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绿绮思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哀绿绮思》

  她的名字叫哀绿绮思。
  是“阿伯拉与哀绿绮思的情书”的哀绿绮思。
  我们叫她哀。
  我们是小丁、小文,及小皮。三个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合股开一家小小广告公司。
  我姓皮,小皮。
  哀绿绮思是我们的客户,她是一间化妆品公司的推广经理,人长得美艳不可方物,简直可以为该厂之产品现身说法,她带来的模特儿却往往“呀呀呜呜”,很讽刺,是不是?世事往往如此。
  化妆品靠的是宣传,老名牌那么多,新产品要打入市场,要无数的推广才能站得住脚。
  头一年哀绿绮思做得几乎没蓬头垢面。
  但不修边幅的她仍然那么美。
  我同小丁说:“等我们公司站住脚的时候,我要追求哀。”
  小文也感慨的说:“真的,经济不稳,何以成家。”
  小丁说:“好像此刻流行一人一份。”
  我瞪地一眼,“你好意思。”
  小丁立刻羞愧,“是是是,她要做可以做,如果不想做,做丈夫的就有义务对她负责。”
  小文用手撑着腮,以铅笔敲击杯子,“几时才站得住脚?今年仍无盈余,我们每人只能支到若干月薪。”
  小丁说:“希望在明年。”
  我说:“可不可以先约她看场戏之类。”
  小文反问:“什么时间?我们三人夜夜做到十点钟,除非是看午夜场。”
  我说:“可以,然后去吃潮州粥──”
  “──三点钟回家,别忘了八点正你要回到公司,现在克难时期,你还想请客吃饭?”
  小丁嗤嗤声。
  “那也不能做和尚。”
  “大丈夫何患无妻。”
  “像哀绿绮思这样的女郎是要患一患的。”
  因为她美丽。
  自顶至踵无处不美,面孔五官不去说他,连鬓脚头发肩膀手腕足踝脚趾都是好的,身裁更是一流,使人看了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哗,下巴落下来回不上去。
  男人看女人,当然还是看外貌,灵魂世界并不那么重要。尤其是咱们这种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正在培养品味期间,还不大懂得欣赏内在美。
  不过哀的内部也无不妥,这点我知道,一年的合作,还有什么毛病看不出来,与我们混得烂熟。
  三个人都蠢蠢欲动,始终是提不出勇气来。
  一则她是我们最大的客户,慧眼识英锥,才把宣传交给我们,我们不敢不公私分明。
  第二,她开头一直冷冰冰,同我们有个距离。后来略熟,又把我们当手足,我们不想破坏这种关系。
  第三,请你想想,这样交游广阔的美女,还会少了追求的人?我们三个臭皮匠的条件并不好,哪来的胆子贸贸然发动。
  随便哪一个追到她都不会影响我们之友谊,不过却一直找借口按兵不动。
  同她女秘书反而有讲有笑、因没有心理负担。那个善解人意的小姐叫艾莲。
  她知道我们三个人的心思,但是她含蓄,并不道破。
  哀哪一日有空我们都知道,是艾给的情报。
  每星期一三五哀学法文,公司给她聘的老师,因她时常去巴黎开会,法文流利对她有益。二四六她跳健康舞。星期天上午游泳,下午跟一位老先生下棋,公众假期限亲友。
  午饭,她固定在丹麦小馆吃厨师沙拉,很纵容自己的时候会得多叫一块巧克力蛋糕,咖啡从不加糖。
  她很少叫女秘书做私人的琐事,为人公正,艾说她并不注重打扮,鞋子自一间铺子买,四季衣裳也只穿一个牌子。有时候美女是天生的,又有时候美女是靠妆扮,哀是前者。
  因为秘书有言在先,所以我们不知道她有些什么男伴。
  丁天真的说:“生活这样有规律,又没有多余时间,怎么约会呢?”
  我说!“你真笨,吃饭走路时都可以约见男友,难道还得抽时间出来不成?”
