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朝年间,京城有一项赌注──凡是能跨进“白子園”一步而能全身而退者,赌金一百两全数奉上,外加醉香楼半年的酒席。
  听起来是挺诱人的。
  不过,十年下来,別说没一个男人能全身而退,凡是硬闖白子園者,不是掉了一只耳朵,便是发了疯,生了重病,再不然就是被戳瞎双眼,就此成了盲人。
  就拿上个月来说吧!有个要钱不要命的外地流浪汉,一听说有上百银两可拿,当夜凭着胆大,就闖进白子園里,临去之前还吩咐醉香楼摆好酒席,等他凱旋欧来。哪知,他才进白子園没多久,園里忽翟痿火通明,那流浪汉发出骇然的尖叫声,一路屁滚尿流的爬了出来,如今还躺在大夫那儿,喃喃自语说不全话来,只怕也是疯了!
  这白子園究竟是什么天大地大的地方,十年来,进到里头的人竟没一人能全身而退呢?那園子里究竟是有鬼?有魅?还是有那妖精呢?
  据那经过白子園的百姓言道,每回经过那儿,总听见银鈴似的笑声,既甜美又頑皮,再不然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尖叫声,例如──这会儿,白子園里又传出骇然的尖叫声了。
  “老鼠!有老鼠!救命啊──”对!就是这种叫声。既无奈又骇怕,像是遭人捉弄,又没法子反抗。
  “老鼠?在哪儿?在哪儿?我怎么没瞧见?”
  回话的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那略嫌苍白的容颜有一抹頑皮的笑意,黑眸如星,偏偏又闪爍着得意的光采;小嘴如菱,却微地上扬,像是刚做了件好玩的事;齒若編贝,是明显可见,因为这会儿,她笑得开辛砄了。
  这该是个绝美的少女,可惜一身的蔥白衫裙弄得一身是泥,细致的小脸洋溢着恶作剧的頑皮;这本该是芙蓉出水般的少女,偏偏性子古怪,让那些终日服侍她的丫环大呼吃不消,例如今儿个──
  “小姐,你就行行好!明明知道咱们怕这玩意儿,何必拿出来嚇唬咱们呢?”那肤色黝黑的小泥巴忍不住叫饒起来,一瞧见那白老鼠又逼近了她们几分,连忙撩起裙子,同另外二个丫头跳上池边雕砌的石攔上。
  那十六、七岁的頑皮小姑娘闻言,薄怒道:“什么嚇唬?敢情是把这事推到我身上来了!我可是好心听见你们求救,出来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姐我这般好心,难不成你们全给当驢肝肺了?”小嘴悄悄的扬起,再佯怒道:“算了!算了!就当我没出来过。”语毕,竟回头朝閨房走了几步。
  那小泥巴见状,又气又急,忙嚷道:
  “我的好小姐,算小泥巴说错了话。你就发发好心,把这──把这老鼠带走,好不好?”
  “老鼠?”那小姑娘又笑嘻嘻的回过头,举目四望,道:“可我没瞧见什么老鼠啊!”
  那小泥巴气极敗坏的指着那仰着鼠脸、朝着她们看来的小东西,惶道:“这不是老鼠是什么?”
  那小姑娘无辜地投以一眼,恍然道:“原来你说的是小白啊!牠可不是普通的老鼠,是我白银兔养来的宠物,你放心,牠不会随便咬人的──”嘴角頑皮一笑,忽道:“不然你们试试好了。”
  她吹了吹口哨,手指向小泥巴等人,那白毛的天竺鼠倒也听话的跳上小泥巴的衣裙,嚇得她们尖叫连连,一个立不穩,往荷花池里“噗!噗!噗!”三大响的跌进去。
  那白银兔一瞧,捧腹大笑起来,招来小白往她身土一跳,又要溜出花園,另找乐子去了。
  “银子,你又欺负人了?”那责难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白银兔暗暗叫苦。难得一槐春作剧,怎么这么快就让人给捉着了呢?
  “不敢回头吗?”语气似有嘲笑之意。
  “谁说不敢回头?”那白银兔眼珠子转了转,回过身,俏笑地弯腰拱手,道:“今儿个大嫂、二嫂、小嫂兴致可好,是来赏池里的荷花吗?”她故作认真地抬眼瞧了瞧无云的天空,再道:“天气是挺不错的,就是嫌热了些,不如小姑我体贴点,去叫丫头拿把蒲扇来好了。”此时不溜,待何时?
