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小郭探案之三)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请勿收回》

  她正在骂人。
  如果我是一个专栏作家,第二天我的栏题便是:骂男人的女人,大作文章,又捞一日稿费。
  那男的是她手下的手下,他们在未掩门的办公室里。
  只见她眉头不皱,声音不扬,驾轻就熟的站起来,以流利的语气说:“查尔斯,你是一头愚蠢的公楮,你竟拿这种小事来寻我的麻烦,这次你那环节出毛病,一组人为你所害,还不速去安布罗斯处解释清楚后听候发落,走走走!”
  那男孩子低看头出来,满面通红。
  哗。
  厉害。
  且莫论代价如何,女人真的翻了身了。
  我非常惆怅,我怀念的是那种千元家用把四口之家处理得整整有条的女人,自己带孩子、拿拖鞋给丈夫、孝顺公婆。
  如果早出世五十年,还有希望。
  唉,让我解释一下,我在什么地方。
  我置身新洪基企业公司的小型会客室,等候见司徒慧中。
  司徒慧中小姐/太太/女士是谁?我不知道。
  我受委托人之命,前来见她。
  我的委托人是谁?让我慢慢来说。
  总面言之,女秘书一听我要见司徒慧中,立刻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找人最不喜预约,一早约定,那人有心理准备,放出演技,感觉便大大失真,但使我惊奇的是:见司徒女士须要预约?难道说,她是个中级以上的人物?我没想到。
  事情越来越意外。
  开头我以为司徒慧中是无知离家少女,十六七岁,鸡窝头、迷你裙、衬深色丝袜、浅色凉鞋。
  谁知找呀找,竟找到大公司来。
  而且要见她,还得预约,因为没有订时间,所以得坐在会客室等。
  等不到十分钟,那位骂男人的女人已经大发雷霆,开始用牛津音韵的英语责备她手下。
  我抱不平,于是把不以为然的神情挂在脸上。
  女秘书笑。
  她是个精乖伶俐的女孩子。
  她说:“那就是司徒慧中小姐,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她?”我下巴要掉下来。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是司徒慧中。
  我连忙说:“不,我现在不要见她了。”
  “哦?”女孩子诧异的看着我。
  我拍拍胸口,“我怕。”
  “司徒小姐今天很生气,有人坏公司的事。”
  我说:“如果她是个英明的主管,她应当明白,无论下属犯多大的错误,最后负责的仍是她。”
  女孩说:“不管她事,是查尔斯自作主张犯的错。”
  “那她当初不鼓聘用他。”
  “不是她招请他。”
  “她也应当看得出,他是庸才,不应委以重任。”
  我正在演说,身后传来冷冷的问话声:“这位先生贵姓?”
  我转身说:“鄙姓郭。”
  是司徒慧中。
  她冷若冰霜的看着我,又问:“露斯,这位郭先生在这里有什么贵干?”
  露斯很害怕。
  “我来见你。”我看不惯她的淫威。
  “我为什么要见你?”
  “你并不是非要见我不可,”我说:“你这个女人好凶。”
  “你来到我的写字楼就为侮辱我?”
  “听听,皇后陛下动气了,”我挥舞着双手,下意识地替那只叫查尔斯的公楮出气,天地震动、幔子自当中裂开,哗──”
  “丽斯,叫守卫来把这个人赶出去!”她头也不回的回办公室,“碰”的一声拍上门。
  露斯苍白着脸说:“郭先生,你快走吧。”
  “好,我走,我当然走。”
  我立刻离开新洪基。
  幸亏有自己的生意,我额手庆幸。
  回到侦探社,阿毋还未走。
  他抬起头来,“作啥?面无人色。”
  我问:“艾莲呢?”
  “下班了。”
  “那你替我倒杯咖啡来。”
  我捧着热咖啡压惊。
  阿毋说:“天凉啦,多么希望有一件手织的毛衣挡挡寒气。”
  “你倒想。”
  阿毋不服,“有很多女人仍然织毛衣的。”
  我想到司徒慧中,叫她打毛衣?用机枪抵住她脖子也不干。
  “司徒太那单案子怎么了?”
  “奇就是奇在这里。”我说。
  阿毋紧张起来,“什么?司徒太女儿已变为一具艳尸?”
  “不,事情与我们想像中的略有出入。”
  “说呀。”
  “你记得吗,这位太太要求我们寻人的时候,曾经给我们看过她女儿的照片。”
  “是,一个穿校服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司徒慧中今年已经有廿八九岁了。”
  “失踪十年?”