  “大抵都是达官贵人。”我怅惘的说。
  每次取图样到她写字楼去,都看到她案头有鲜花,这种花一束好几百元,阿了阿文与我都不会长期负担得起,偶一为之或可。
  但追求这个阶段是无边无涯的,快则三个月,长则十年,即使是三个月,我们这干穷小子也捱不住,创业阶段,不宜侈奢。
  文说:“你想想,嘉蒂丝吃顿饭什么价钱?还得开车子出去接送,我们那儿有车子。”
  丁说:“也许她愿意搭地铁,或是计程车。”
  “公共交通工具都有异味,似她这般娇滴滴的美女,岂敢唐突。”文说。
  我说:“也许她会觉得小茶厅或是小粤菜馆于别有风味。”
  文说:“天天这么就不会有滋味。”
  我默然。
  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小文约会一位小姐二连三次,天真地带着人去吃老王牛肉面,人家娇嗔大发,扫下筷子就永不回头。
  其实牛肉面好吃得离奇,色香味俱全,但小姐们吃东西,讲究情调:法国宫廷式装修、雪白细麻桌布、银餐具、鲜花,最好还有提琴手在身边奏情歌,届时吃橡皮她们也认为够味道,在烛光下谁看得清楚呢?
  感情需要优美的环境培养,此刻女孩子都不愿意吃苦。
  我不懂得怎样能求得哀与我单独出来。
  幸亏小丁与小文也不知如何看手。
  手要快。这样的美女转眼间就要被别人得去的。
  阿文推我一下,“在发什么呆?这件稿子速速送上去。”
  “后生什么地方去了?”我怨。
  “只得一信差,人家也是人,你回家顺路,又得到机会一亲善泽,何乐而不为。”
  “是往哀处?”我问。
  “当然。”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去?”这么好的机会留给我?
  “丁要回家替什么祝寿,我还要准备那只洗头水的剧本。”
  为什么我们接的生意都是肥皂产品,为什么洋酒香烟珠宝都轮不到我们,连牛仔裤都没有。
  “还有,你的责任是创造洗衣粉中那个卡通主妇,顾客指明要的,至迟下礼拜三要看大样。”
  接到这些生意也不简单,小本经营,总有出头的一日。
  卡通主妇。
  开头是灰姑娘在洗衣服,忽然之间她用了这只新洗衣粉,如接触到神仙粉一般,混身晶莹闪烁,她变了,变为王妃……
  我快要疯掉,竟会想到这种地方去。
  到达哀绿绮思的办公室,她不在,艾连招呼我。
  “人呢?”我问。
  “开会,十分钟就出来。”
  “下班她还有什么节目?”
  “法文老师生病,她下班后没有事。”艾运向我挤挤眼睛,“你可以约会她。”
  “真的吗?”
  “自然,要不要替你们订一个地方吃顿饭?”
  “什么地方?”我扶一扶领带。
  “丹麦小馆?七时正,两个人。”
  “其实我还有些工作要赶。”我又迟疑。
  艾莲摇摇头,“这样好的机会。”
  我咬咬牙,“好,我赶通宵。”
  艾莲笑,取起电话。
  哀绿绮思开完会出来,面有倦容,见到我,露出一丝笑。
  美女在略为疲劳的时候,化妆褪色,特别性感,哀的嘴唇膏落了大半,只留下胭脂迹于,两片唇特别柔软诱人。
  她坐下来,点起一支烟,看我交上的大样。
  我说:“快戒掉香烟,多吸会对皮肤有影响。”
  她笑,“很好,把样子留下,明天开会时讨论,我们要找的模特儿你有没有消息?”
  我取出照片给她参考,同时给她意见。
  “这个不错,皮肤好,适合宣传护肤品。”我指给她看。
  “这一个年纪已经根大了,有黑眼圈。”
  “才廿五岁。”
  哀摇摇头。
  “廿五岁都嫌老,别太残忍好不好?十六岁何必用护肤品?用清水肥皂已足够。”
  “所以说你不懂女人心理。非用十六岁不知名模特儿不可,让三十五岁的女人以为用了我们的产品之后会得青春再现。”
  我不服气,“花千多元买护肤品的女人有那么蠢?”