  正要和那小白举步溜跑之际,一个人影晃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
  “丫头片子,溜得倒挺快的嘎?”那二嫂梁玉奴笑道:“若不是嫂嫂我曾习过几天的武,哪能比得上你这丫头片子脚底抹油的功夫?”瞧了瞧被救上来的小泥巴等人,道:“你闖下的禍,该怎么解决?”
  那银兔儿嘴一扁,道:“什么禍?我怎么一点也没瞧见?二嫂你功夫好,也不能随便欺负我这手无縛险之力的小姑──”想了想,她又溜到三嫂那儿,直嚷道:“三嫂,你来评评理!今儿个天气不错,我带小白出来曬曬太阳,也错了吗?”
  那貌美似仙的三嫂掩嘴笑了笑,道:“小银子一日没作乱,便已是天下奇事了,要我评理,我可不敢。”语毕,瞄了一眼那年近三十岁,长相清丽的大嫂,低语道:“我说,你就向小泥巴她们賠个礼,下回別再捉弄她们也就行了,不然大嫂那关,你可难过了……”
  这三嫂柳若蘭是好心的劝告她,偏那银兔儿是听不进耳,还直接跑到成了落汤险的小泥巴面前,逼问道:
  “小泥巴,先前的话你也听见了。三位嫂嫂硬是赖我推你落池塘的,这也好,现下你也在场,有什么委屈直接跟她们说,她们定会为你作主的。”
  那小泥巴心一惊,心想:这小姐又要耍什么花招了,向来她捉弄人是从不但承的,怎么今儿个忽然变了?
  小泥巴才要开口说话,那银免儿马上笑嘻嘻的打个岔──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呢?一定是冷得发顫,说不出话来了。这样好了,本小姐问你-句,你答一句,答前可得好好细思量,若有一句错言,你的小屁股就得小心了。”
  “你这不是在威脅她吗?”梁玉奴忍不住出声了,她实在看不过去了。白子園里上上下下谁不知白家大小姐頑皮成性,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不!不!小姐可没在威脅我。”小泥巴摇头如摇搏浪鼓,连二条粗辫子都甩飞了起来,急道:“小姐说什么,我便答什么,这合理得很。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你们千万別怪小姐……”
  “怪什么怪?”银兔儿白了她一眼,道:“本小姐又没做错事,嫂子们想怪我,还捉不到辫子呢!闲话少说,我问什么,你就须答什么,可不许作假,知道吗?”
  “是!”
  那银兔儿小嘴满意一笑,双手摆到身后,问她:“先前你们掉落池塘,可是我亲手推你们的?”那小泥巴想了想,坦白摇头道:“不是!”
  “那可是我命猎竻们的?”
  “也不是……”
  “那是有『人』逼你们的喽?”
  小泥巴略为迟疑。那老鼠可不算是人吧?
  “不,也不是……”
  银兔儿得意地瞧向嫂嫂们,再问道:“既无人逼你们,那是你们自个儿自愿往下跳的喽!”
  那小泥巴脹红了脸,点头道:“是咱们自愿往下跳的……”
  “那就对了!”银兔儿回过身,瞧着三位各有千秋的嫂嫂,笑道:“三位嫂嫂可是亲耳听见了小泥巴的證言,不是本小姐推她们下去的,若说怪罪,那也只能怪她们自个儿心甘情愿的跳下池塘,完全与我无关。”那绝色的小脸像是刚解决了什么无头公案似的,好不得意。
  那三位嫂嫂彼此互瞧一眼,只得无奈一笑。
  若说在这白子園里谁最大?那丫媛们会同声说道:银子小姐最大。
  挺奇怪的吧。在这年代,天大地大,男人最大,白子園里哪里容得个小姑娘作威作福呢?其实这是其来有自──
  原来这所謂的白子園,既不是烟花柳巷也不是那龙潭虎穴,充其量只能算是富豪级的住宅罢了。
  那又何以传出那十年不坠的赌注呢?