  “至少那相片是旧的。”
  “我弄不懂。”阿毋说。
  我也不懂。
  司徒太要求我们替她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原本我不想接办,无奈怕吃西北风,只得勉为其难。
  这位中年太太容貌俏丽,皮肤略黑,形容也有点憔悴,一边诉说思念女儿之情,一边流泪,引起我们无限同睛,尤其是艾莲,感动得在一旁饮泣。
  于是我们找遍色情场所,希望在茫茫人海中把司徒慧中揪出来,送回到她母亲的怀抱。
  通过有关方面的朋友,我们掌握到失踪少女的档案,一个个的翻阅,并没有这个人。
  我起了疑心,自动找司徒太来问话,最后她承认只想见女儿一面,说几句话。
  我啼笑皆非。这种说法,证明她早已知道女儿的下落。
  她否认,又哭。
  艾莲安抚她,叫她自己去见司徒小姐。
  她不肯。
  磨了几个下午,终于说出,“她”或许会在中环。
  我们逐间写字楼调查,艾莲特别出力,问得唇焦舌燥,一共发现六个司徒慧中。
  我们都见过,全不对,有两位已跨入中年,有一个是男性,另两位长得丑,不似会失踪,别忘记,做怪也要条件。
  今日见这位,更加不像。
  我同阿毋说:“束手无策。”
  “长得不像?”
  “看不出来。女人的容貌,在十年内可以起无数变化,不要说是整过容,光是发型化妆换一换,就考功夫了。”
  “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没有,特别是气质上。司徒太有种女性的柔媚,她养不出这位司徒慧中。”
  “还有,司徒太太明明知道司徒小姐在何处出没,为什么她不直接上去见女儿?”
  “也许她不愿意见她。”
  “母女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阿毋不以为然。
  我说:“照你这么说,两国之间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需要发动战争,导致成千上万的人死去。”
  “你又来了。”阿毋白我一眼。
  “明日请阿戚去把司徒慧中拍下来。”
  “六位?”
  “那位男士不必了吧。”我笑。
  阿毋问:“司徒太本人也很神秘,你猜她干那一行?”
  “家庭主妇,丈夫在三年前去世。”
  “这是她自白。”
  “有什么理由怀疑她?”我问。
  “她抽烟的姿态熟练。”
  “许多主妇因生活沉闷而抽烟,而且嗜赌的也极多。”
  “不,”阿毋说:“我有第六感觉──”
  我打个呵欠。“我累得很,今天算了,明天再查。”
  说来也是,疑点甚多。
  母女不和,女儿出走,找亲友帮着劝劝也就是了,闲得不可收拾,顶多找社会福利署。何劳私家侦探?
  开头硬派她失踪,还情有可原,现在做目前的又泄漏消息,看样子颇知道女儿在做些什么。
  真是奇怪。
  都是为司徒太太之眼泪所累。
  说为她珠泪所累,那还不如说为她的风情所累。
  风情?
  是。
  连艾莲都觉察到,司徒太长得并不十分美,但是一开口,就有股叫人难以拒绝的力量,我们解释不来。
  总而言之,她有魅力令我们几个人满街跑,到处寻找她的女儿。
  阿威花一个下午,就拍了那几位司徒慧中的相片来。
  我们把那位慈母请上来,让她认人。
  司徒太穿着薄呢的唐装衫裤,不但没有过时的感觉,反而显得她与众不同。
  衣裳的料子很好,缝工考究,可见她经济能力不差。
  她向每个人道谢,拉着艾莲的手,神色黯然,欲语还休,她并非做作,而是一贯这样柔情万种,都四十余岁了,还这么着,这位女士在廿多岁时之姿态,大概可以颠倒众生。
  很多有经验的男人同我说过,万人迷的女性不一定是美女。她们五官、甚至身材,都不需要长得太好,主要是那股味道,如绕指柔般无形无嗅地缠上来,男女老幼都不由自主地听她指挥……
  没想到这一位司徒太有这种本事。
  当下我同她说:“请你坐下来,慢慢看。”
  我把七彩照片交在她手上。
  “这个不是,”她边看边说:“这个也不是,这个自然不是。”
  然后当她看到新洪基的司徒慧中的时候,忽然双手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她长得这么大了?”双眼含着泪水,装也装不出来,实在是真情流露。
  我问:“你多久没见她?”
  “十年。”
  “她离开你已经十年?”