  哀笑,“当然不,但这是每个女人的梦想,聪明与否并非关键。”
  “这个比较年轻。”
  她看看照片摇摇头,“太小家子气。”
  “什么,这还是红牌,我真不明白你们女人看女人的态度,太刻薄。”
  哀白我一眼,“男人的品味最差。最肉麻浓妆的女人在你们眼中才是最好看的女人。”
  “嘿!”
  “还有没有人选?”
  我气豉鼓说:“没有了。”
  “你去找。”
  “我找不到,上次为了一枝唇膏,挑了三十个女孩子,结果还是你自己带人来。”
  她不响。
  “你自己为什么不上阵?”我忽然问。
  “开玩笑,告诉你,日常看来标致的女郎,一上镜头,便成为平庸女子,做摄影模特儿,要有开麦拉非斯。”
  “这我懂得,但是哀绿绮思,我相信无论在什么镜头底下,你都胜任有余。”我由衷的说。
  她讶异地笑,“没想到你也会说这种话。”
  我打铁趁热,“我们去吃晚饭吧。”
  “啊,好呀,什么地方?”
  “你最喜欢的地方。”
  我从来没去过那间餐馆,一剪刀装修还算朴素,顿时放下一颗心。
  哀与领班熟得不看餐餮牌,随口叫雨打生蚝,与我平分,再一条鱼,加沙拉,一瓶白酒──“有七三年的普意菲赛,好极了。”甜品吃芒果冰淇淋。
  我很开心─整个人松弛下来,优傥地看看哀的脸蛋,倘若能够天天对牢她,无论花什么代价也是值得的。
  怎么不要代价呢?今晚就得开夜工。
  我陶醉在美色美食中。
  直到账单送来。
  我抢着付,哀说她一直可以挂帐,我不肯让她出钱,太多西装惶然的新潮男士肯承认男女平等,让女人付帐,我不希望成为他们一分子。
  我我抢出去台,一”看单子,一颗心几从喉咙跳出,我声音尖而且扁,问领班,“一千七百多?”
  领班倒没有势利,彬彬有礼,笑容满脸,“是呀,一瓶酒,已经七百多,生蚝廿五元一只,所有食品都加一成小账。”
  我只得付账。
  手是发颤的。
  餐厅厅门口还死挺,要送哀回家。
  哀说:“就在此分手吧,大家都很疲倦。”
  我抖着身子家冢门,我的两个伙伴,亦是同居人,尚未就寝,等着我回去,如好奇的少女般,拉住我问:“怎么样,怎么样?”
  我喝一大杯水压惊。
  “甘五元”只生蚝,连小宝廿七元半,天呀,这已是我一个礼拜的早餮开销。”
  小文及小丁不出声,噤若寒蝉。
  我问:“怎么会这么贵,嘎?”心开始疼。
  小文说:“真小家子气,人家什么什么公子,单是买内裤给女朋友,都花一万元。”
  我用手托着头,“可是我对她是真心的。”
  “真心也要物质衬托才明显的。”
  “我托不起,”渐渐心如刀割,“一个月才支七千块薪水,做足三十天,见到客户姿态似只狗,这样辛苦赚来的钱才够吃三四顿晚餐?我不干。”
  小丁安慰我,“我们还年轻,事业刚开头,将来会得渐入佳境,届时带她去买十万元姬仙蒂婀的内衣。”
  我闷闷不乐,“为什么一定要穿姬仙蒂婀?”
  小文说:“我不是女人,我怎么知道!”
  “外衣也就是了,为什么内衣也要名牌?”
  “睡吧。”
  我失眠。
  成夜构思肥皂粉广告。
  成夜心痛廿七元一只生蚝。
  哀氏计划如期进行。她自己找了个模特儿来,长方面孔,老是斜着眼看人,展示她的七分睑,一张嘴大而且薄,简直从耳朵的一端拉到另一端,手大脚大。
  哦,这样的女人合标准?我不懂得,乔治童子比她更像个女人。
  但是,客户永远是对的,我忧郁的想:混口饭吃不容易啊!