  那前因恐怕就要往白家数代以前开始说起了。
  白家向来男丁單薄,能有一子僅存就已经是天贴的恩德了。到了这一代,白老夫人共生了四男一女,白家喜极之余,不免担心有天贴的恩德会何时用尽,连忙買了三个穷困家庭的小丫头,收作童养媳,就等房子们十七岁那年一到,再行圆房。白家的担忧不无道理,就拿白老爷来说吧,他那一代共有七个兄弟,可过了十七岁,僅存他一人,更別谈白家的祖先是多辛苦,才能勉强留下一子,一代传一代,直到如今这一代,白老夫人生了男丁四个,为免男儿早夭,才買下童养媳,盼早日能为白家再留后代。
  哪知老大未满十五岁,就因病而逝;老二才满十六岁,不慎掉落井中死了;老三在圆房的前几日,誤食药物,中毒而死。短短时间內,白家一连失了三子,僅剩一女一男,那女的便是白银兔,男的是晚她几分钟出生的双生弟弟白云阳;至于白家老爷,却在双生姊弟出生后没多久,就因意外而死,而白老夫人也在三年前谢世,如今白子園里只剩三个未圆房的媳妇与双生姊弟,还有那上百的丫嬛。
  换句话说,白子園里除了白家继承人外,其他的全是女人,既没有长工,也没有男僕,只有孔武有力的丫嬛,还有专服侍小姐的小丫头;至于他们的生活费是靠鄉下收租来的,再不然就是靠大嫂李迎姬的金头脑,在京城各地投资生意賺来的银两。
  白家相当富裕,却是名副其实的女人国,自然惹来闲言闲语,因此有不少非分之想的汉子想一闖白子園,探个究竟。若真是女人的天下倒也挺好,他们就乾脆赖在那儿,让上百的女人服侍着,顺便私吞白家的银两,这是貪心过剩的想法,可是,事实不然。
  于是乎,从十年前消息传出去后,就有人试图闖进白子園;那白二夫人梁玉奴当年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一怒之下,就率着一团孔武有力的娘子军,力抗“外敌”,活生生的削下来人的耳朵,要不就桃断他们的脚筋,要他们一辈子不能行走。她梁玉奴虽是穷人家出身,但是最气趁火打劫之人,管他居心良不良,来人便砍,直到近几年,砍人的事少了,反而是嚇嗨的事居多,而这全是那白银兔的傑作。
  只要说起她的傑作,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因为白家出了个古灵精怪、刁蛮有余的丫头,打她懂事起,梁玉奴教她习武,她不学;李迎姬教她投资理财,她就头痛;柳若蘭教她女红,她就跑路;偶尔跟着她胞弟念几天书,便在白子園里四处跑,去捉弄人,像今儿个,她不过是无聊得发慌,才趁机欺负小泥巴她们。
  不过说也奇怪,她爱捉弄人是出了名的,可是白子園里上自她的嫂子下至丫头们却是疼她疼得不得了;想气她嘛,瞧她一脸精灵古怪的笑容,就打心底气不上来;想罰她餓頓饭嘛,到头来是米軃丫头都偷偷送饭过去。
  总之,谁都想同她交好,受她几回捉弄不打紧,只要她大小姐开心就成;相较之下,那向来斯文的白云阳虽是白家唯一的继承人,倒也不若她讨喜了。
  思及此,那三位年轻的嫂嫂不约而同的歎了口气,竟又喜又忧起来。
  喜的是,虽未圆房的相公早逝,可也留下一个頑皮的小姑让她们开心,不致寡妇生活如死水似的无趣。
  忧的是,那银兔儿已满十七岁,早该是嫁人的时候了,虽说外界都不清楚白家有个待字閨中的小姐,可是夫婿还是一定要找的;然而,哪天这丫头片子真嫁人了,那她们三人在白子園里的生活豈不寂寞许多。
  那银兔儿瞧三位嫂嫂不气了,连忙陪笑道:“既然三位嫂嫂捉不到小姑的辫子,那么小姑我先告辭啦!”
  “你又想去捉弄谁了?”那梁玉奴向来没心机,有事便大声嚷嚷,藏不住心事,这种人习武最易,没心眼想太多的事。
  银兔儿吐了吐粉舌,笑道:“二嫂大可放心!我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付二嫂,白子園內谁人不知谁人不曉二嫂武艺高强,谁敢捉弄你,不怕给削了一只耳朵吗?”