  “是。”、
  “你知否她此刻是大机构的总经理?”
  司徒太一点不觉惊异,仿佛一直看好她女儿。
  我问:“一个少女,离家十年,何以为生?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商界女强人?你倒说来听听。”
  司徒太用手掩着脸,一直摇头,不肯作答。
  艾莲用眼色阻止我。
  我不相信,再问司徒太,“你看清楚照片,真是她?”
  “是,错不了,自己的女儿,怎么会认错?”
  她的眼泪如断线珍珠,不停大颗大颗落下,我不大敢看向她,怕心软。
  只听得阿戚叹息一声,“我们该怎么帮你?你说呀。”
  “我只想与她见一次面,说几句话。”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我们可以把电话及地址给你。”
  “她不肯见我。”
  “十年前她还是小孩子,一时讲的负气话,你何必放在心中。”
  “不,我知道慧中,她说过的话,一百年后也还算数。”
  “这样说来,我们去劝她,也不管用呀。”
  司徒太听到这里,觉得我们说得很对,悲泣不已。
  阿毋说:“可不可以同她说,她母亲病重?”
  “这一招陈过陈皮,算了吧。”
  “不,”阿戚说:“旧桥新用,以前生绝症的人少,动不动患癌十分肉麻做作,可是现在你看,身边的朋友都快生癌死光了,证明这是时常发生的事。”
  我白他一眼,“你才生癌死。”
  阿毋说:“别吵好不好?办正经事要紧。”
  艾莲将茶杯重重一顿,表示抗议。
  我噤声。
  司徒太说:“求你替我想想办法。”
  “好好好。”阿戚一叠声答应。
  艾莲送了她出去。
  他欢天喜地的去了。没有人愿意去见司徒慧中,我不怪他们。
  艾莲在一旁,她忽然说:“让我去。”
  “你去?”
  “是。”艾莲简洁的说:“大家女人,容易说话。”
  我哈哈大笑起来,就这么简单?她以为司徒慧中这样的女人同她一样是个女人?她恁地天真。
  这种人生平等论,只有天下最可爱的人才会相信。司徒慧中会瞪起双眼问她:你同我平身?
  “文莲,算了,你的好意我心领,她不会见你的。”
  “你们把她说得那么可怕,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一个人?”
  “是,她是一个人。但她这个人,有异于你,你不能以你的知识范围来测度她的心思,你会失望。”
  艾莲问:“你的意思说,她会看不起我?”
  “不,她不会看不起你,”我叹口气,“她连看不起我们的时间都没有。只有最无聊的人才会看不起人,你要记住这一点,艾莲。”
  “我不大懂。”她大惑不解。
  “快开工。”我说。
  阿毋同阿戚打完电话回来,面孔上十分困惑。
  “有什么消息没有?”我问。
  “小郭,司徒慧中不是司徒太的女儿。”
  “什么?”
  “她父亲是司徒让,母亲是司徒祝芬。”
  “啊?”我惊异。
  这两夫妻在社会上也小有名气,时常在报上出现,不是谈论本市未来经济情况,就是拉看头马拍照,名人的大派对、盛会,都少不了他们。
  真没想到司徒慧中的父母是他们。
  这倒是道理,这样的父母才养得出这样的女儿,一早为她铺好路,让她扶摇直上,所以年纪轻轻,身居要职,炙手可热。
  很合逻辑呀。
  “那么我们所见的司徒太是谁?”阿毋问。
  “你问我,我问谁?你这只公楮。”
  “公猪?”阿戚瞪大眼。
  “请司徒太来问话。”艾莲说。
  我说:“她不会说,要说早告诉我们。”
  艾莲问:“那么司徒慧中,到底是谁生的呢?”
  ???
  “去问司徒慧中。”阿母说。
  “她有没有朋友?像她这样的人,真的知心友一定很少,但曹操也还有陈宫相信他。”
  “有,她有一个好友,与她全然没有利害关系,那是一个女画家,叫陈珊。”
  “呀哈,陈珊!”我拍着大腿。
  “怎么,你认识她?”
  “我有一共做记者的表妹,曾经说陈珊系出名门,却一点架子也没有,或许可以从总设法。”
  “太渺茫了。”阿戚冷水一盘盘倒下来。
  “你还是直接去找司徒慧中吧。”
  我却决定去找表妹。
  表妹在半日内便替我做妥包打听,她说:“陈珊随时有空,但司徒慧中就比较忙,并且不愿意接受访问。”
  “她会不会出来?”