  哀安慰我,“美这件事呢,是很主观的,你放心,顾客会喜欢,她反映一般事业女性的形象,太飘渺的美不易获得认同,你不妨留意一下,最红的女明星与嫁得最好的太太,其实都不见得美若天仙。”
  我仿佛明白,仿佛不明。
  她叹口气:“长得美,并不是资产。”
  “愿闻其详。”
  “中庸之道才是高招。古时的美人还不是坐在一间房子内绣花终老,与丑女人有什么分别。现代社会女人出来做事,与男人一般,讲的是能力,卖艺不卖身,长得好,人家会怀疑她办事水准,怕她多多少少靠手段及美色,又易招忌。”
  “这是夫子自道?”我微笑。
  “我?”她红了脸,“我算是哪一国的美人,你听谁封过我?”
  “倒是丑人占便宜?”我诧异。
  “平凡是福,”她感喟,“又不会引起高高在上的错觉,世人多数同情弱者,而什么人强什么人弱,只是凭表面印象。况且,美人能做什么是丑人不能做的呢,何必恭奉一个美女。”
  哎呀呀,这话真新鲜,还是头一次听到。
  “美女唯一的特长,不过是美色,无论靠美色来干什么,都是可悲的。”
  “太悲观太悲观,我不要听。”
  她笑笑走开去。
  我在腹中打稿,看看能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才向前,者见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进来。
  他与我们差不多岁数,但不知怎地,春上去比我们精神、比我们活泼,好比两张纸,他那张,是平滑簇新的,我们这张,却团得稀巴皱,虐待我们的,是工作压力。
  这是谁,何方神圣?我用眼角吊住他。
  只见他手戴金表,身穿米色皱麻西装,风度翩翩,一副公子哥儿款,朝哀绿绮思走过去。
  幸亏哀看见他,没有什么陶醉的样子,只是客气地寒暄。
  我把又连拉在一边问:“哪家的少爷?”
  艾扁扁嘴:“姓空心名佬倌。”
  “是吗,”我大吃一惊,“她怎么会认识他?”
  “朋友介绍的吧!”
  “这种危险人物,”我急起来,“噫。”
  艾莲取笑我,“别对自己没信心。”
  “我自卑得要死。”
  “文先生跟丁先生也一样,”艾莲叹口气,“你们太老实。”
  “唉,”我涨红面孔,“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
  艾莲双目瞄一瞄那边,“人家银行存款只得三千,可有胆子开一百五十万的支票,这才适合出来混,先声夺人嘛。”
  “哗,吃了豹子胆不成,他干哪行?”
  “做期货。”
  对于这一行,我的知识止于财经报告。
  “炒金子?”我问。
  “什么都炒。”艾莲说。
  哀要当心这种人啊。
  “看你急的。”艾莲笑。
  “希望她不会喜欢他。”我连忙安慰自己。
  艾莲关心我,“皮先生,无论什么,都记得加把油。”已说得很露骨。
  嗯嗯嗯。
  我放心不下,走过去哀身边。
  哀问我:“要不要去喝咖啡?”
  我懊恼:“公司有客,得赶回去。”
  空心人立刻殷勤地:“我陪你好了,车子就在外边。”
  我紧张的握紧拳头,不不不。
  哀淡淡说:“这里的事还没有完呢,改天吧。”
  我马上笑,空心人瞪我一眼。
  我同哀说:“我先走一步。”
  我吹起口哨来,我虽一钿如命,但有别的美德,哀绿绮思目光如炬。
  艾莲在门口叫住我。
  我问:“你也走了?”
  她点点头,“约了人。”
  “男朋友?”