  “那是那群人活该!”梁玉奴怒道:“若是天下人都同那些貪心的汉子一般,我宁愿大门不出,二门不邁,就此待在白子園里终老。”说这话算是白说;从她八岁被收作童养媳起,就再也不曾出过白家大门一步,自然不知外头究竟如何如何的好,也只能藉由外出購生活必需品的丫头嘴里得知。
  別说是她,就连白家姊弟与另二位嫂嫂都没邁出白家大门一步呢!
  那银兔儿的黑珠子悄悄地转士一圈,小脸上有一抹光采,好像又要恶作剧的前兆似的,那梁玉奴暗叫声不妙,同嫂子弟妹瞧土一眼,不知这丫头片子又要搞什么鬼,哪个小丫环又要受災了。
  梁玉奴正要开口劝几句,哪知银兔儿早猜到她的心思,脑筋转得比她快;银兔心想:若让三位嫂嫂一人说士一頓,不说到天黑是不会罢口的。
  银兔乾脆編个理由,道:“小泥巴,瞧你们浑身湿透,还不快去换件衣衫,免得着凉了。”她开始觉得自个儿也挺好心的,再补上道:“虽然这事与我无关,可好歹我也是你的主儿,你若着了凉,谁来服侍我呢?不如,由我盯着你们换衫,再吩咐廚子娘给你们煮碗薑汁。”语毕,便以眼神逼着小泥巴等三人回僕人房去。
  她是准备溜之大吉了。
  那小泥巴又豈会瞧不出小姐的心思,趕铰砆了擰拖重的湿裙,拔起小脚就奔回僕人房去,免得小姐一个不开心,又拿她们开刀了。
           ※        ※         ※
  跑出了花園,银兔儿倒也真的跟着小泥巴回僕人房去。她本来是难得好心的拿起小泥巴的乾净衣裙要为她换上,哪知小泥巴嚇呆了,不敢相信小姐何时变得这般好心了?因为小姐的好心通常是有註解的,那随着好心之后,便紧跟着一连串的恶作剧。
  例如,年前银兔好心地瞧小泥巴没几件好看的衣裙可过年,特地为她订製了一件衫裙,本来她小泥巴是该痛哭流涕以示感激之意,偏偏她心理有数得很,打小就服侍银兔儿,还会不知小姐的審美观是天差地远吗?选了件大红的料子,这倒也罢,还让裁縫拆了滚繡金边,换成淡黃色的滚繡,这点她是还能接受,毕竟是丫嬛嘛,又挺喜欢这位小姐的,能不接受吗?哪知衣裙送来的那一天,那大红的衫子前竟繡着綠色的三个大字”小泥巴”,当下把她嚇得一楞一呆的,是不穿也不行,穿了又大丟脸。
  那时,那银兔儿还一蹦一跳的跑到她房里,挺开心的拿出另一件淡红色的衫子,上头也繡着“银子”二宇,说是顺便为她自个儿做一件,两人约好大过年那天主僕一块穿出去献宝,听银兔儿的口吻是兴奮极了,头一回为自个儿和丫嬛选定样式,自然不开心也难。
  小泥巴向来是喜欢这小主子的,不敢违其心意,大过年的那日,硬着头皮换上那件大红衫裙到厅前拜年,惹得丫头们指指点点不说,她一到大厅嚇了一跳,那银兔儿哪里换上那件繡有“银子”的衫裙了?是嫣红似的衫子没错,可上头只繡了几只俏丽的蝴蝶,哪有字来了?
  原来,那大嫂李迎姬瞧见那可笑的繡字衫裙,明白告訴银兔儿那件衫裙不能穿,另外再叫师傅做几件。
  三个嫂嫂里,银兔儿是最怕大嫂的,只得答应下来,所以,那件繡字的衫裙从此见不得光,一辈子只能当壓箱底,而那日她小泥巴是受尽嘲笑,出尽了糗。
  总之,银兔儿虽是无心,但这类事仍是三逃邺头可见,也难怪这小泥巴是怕极了她所謂的好心,连忙推拒银兔儿为她换上衣衫的好意,用最快的速度搶过衫裙,再将这小小主子推出房门,否则她可不敢保證她的下场会有多惨!