  “明天吃中饭,你行吗?”
  “行,行,行。”我在电话中给她一个晌亮的吻,“妹妹,我爱你。”
  表妹在那边笑,“我听长辈说你同那两个拍档近日来神经兮兮,举止失常,开头还不相信,现在可证实了。”
  但刺激过度的我还是控制着自己,第二天中午去吃饭。
  我很失望。
  我满以为司徒慧中见到我,小则面色大变,大则拂袖而去,噫,我把自己看得太伟大了。
  她看到我坐下,对看我微笑,她完全不记得我是谁,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把我当一个
  普通朋友。
  我不知是悲是喜。
  失落之余,特别沉默。
  忽忽忙忙,每人吃一个三文治,没说几句话,人很多,也不方便讲什么。
  临别我问司徒慧中:“我能上你写字楼来吗。”
  她很诧异,“有什么特别的事?”
  “有。”
  “现在不能,”她看看表,“我要开会,这样吧,郭先生,明天下午三时,可不可以?”
  “好,明天见。”
  她说声再见,登上司机开的车子走了。
  表妹问我:“你觉得她如何?”
  “今天表现不错。”
  “怎么,你以前见过她?”
  “嗯,那次,她像只母老虎。”
  “在她那个位置,她若肯不发作也不行,下人就会踩上来,威猛一点,到底有阻吓力,而且也不能事事退让,此时很少人懂得欣赏涵养及忍耐,反而觉得她懦弱无能。”
  表妹说得很对,我不出声,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向表妹道谢,付了账。
  毋与威迫问下文,我不去回答,叫他们心痒难搔。
  去见司徒慧中时有些紧张,穿错袜子。
  她的秘书露斯记得我。
  唉,只有小人物记得小人物。
  这次我顺利进入司徒慧中的房间。
  她请我坐。
  办公室很大,她的椅子高,我的椅子矮,据说这是经过悉心安排的,心理上使来人觉得她是主我是客,气势上矮一截,谈判起来,自然她容易占上风。
  “郭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有没有三十分钟?”
  “有,”她微笑,“这次有。”
  这次?上次?什么,她记得上次?我胡涂了。
  我忽然结巴,“你记得我来过?”
  她叹口气,“自然记得。”
  “但是昨天你装得完全不记得我的样子。”
  “昨天另外有客人,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暂时不相认。”
  我震荡于地的成熟、老练、敏捷、聪慧二时出不了声,我对她的估计实在太低,一个人的成功非偶然,长时间不落下来自有她的道行。
  “那么日前你为何对一个小伙计大发雷霆?”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愿闻其详。”
  “我很久没有抱怨以及解释了。”她微笑。
  我更加惊异,她竟是这么有沧桑感的一个女子,啊,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我问:“你怎么肯见我?”
  “你找我两次,第二次还是托上托,一定有要紧的事,告诉我,为了基么?”
  她既然这么大方,明人眼前不打暗话,我也就清、心直说:“关于你身世问题。”
  她的脸色陡然变了,在几秒钟内转为苍白。
  她瞪着我,霍地站起来,但不失为镇静的说:“郭先生,恐怕我又得请你离去。”
  “对不起。”
  “请。”她拉开房门,不愿多说。
  我一出门,她立刻把门关上。
  事有蹊跷,倘若地的身世没有秘密,何须这样?
  我在会客室外静坐,想整理一点头绪出来。
  露斯问我:“郭先生,你怎么了?”
  我微笑,“没什么。我这才知道,司徒小姐不是我想像中那种人。”
  “是的,”露斯很高兴,“像上次,那个查尔斯林把公司的营业秘密泄露出去,公司要开除他,但碍着他跟一个董事有亲戚关系,谁都不肯做丑人,于是这种事天经地义又落在司徒小姐头上……”
  原来如此。
  可见这份工作也不尽是威风这么简单。
  这些都还是小事,要对公司盈利负责,才是大事。
  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母女都不肯说一个字。
  艾莲很着急,我则处之泰然。司徒太若要达到目的,就非得向我们公开事实不可。
  她迟早会找上门来求我们。
  果然,人来了。
  仍然打扮得很漂亮,斯文有礼,一亮相就使我们觉得欠下她一大堆东西。
  她一声不晌,出示一张出生纸。
  我接过看,上面父母的名字分别为司徒让、谢玉英,孩子叫司徒慧中,一九五六年九月二十五日生。
  司徒慧中的确是她的女儿。
  真的令人不置信,两母女没有一丝相同之处。
  她又给我们看身份证,上面的名字的确是谢玉英,照片也瞒不了人。
  验明正身后大家都异常沉默。
  终于文莲说:“我去把司徒小姐请来。”
  我说:“此事包在我身上。”
  阿姆对于我的勇气很诧异,“咦。”
  我补一句:“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阿毋提醒我:“才说她是母老虎。”
  “我错了。”我勇于承认。
  司徒太太说:“我回家等你们的消息。”
  “慢着。”我说:“告诉我,司徒慧中因何离家出走。”
  “她与我合不来,不要我这个母亲。”
  “为什么?”
