·索莫(Doris Sommer)认为所谓相互理解只是一种幻想,掩盖着权力的不对等。而很多少数族裔文学作品的价值在于他们的文本和语言抵制了越界的阅读,以此来挑战主流社会读者的既定思维(Black 1356)。
    当然,并不是所有学者和作家都被类似的观点说服。旅美华裔作家哈金在《流亡作家》一书,试图阐述流散作家生活和创作的本体论问题,界定流散文学与本民族和所在国历史,社会文化的关系以及其在整个世界文学发展中的位置和流变,并试图形成一个体系和语法来阐释那些非传统意义的民族文学和移民文学。所谓“非传统意义”其实就是一种跨界写作。他说一个作家的个人经验、身份和当下居住地都不是决定他写作的先决条件。但丁并不需要到佛罗伦萨才写出《神曲》,乔伊斯也不需要到都柏林才写出《都柏林人》。文学本身是一个作家的真正合法的护照。美国当代剧作奈奥密·华莱士(Naomi Wallace)在她2008年撰写的《越界的戏剧》(On Writing as Transgression)以及2013年的《让对的进来》(Let the Right One In)两篇文章中指出戏剧创作的本质就是逾越界限。当我们进入他人的生活并试图想象一个非我的视角,我们就穿透我们已知的、确定的和曾经珍视的一切,进入另一个生活和视野的皮肤。她呼吁年轻的剧作家不要害怕越界,越界是对于肤浅和无知的超越,是自我的肢解和对新世界的发现。(20)
    如果说前面两者是从其创作本身延伸的观点,那么如何建立一个批评话语体系来言说越界的问题呢?2010年,莎敏·布莱克(Shameem Black)在其撰写的《越界小说:二十世纪晚期小说中的他者生活想象》(Fiction Across Borders:Imagining the Lives of Others in Late Twentieth-Century Novels)对于越界问题进行详尽和深入的探讨。布莱克首先对越界进行了定义:所谓越界写作即不属于他者群体的学者或作者以他者为素材进行研究或创作。越界写作有两个根本的特征:第一它凸显主体和再现的客体之间巨大的差异,第二它意在超越社会差别的产物。(154)在当下西方社会里他者是女性、(前)殖民地和第三世界、以及西方社会里的劳工阶层、少数族裔和LGBT群体。布莱克提出这样的问题:在这样的话语权力结构当中,越界写作是否可能?对他人生活进行想象的文学是否可能?
    越界写作在文学上的存在由来已久,但是它成为一个“事件”和“问题”则源自60年代兴起的后殖民主义、女性主义、和少数族裔的平权运动和理论。萨义德、斯皮瓦克以及女性主义理论家们所致力反对的是权力关系框架下的西方、男性和主流群体对于东方、贱民以及女性的言说特权。但是,布莱克提出,如果因为政治正确而全盘否定“越界写作”在某种意义上讲则是矫枉过正,违背了文学所体现人文主义和自由主义精神,并且阻碍作家探讨棘手和复杂的社会问题(2453)。
    在布莱克看来,越界的问题归根到底是自我和他者的关系问题。布莱克提出了“群体自我”和“群体风格”(crowded self and crowded style)这两个概念(463)。自我建构的过程就是自我与群体以及他者的互动过程。所谓的个体经验里不可能排除通过阅读和教育所形成的他人的经验,因此,每个“自我”中都暗含着群体,既有自我所属的群体,也有与自我分庭抗礼的他者群体——这就是“群体化的自我”。
    布莱克认为成功的越界小说能够塑造这样的人物形象,也就是揭示自我和他者之间错综复杂的纠结关系。在叙事风格上与“群体化的自我”相对应的是“群体化的风格”。布莱克发展了巴赫金(Mikhail Bakhtin)的复调小说论,在她看来,诸多当代小说家的文体实验,比如南亚英语作家在小说中大量运用非英语词汇甚至语法结构,还有某些先锋作家的造字游戏,都是在探索所谓的“群体化的风格”(406),类似巴赫金的复调,一种声调蕴含着一重世界,群体的复调正对应着多元的世界。这样说来,小说以及文学从来没有完全的“纯粹”和“本真”。越界是文学虚构和想象的必然产物,不能被简化为强势自我对弱势他者的侵占和利用。就真实性而言,小说不过是一种叙事机制。不同的叙事策略都会展现现实的不同方面。不存在一个唯一的、一成不变的真实。刻意强调他者生活的真实性事实上难道不是种族和文化意义上的本质主义吗?(21)
    越界小说的批评者捍卫他者经验的“纯粹”和“本真”,以至于主张“身非他者便无权书写他者”。可她们却忽视了自我和他者的紧密联系以及他者的多重身份和复杂状况,否定了个人的行为可以逾越社会阶级种族结构,剥夺他们进入其他群体书写传统的可能性。如果严格依照她们的逻辑,即便身为他者个体,也无权书写作为群体的他者。而文学所依靠的正是自我和他者之间的互通之处。没有越界,艺术如何可能?群体乃至社会如何可能?如果作者只能谈论自己知道的事情和他自己,首先科幻小说将不存在,作为同性恋的田纳西·威廉姆斯和阿尔比也不会写出异性恋的经典作品。像青年学者倪湛舸所指出的那样,拒斥越界也就是无形中先行假定了有自我和他者这两个本体存在,而这岂非正是对西方人文主义的主体观不加反思的认同,哪怕这种认同以反抗的形式出现?(22)