  “有什么了不起?一定要缠着你,我银子才有事可做吗?”她朝房门扮了个鬼脸,想了想,先跑回閨房,再溜到书齋房去。
  二个时辰的时间,她就悄悄的在书齋房陀嗒东弄西的,等弄得差不多了,才轻敲房门。
  “谁?自个儿进来便成。”
  “你老姊,还不快出来开门!”她咳了咳,没好气地说道,一双美目是睁大了仔细瞧着,没一会儿,房內传来脚步声。
  一、二、三,跟着是“喀”一声,门开了,站在门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白面书生,一张脸蛋是与银免儿分毫不差,不过脸吭大了些,黑眸也没她这般活意。
  他正皱起眉头,奇怪她自个儿不会走进来吗?哪知“咚”的一声,唐朝瓷器花瓶从他面前掉了下来,嚇得他大惊失色,还算明白那玩意儿价值不低,连忙伸手捧住了它。
  “银子!”他冷汗直流,急怒道:“你想害死人吗?我可是你的亲兄弟,玩我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银兔儿偏了偏头,打量他,然后大摇大摆的走进书齋里。
  那白云阳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擱下,拭了拭冷汗,走到银兔儿面前,深吸一口气,道:“我在跟你说话呢!”
  “小弟放心,我从来无害你之心,如果我要害你,大可在门陀嗒了二嫂的飞箭,待你一开门,那箭就穿破你的肚肠,就好像五年前,二嫂对付那想要闖进白子園的坏人一般。”
  那白云阳闻言,汗又流下。他不是怕事之徒,只是──只是凡是这丫头的恶作剧,他没一次料得准的,再瞄一眼那庞大的花瓶,若是他再跨前一步,豈不是砸到他的头了吗?
  “才不会砸到你呢!”她賊兮兮的笑道:“你是我胞弟,你的性子我还会不知道吗?天生就是读书人的料,能懶得走一步便是一步,你开了门便成,是绝不会开了门,再走出没必要的一步。之所以设个陷阱,是你亲爱的姊儿瞧不过你终日与书本为伴,再这样下去,可能什么叫活动你都不知道了。所以我也算是为你好,训练训练你的反应;先前一瞧,你的一双手除了翻书外,还能做其它事,真是可喜可賀。”换句话说,他该感激她才对。
  白云阳是哭笑不得,反正他向来就不是生气的料子,只得接受胞姊的頑皮,不禁脫口道:“咱们除了长相一般,性子真是大不相同。我的性子定然是遗传了爹娘的,就不知你那頑皮成性的古怪个性是从哪儿遗传来的?”
  “呸!你这话里有话,是想说我不是爹娘的女儿吗?”她瞧了瞧白云阳的相貌,小嘴忍不住笑道:“你也算不幸!如果我不是爹娘的女儿,你同我长相一般,自然也不是爹娘的儿子。所以呢,你最好还是认命,乖乖做你的白家大少爷。”
  那白云阳只是一逕地苦笑,没答话。瞧他才说了一句,她小姐就回了十句,他是早从错誤的经验中学到什么叫沈默是金。
  “对啦!你今儿个又唸了什么猩,背来给我瞧瞧。”她眼珠子转了转,随意拿了一本书,坐在大嫂平日坐的藤椅上,咳了咳,有模有样的学道:“男人家,就该什么都懂。书是一定要唸的,十年寒窗苦读,也要让人家瞧瞧咱们白家男丁虽不多,可唯一的一个,是全京城最棒、最好的。今儿个,你试膱得如何呀?”
  白云阳不觉轻笑出声,鼻里又酸又甜,道:
  “书渡磮得差不多了,家中藏书都看过上百遍,该背的也已背得烂熟。”
  银兔儿挤挤柳眉。大半她在玩的时候,这书呆子弟弟都关在书齋房里,真是可怕。须知家里那些艱深难懂的书,她向来是连碰也懶得碰一下,这书呆子到底是不是她的同胞弟弟,竟然全给看过了?