  司徒太悲从中来,又哭泣。
  可是她一双妙目,也不肿,只见动人。
  我服了她。
  遇到不想说的事,便哭,这种早一百年前都落后的办法,但由她使出来还顶管用。
  “说给我们听。”
  “她父亲是顶顶大名的司徒让,她要我这个穷母亲来做什么?”
  艾莲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
  阿戚也气愤:“嘿!狗不嫌家贫,子不责娘亲。”这两句醒世恒言不知从什么地方学来,真亏他的,居然还用上了。
  不,这里面还有文章。
  阿戚阿母没有怀疑,我不相信,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见过司徒慧中,我同她说过话,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再问司徒太,“你与司徒先生的关系,到底如何?”
  “我是他情人。”
  “你们在一起多久?”
  “十年。”
  这就不止情人这么简单了。
  “司徒慧中现住在她父亲那里?”
  “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叫你们来调查。”
  “在经济上他可有资助你?”
  “哼。”
  阿威说:“小郭,你问这些来干什么?”他不忍。
  我想知道司徒慧中的心态。
  “你的意思是,你与司徒氏断绝往来之后十年,她才离家出走?”
  “是。”
  我问:“她父亲的遗嘱上,有没有她的名字?”
  吉从太答:“我不知道。”
  “阿戚,快去查。”
  司徒太很憔悴的说:“我要先走一步。”
  “最后一个问题,在这十年中,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彻底的找她见面?”
  “前几年她在外国念书。”
  我只得放司徒太走。
  她其实并不是司徒太,她没有名份。结婚与同居的分别就在这里。当然,名份值多少,每个人看法不同,但各婚姻注册处还是天天挤满人,三钢五常改也改不了。
  阿母综合司徒太适才所说,告诉我们:司徒慧中在生母谢玉英处长大之后,发觉生母地位卑微,于是回归生父处,以便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不上
  “郭兄又有何见解。”
  奇徒慧中不是这样的人上
  “事实胜于雄辩,你又何必卖弄你的眼光。”
  我还要去找慧中谈谈。
  要找她不容易,不过数盒时思糖买下露斯芳心。
  她虽然一直“哎这么多糖我会胖下次不用客气”,但心里还是十分高兴,所以我知道慧中什么时候有空,便在街角等她。
  她出现时我对她吹晌亮的口哨,并且高声说:“我可爱的小姐,我的口哨技艺为你而学。”
  她很吃惊,退后一步,像是要召警协助,等看到是我,才定下神来。
  她并没有生气,却也没有停下脚步,默默向前行。
  她穿着一件高领子黑色凯丝咪呢大衣,衬托得她十分高贵。
  “司徒,”我叫她,“吃杯茶好吗。”
  她转身看住我,“小郭,你这第九流的私家侦探。”
  她找了侦探来调查侦探?倒是知道我身份。
  我说:“九流也还算入流,超过我所想所求。”
  “你是一个不错的人。”
  “哗,谢谢。”
  “但请不要缠住我。”
  “天气这么冷,你已辛劳一天,不向往一杯香浓的蜜糖薄荷茶?,”
  这叫做攻心为上。
  她犹疑一刻说:“喝茶当儿,不许说我不要听的话。”
  “答应你。”
  我拖起她的手,她戴着手套,也就不介意,我们这样过了马路。
  她看上去很渴,也很饿,双手捧着茶就喝。
  我立刻替她叫了点心。
  一轮体贴使她很感动,这个女人,平日也没有谁把她当女人,真是可怜。
  她苍白的面孔稍见红润。
  我们没有说话,咖啡室的人很多,来来往往,大衣帽子围巾搭在椅背上,更加拥挤,但气氛很好,隔座的人埋怨着老板/客户/伙计/爱人,也有笑声,不知什么角落,还有个女孩子在哭。
  良久,我才问:“一个人住很寂寞?”
  “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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