    布莱克接着指出,对他人生活的想象可能被滥用,但也可以是一种反抗和救赎的力量。文学想象对社会边界的僭越也可以是一种对既定权力结构的挑战。换言之,越界行为固然可能是投机和附身于霸权,又何尝不可能是自我和他者的对话和协商,而这象征层面的探索最终将导向现实中的变革。
    回到高德史密斯和帕雷丝的事件,既然越界写作是合法和有效的,族裔作家因何如此反感二人的创作呢?首先,这两个人的问题在于过于强调审美自治和不加限制的表达自由,否认权力结构在文本之外的画外音。“叙事”和“身份”的政治意义以及种族和文化之间的权力关系并不是文学自由能够解决的。如果说自我和他者不能被本质化,那么文学也同样如此。文学所反映的都是特定社会环境中的生成和演变,如果像高德史密斯和帕雷丝所言,主体有可能占据任何身份,任何身份都不是固定不变的本质性本体,既然身份是即时即地流动生成的,那么界限何在?承认身份和界限的流动性并不等于说我们就此否认某时某地的身份和界限。尤其抹杀身份和种族差别会掩盖再现的暴力和话语霸权。白人社会在经济上、政治上对于族裔的压迫以及白人精英对于话语权力的操控本来就令人愤慨,现在他们的话语又深入身体、口音语气等更加私密的空间,这让族裔觉得难以接受。高德史密斯和帕蕾丝的事件的另外一个消极的影响是他们造成了白人作家、越界写作、对于其他文本的使用甚至整个先锋艺术的污名化,使得种族、审美再次陷于隔绝和对立的状态。
    另外,高德史密斯和帕雷丝事件的棘手之处在于除去身份的问题,还涉及一个“灾难和创伤叙事伦理”的问题。对于灾难性的事件和历史的叙事,是否存在一种伦理上的限制等?阿多诺的名言“在奥斯威辛之后没有诗歌”不仅关乎诗歌写作本身,而是在于伦理与滋养大屠杀的社会价值之间的冲突。从“创伤”的心理机制方面来讲,叙事本身作为一种建构,只能接近创伤破碎、闪回的重复体验模式,却无法真正表现其对于主体影响的深度。除此之外,在灾难性事件当中,个体经验和群体经验存在着差异,个体的叙事不能完全代表整个受害者群体的经验。不仅他人无法表现灾难性事件,本雅明在《故事讲述者》当中认为灾难性事件的当事人甚至都无法讲述自己的故事,时间和记忆的扭曲,语言的歧义和有限、读者和听众认知和经验如此分歧和不同。而信息的散播又更加削弱了叙事者的效能。(23)如果说叙述的受害者有可能背叛沉默的受害者的话,那么叙述的他者更有可能会触犯受害者,造成误读、简化、篡改,无视创伤事件具体的历史性等。因此没有经历苦难是否有权利书写苦难?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W.G.塞保德(W.G.Sebald)的《毁灭的自然历史》中对于二战被英美轰炸的雷斯顿的描述和研究在德国引发了激烈的讨论。塞保德出生于德国一个和平的小镇,在英国长大和接受教育。从未亲身见证过战争。在《毁灭》的创作中,他使用的是通过调研找到的一些回忆录,还有一些外国人的叙述及见闻等。(24)
    如果说书写他人的灾难和创伤能够具有效能和意义,是因为书写者给予他人以完全的尊重。具有和受害者一起重温创伤并寻求救赎的欲望。这种毁灭和救赎以及书写者与受害者之间的交流是真诚的、自发的,没有媒介的。高德史密斯和帕蕾丝的作品受到少数族裔的质疑,根本原因是他们缺乏这种真实性和自发性。他们的书写在他们特定的文化姿态下并没有与受害者产生精神契合。高德史密斯在没有任何铺垫和上下文的情况下直接地朗读一个人的尸检报告是一种亵渎尸体的行为。甚至尸检本身也被视为白人权力对于黑人身体的滥用。没有哀悼和忏悔,高德史密斯的朗诵无异于是一场攻击(25)。美国当代语言派诗人吉姆斯·谢里说:“高德史密斯完全可以承认他的诗歌实验是失败的,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相反,他认为有些作品,无论你对它们做了什么都不犯错。(Goldsmith,Uncreative Writing,16)”。谢里说,所有对于白人的负面意见都在帕蕾丝和高德史密斯身上得到验证,也许,我们白人应该闭上嘴一会儿,好好自省一下了,这可能令人难过,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26)。从另外一方面讲,族裔作家对于种族身份的保护虽然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他们有将政治和审美之间的关系简单化之嫌,而且种族通婚越来越常见,种族性本身就越来越复杂和多层,代言和越界的问题也许并不是白人、黑人和亚裔之间的政治斗争那么简单的。
        
    
    