  “这嫂子们也真古怪!要你十年寒窗苦读,却又不想你參加科举,既然如此,要你唸那些老八股到底有何用处?”俏皮的小嘴一扬,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忽道:“云阳,咱们从小到大都待在白子園里,可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邁,不知外头的世界到底好不好玩?”
  “绝对不会好玩的!”他壓根就没半点兴致,坐回红色的桃木书桌后,拿起《论语》,又道:“外头人心险恶。上个月不才来了一个恶人,若不是誤踏你设计的陷阱,只怕这下咱们白子園不早落入他的手中?”每说至此,他就一股脑儿的厌恶自己。
  所謂百无一用是书生,指的便是他。每槐春人硬闖白子園,哪一次不是靠白家娘子军抵抗的?如今连不满十八岁的银子都同她们抗外敌,而他呢?白家唯一的男性,手不能提,脚不能踢,脑子里全是圣賢书,连杀只险他都不会──他还能做什么?
  “书呆子弟弟,你也別自责了。论起才智,你也比为姊的差不了哪里去,就是人呆板了些。”银兔儿美目流转,忽笑道:“你若想让那些恶人別再硬闖白子園,为姊的倒也有一个小小主意。”
  白云阳一怔,素知胞姊精灵古怪的细胞是层出不穷的,脫口道:“你有什么法子?”
  “法子挺简單──就是咱们溜出去几天便成。”银免儿笑得好不得意。
  “溜出去?”他大叫道,一脸愕然。“银子,你疯了不成?那些貪白家财产的恶人就是从外头世界闖进来的,如果咱们出去──豈不活活被他们打死!”他是从没出去见过世面,自然以为外头的世界净是那些大恶之徒。
  “笨,你笨,你真笨!白子園平日除了由几个经验老道的丫头在外处理白家生意,是再也没人接触过外头的世界,如果咱们能让外头的人知道白子園里没什么值钱的宝物好撟ì试问,他们还会有事没事便硬闖进来吗?”
  “你说得是,但……咱们要怎么做才好?”
  银兔儿摇了摇头,轻喟道:“有你这种人当同伙,没出问题才是奇迹。”
  白云阳闻言,脸蛋脤红。
  “我虽笨也没你想像中的笨。谁不知你是嘴里口口声声为白家好,心理却老想往外头的世界去瞧瞧。拖我下水,是为将来嫂子责难时,有个墊背;再者,你是最没方向感的了,如没人陪着,只怕回不了白子園。”
  银兔儿吐吐舌,頑皮笑道:“原来书呆子弟弟还有几分才智,既是如此,我就将计畫坦白告訴你,所謂嫁禍于人,你听过没?”
  “是听过,那又如何?”
  她扁了扁嘴,歎道:“书呆子弟弟,你想想,若是外人嘴里的白家财产与宝物,有一天全让一个大盗给搶光,你说,外头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白云阳一楞,道:“可咱们園里有二嫂坐镇,十年来无人能打退二嫂,又怎会被人搶光園里的财产与宝物呢?”
  银兔儿白他一眼,好似在说“我怎有你这种弟弟”?
  “难道咱们就不会无中生有吗?到时,外头的恶人转移了目标,咱们白家从此大平无事,豈不妙哉!”
  “说来说去,就是须有人到外头的世界广为宣传一下便是。”一见银兔儿乐不可支的点头,他无奈笑道:“倘若我说不去或是上嫂子面前告状,你会如何?”
  银兔儿美目一流转,动人的脸蛋颇为认真道:
  “你若不去,我自个儿出去也成;你若告状,我这一生一世不再同你说话,也不理睬你。”
  对此宣言,白云阳除了同意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须知银兔儿生性頑皮,但也说一是一,从不更改。若不允她,只怕她当真会偷溜出去,一个妇道人家出去,只会被那些恶人欺负了,他能不跟着照顾她吗?虽说他只知唸书,但好歹多一人,多一份力量;再者,他可也不想一生一世不同这位小胞姊说话,那是会憋死他的。
  银兔儿见他点头,大喜过望。
  对外头的世界,她是好奇的不得了。盼了十多年,总算让她盼到这一日,真巴不得立时就能出去瞧瞧。
  当下,她便溜回房去,收拾收拾细软,择日出发。那一天下午,白家那三位嫂嫂还挺納悶小银子怎么如此安静,不惹事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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