  艾莲笑。
  这时一辆小小的日本车子开过来停下,她跳上去,向我摆摆手说再见。
  多好,工作时工作,娱乐时蜈乐。真不明白我们这三剑怏怎么会搞得连应酬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周末应当散散心,白相白相,松弛神经,适才哀邀我喝咖啡,要答应她。
  公司里的事,让阿文阿丁去应付。
  我回头走,奔进摄影室,去找她。
  短短十分钟,已经人去楼空。
  我问:“她一个人走还是有人来接她?”
  都说不清楚。
  那个空心人亦不在,难道是结伴离去的?我又坐失良机,我真笨。唉,还是回去做功课吧。
  周末,王老五之家变为临时办公室,我们三人边喝啤酒边商议大计,只穿一条牛头裤,倒也自由自在。
  三个人当中,只有小丁吸烟。
  我们讨厌他染污空气,不住的骂他。
  小丁说:“其实昨日你可以同哀去喝咖啡。”
  “别再提我的伤心事。一心不能两用,你叫我怎么兼顾。”
  “你特别骄纵,打电话的同时就不能嚼香口糖。”
  “别互相伤害,”小文说:“明日我去约她游泳。”
  我说:“她不喜欢晒太阳.说会起雀斑。”
  小丁说:“如果我们有一只百公尺游艇,情况就两样。”
  我说下去,“而这只艇如果可以把她带至一所堡垒,更加理想。”
  文说:“也许她不是那么虚荣的人。”
  我说:“若不是女人爱钱,男人才不会花那么大的劲儿去赚钱。”
  丁说:“你们自己财迷心窍,却怪在女人身上。”
  我沉默一会儿,“不怪女人怪谁呢?自古打褒姒开始就是这样的,已成习惯。”
  “没出息,来,再想想这两句宣传语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良:‘用金花,赛神仙’。”
  “怎么改良?简直不能用。”
  “再动脑筋,快快。”
  “明天我决定约哀绿绮思去游泳。”小文说。
  我酸溜溜说:“明天你有空?”
  “空档是可以挤出来的。”
  “挤死你。”
  “太没风度,瞧,咒我死呢!”小文喜孜孜地,并不介怀。
  他去打电话给哀绿绮思,我们挤在他背后听。
  哀居然在家,小文按住话筒说:“她在洗头。”
  这小子狗运亨通,哀在打扮整齐后就会出去的,凑巧让他碰到。
  他低声吗咕,然后抬起头来,“你们要不要过去看铁映带,她的朋友每隔三个月就录映美国的电视广告寄给她。”
  我很有兴趣,但看着案头一大堆工作,只得摇头。
  小文说:“我去,”他挂上电话。
  悠悠然进浴间去维修,我们瞪着他,红了双眼。
  出来的时候香喷喷,我抗议:“你不该用我的剃须水。”
  他不理我们,刚要出门,一个电话来,把他叫住。
  小丁幸灾乐祸:“美乐公司找你。”
  他无奈,接过话筒,说了半天,“……什么?现在来?你们老板看过不喜欢?不会吧?我过来解释,好好,马上,廿分钟内。”
  铁青着面孔走出去,着我们通知哀,他要爽约。
  我叹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小丁说:“其实是有选择的,有人不爱江山爱美人。”
  我怪叫起来,“那是因为他不要美人还有江山,我们有么,嘎?我们弄得不好做瘪三,到时候还问美人要生活费不成?你说得太轻松了,纯理论,怎么站得住脚?”
  小丁说:“我去替小文。”
  “你敢!”我骂,“你看看这些书稿,都要赶出来。”
  我们四只眼睛,对望半晌,只得认命,去推掉哀绿绮思的约会。
  她很失望,我们很难过。
  不过小丁说:“没关系,一下子就有人把她叫出去,你信不信她那么美的女子会周末呆坐家中?”