    而且让别人“闭嘴”也并不是一个有效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审美和政治的联系是直接和紧密的。这个联系具有似乎相互矛盾的双重性质。一方面叙事可以成为讨论和批判的公共空间,成为政治运动的核心力量。基于这一点,美国族裔批评家凯西·帕克·宏(Cathy Park Hong)断言一场新的美国诗歌运动已经来临。它受到“黑人的命也是命”的运动的激励,并得到广大族裔诗人、编辑、出版人的响应和推动。一些诗人和批评家试图重新定义“先锋”的概念,一些人将政治写入个人化的抒情当中,他们的审美趣味和关注的事务可能完全不同,其共同特点是政治参与,不管是反对警察暴力还是抵制像高德史密斯这样的白人精英。(27)从另一方面讲,如杰拉德·拉尼格(Gerald Raunig)所言,审美的自治属性使得其在社会生活方面的影响是微乎其微。(28)上文提到的诗歌和美学的冲突的根源其实并不是产生于文学自身,没有整个社会结构和文化意识形态的调整,这个冲突一直是无解的。
    无论如何,一个明显的事实是,我们今天的文化经验不再被单一文化所限制。阅读和书写的经验也是如此。我们太容易接触到我们不能直接了解的东西。全球化的进程使得越界的写作成为一种新兴和合理的模式。居住在日本的英国作家大卫·皮斯(David Peace)的《1977》等多部小说以英国约克郡为背景,展现了一幅幅具有浓郁地域特色和历史风情的画面。乔治·赖明(George Lamming)在伦敦创作了关于加勒比当代生活的小说《冒险的季节》(Season of Adventure)。Iva Pekárková’的《给我钱》(Gimme the Money)是一部关于在纽约开出租车的捷克妇女的小说,小说在捷克出版,而当时作者本人居住在美国。再回到捷克之后,她将小说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随后她移居英国。可以说,跨界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向。但是如何在多元文化和全球化状态下有效地书写他者,如何体现种族身份的复杂性,解决其中的伦理问题,在冲突中寻求和解,满足不同的政治诉求,仍然是一个有争议和值得探讨的问题。
    ①⑤"Kenneth Goldsmith",Poetry Foundation,http://www.poetryfoundation.org/poems-and-poets/poeta/detail/kenneth-goldsmith
    ②引自Alec Wilkinson,"Something Borrowed Kenneth Goldsmith's Poetry Elevates Copying to an Art,but Did He Go Too Far?" New York Times.http://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5/10/05/something-borrowed-wilkinson.
    ③Rin Johnson和Brian Droitcour将这段见闻和感想分别写在"Reading and Rumor:The Problem with Kenneth Goldsmith? Brian Droitcour".http://www.autinamericamagazine.com/news-features/news/reading-and-rumor-the-problem-with-kenneth-goldsmith,以及"On Hearing a Whitman Co-opt the Body of Michael Brown",http://hyperallergic.com/192628/on-hearing-a-white-man-co-opt-the-body-of-michael-brown/.3-20-2015,两篇文章里。Faith Holland将事件记录在个人推特上,Alison Flood将其记录在文章"US Poet Defends Reading of Michael Brown Autopsy Report as a Poem"之中。http://www.theguardian.com/books/2015/mar/17/michael-brown-autopsy-report-poem-kenneth-goldsmith.
    ④Brian Droitcour."Reading and Rumor:The Problem with Kenneth Goldsmith",18 March,2015.http://www.artinamericamagazine.com/news-features/news/reading-and-rumor-the-problem-with-kenneth-goldsmith/
    ⑥Cathy Park Hong,韩裔美国小说家、富布莱特学者、拉·劳伦斯学院(Sarah Lawrence College)副教授。主要著作有:Translating Mo'um,(Hanging Loose Press,2002);Dance Dance Revolution(W.W.Norton,2007)等。
    ⑦Priscilla Frank,"What Happened When A White Male Poet Read Michael Brown's Autopsy As Poetry",17 March,2015.The Huffington Post,http://www.huffingtonpost.com/2015/03/17/kennethgoldsmith-michael-brown_n_6880996.html/
    ⑧P.E.Garcia是美国《兰普斯》(喧嚣)文化在线杂志的博主。在线杂志《饥饿山峰》的编辑以及Queen Mob's Tea House MOB(皇后的茶馆)的前任执行编辑。他目前在费城天普的博士研究生。
    ⑨P.E.Garcia,"The Body of Kenneth Goldsmith".16 March,2015.http://queenmobs.com/2015/03/the-body-of-kenneth-goldsmith/
    ⑩(11)(12)Alec Wilkinson,"Something Borrowed:Kenneth Gold-smith's Poetry Elevates Copying to an Art,but Did He Go too Far?" 5 Oct.2015.http://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5/10/05/something-borrowed-wilkinson
    (13)"Vanessa Place",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Vanessa_Plac
    (14)Vanessa Place,"Miss Scarlett",http://www.poetryfoundation.org/poetrymagazine/poem/237064
    (15)详见http://gringpo.com/
    (16)Scott Martelle,"Vanessa Place ‘s ' Gone with the Wind' Tweets:Artistic Expression or Racism?" http://www.latimes.com/opinion/opinion-la/la-ol-a-twitter-art-racism-20150519-story.html
    (17)Rich Smith,"Vanessa Place Is in a Fight Over? Gone with the Wind's Racism,But It's Not the Fight She Says She Wants:An Interview",http://www.thestranger.com/blogs/slog/2015/05/21/22251060/vanessa-place-is-in-a-fight-over-gone-with-the-winds-racism-but-its-not-the-fight-she-says-she-wants-an-interview
    (18)见Vanessa Place,"Conceptualism is Feminism",http://www.academia.edu/2778773/Conceptualism_is_feminism
    (19)这一段借鉴了倪湛舸的分析,详见《想象他人的生活:当代小说的伦理困境与使命》https://www.douban.com/note/70625339/
    (20)详见Scott T.Cummings and Erica Stevens Abbitt,The Theater of Naomi Wallace:Embodied Dialogues,Kindle,4861-4974以及4488-4637.
    (21)(22)见倪湛舸《想象他人的生活:当代小说的伦理困境与使命》,https://www.douban.com/note/70625339/
    (23)Walter Benjamin,"The Storyteller Reflections on the Works of Nikolai Leskov",http://ada.evergreen.edu/~arunc/texts/frankfurt/atoryteller.pdf
    (24)Richard Eder,"Books of the Times:Giving Voice to an Awkward Silence in Germany",5 Feb.2003.http://www.nytimes.com/2003/02/05/books/books-of-the-times-giving-voice-to-an-awkward-silence-in-germany.html
    (25)来自作者对美国当代著名语言派诗人James Sherry的访谈。
    (26)来自作者对美国当代著名语言派诗人James Sherry的访谈。
    (27)Harriet Staff,"Cathy Park Hong Tells Another Story to New Yorker Journalist Alec Wilkinson:'I won't be reduced to a sound bite",http://www.poetryfoundation.org/harriet/2015/10/cathy-park-hong-tells-another-story-to-new-yorker-journalist-alec-wilkinson-i-wont-be-reducedto-a-sound-bite/
    (28)Imre Szemaán,"Aesthetics And Politics After The Avant-Garde,Digital Commons @ WayneState,http://digitalcommons.wayne.edu/cgi/viewcontent.cgi?article=1292&context=criticism (责任编辑:ad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