  我艳羡,“不知道谁有这种福气。”
  “不是福气,只不过他比我们空闲。”
  有很多男人都有空闲,也不见他们工作,可是有收入,成日跟在女人身后当观音兵,管接管送是小事,布菜剥水果低声下气更是全褂子的武艺,伺候功夫优胜丫环,陪伯母搓麻将,哄未来小叔小姨欢喜,天天有新鲜礼物送到,日子久了,假意真情便分不开来……
  不得不佩服他们,也颇为妒忌。
  女朋友说声头痛,立刻把药丸递上,张罗开水,安排他看专科,送花买糖,一连串嘘暖问寒,似做戏般,但你别说,这几道板斧,效果灵验。
  我老认为成熟女性不应吃这一套,这些把戏、绰头都是用来哄小孩的,有智慧的女人懂得黑白是非。
  我对哀有信心。
  那日我们做到很夜,打电话过去,结果没人听。美女还是出去了,真令人怅惘,但又不能够叫她成日坐家中等,等谁?我们可不敢叫她等我们。
  等到几时去?
  弄得不好,这间小公司随时关门,自己还养不活,怎么组织家庭,八字尚无一撇,又是那么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真是的。
  我们三人为了省电费,挤一间房内睡,除了冷气机嗡嗡,便是大家辗转反侧的沙沙声。
  我们都是好男人,都向往有美满家庭,放工一打开大门,有可爱孩子蹒跚地移动肥胖短腿前来叫爸爸。
  加把劲吧。
  星期日,小文再接再厉,找哀绿绮思出来游泳。
  我们照例在他身后问:“怎么样怎么样?”
  小文说:“她说她母亲生日。”
  “一样可以跟着去。”
  “她说亲戚爱打麻将,怕我们无聊。”
  “要有牺牲精神。”
  “说得也是,我决定去。”
  他出去了,总算得到一亲芳泽的机会。
  我与小丁继续努力。
  我呻吟,“如此闷的生活。”
  “别忘记我门也有表现的机会,下星期可以到新加坡开会,一步步走,终于去到欧美。”
  我被他逗得笑出来。
  “上半年已有盈余,如果下半年一直维持生意额,今年可以分红利。”
  我喜欢小丁,是因他乐观。
  “三十岁之前二定可以买层写字楼,来,兄弟,干呀,切莫灰心。”
  吃饭的时候,我下去买两只饭盒子。三十岁,目标在三十岁,还要捱四年。很容易过的,到时便可以看到成绩,同行已开始注意我们,认为我们有朝气、有干劲,或许欠经验,但我们可以学。
  十点多小文回来,我们又孩子气地问:“好不好玩?说来听呀,发生什么事?”
  他气豉鼓,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腮似鸡泡鱼。
  “怎么,哀绿绮思给你看脸色?”
  “她没有怎么样。”
  “说呀,那是谁呢?”
  “打麻将打到九点才开席。”
  “都是这样的。”
  “席中有一个很讨厌的人。”正题儿来了。
  “三姑?六婆?”
  “不,一个男人。”
  我跳起来,“我知道,不错,肯定是他!时髦的打扮!轻佻的神情,全身名牌,一口袋的信用卡,看到女人先来一声销魂的‘嗨,好吗’,然后成个人凑过去──”
  “你怎么知道?”小文惊奇。
  我怎么会不知道?化了灰也认识他,这便是艾莲口中的空心老倌,我叫他空心人的那位。
  小丁说:“哀怎么同这类人来往。”
  我说:“普通朋友而已。”
  文说;“伯母不知多喜欢他。”
  “伯母是最势利的人。”
  “为了不想她们的女儿吃苦。”
  “我想不是,八成是为着她们的面子。”
  七嘴八舌,说不出结论。
  “别打断小文,后来怎么样?”
  “后来吃完饭我就告辞。”
  “哀呢?”
  “哀是主人,要送客。”
  “你为什么不陪她?”
  “我睡眠不足,虚火上升,喉咙痛,声音哑,这是倒下来的先兆,况且明天又是紧张的一天,我想回来休息,我比不上人家,睡到日上三竿,施施然去看黄金股票行情,得闲开个跑车来约女人饮茶吃饭。”
  我拍案而起,“是呀,我们不是西门大官人。”
  小丁白我们一眼,“说话别太过份好不好?”
  我与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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