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丑

作者:亦舒

  我知道自己长得丑,丑得奇怪。
  我想我刚生出来的时候,母亲瞧见我那副容貌,一定大嚷过一声,差点没吓晕过去,我真对不起她。
  不过生得丑也不是我的意思,所以母亲一直原谅我。后来我大了一点,在街上走的时候,路上跑过的人总会朝我看上几眼,然后再看看母亲,仿佛搅不清楚,怎么一个容貌端庄的女人,会生下我这么一个怪孩子。
  母亲似乎一点儿都没察觉她儿于是个怪物,也一点不介意她儿子是怪物,亲戚朋友满腔热心的跑来看她第一个孩子,想象着一个活泼伶俐。白白胖胖。圆脸圆眼睛的宝贝,一眼发觉是我的时候,少不免倒抽一口冷气,话都说不出了。
  当然,他们也得讲一点话才示公允,于是他们想了又想,忖了又忖,终于说:“这孩子,倒真壮健!”
  我的确是很壮健。
  我又粗又黑,双耳兜风,眼睛很小,嘴唇太厚,有时候照照镜子,会发觉自己左右两边脸颊不平衡,左边好像比右边略大啊,还有,我的头发,无论用什么发油,都梳不服帖。
  但是外婆有一次这么问她,给我听见了,外婆这么问:“孩子这么丑,你难道不难过吗?”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躲在门后面,想听母亲怎么回答。
  谁知母亲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她笑了笑,“康儿丑?很丑吗?怎么我没发觉?”
  我的信心恢复了一半,但外婆那个大惊小怪,仿佛怪母亲有眼无珠的表情,使我觉得很痛心。
  母亲大笑起来,笑外婆那个表情,然后说:“男孩子,丑一点算什么!”
  对,讲得对!
  看见外婆不以为然,母亲又拍了拍她的膝头,说道:“妈,你放心,我再生个女儿,保证漂亮!”母亲信心十足地道。
  外婆赶紧白了她一眼,“我看你,算了!一个儿子已经这么难看,再养个丑女儿,八十岁嫁不出去,你养她一辈子?假如又是一个像康儿那样的丑家伙,如何是好?”外婆两手一摊,说戏文那般的分析。
  但是母亲铁石心肠,丝毫不为其所动,硬崩崩的道:“妈,你放心好了,准漂亮,一定是个女儿!”
  母亲是守诺言的,才一年不到,我果真多了个妹妹,一生出来,就是美人胚子,头发又长又黑又浓,眼睛圆而亮,如假包换的双眼皮,皮肤白里透红,笑容可爱,不用讲,她马上变成外婆的心肝宝贝。
  当然啦!她女儿生了个漂亮孩子,马上给她脸上增光,不会给我们亲戚笑,笑她的外孙全是丑家伙。
  妹妹叫康丽,康丽的美,跟我的丑,令好些人都不相信我俩是兄妹,而且居然是同胞兄妹。也使我怀疑,我们两个之间,总有一个是在医院里给人调错了,我希望调错了的是我,不是妹妹。
  我也曾听说过,婴儿小时候丑的,大起来会漂亮,小时候漂亮的,大了不一定会保持原样,我不是盼望康丽大了日渐丑样,而是希望终归有一天,自己早上起身照镜子,发现自己漂亮起来。
  但是我始终没漂亮起来,康丽却一天比一大美丽,到今天,我已经习惯成自然,再也不对自己的兜风耳、竖头发而大惊小怪。
  同学都叫我“阿丑”,从来没人叫过我“陈康儿”。再说“陈康儿”也不好听,二十多岁的男人,名字后面抱着个“儿”字,像什么?于是我不反对他们叫我“阿丑”。
  丑就是丑,肯承认事实是勇敢的,我最低限度承认了这一个事实,于是“陈丑”啦。“小丑”啦,那全是我。
  从小学到今天,同学们全叫我阿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想我就要改身分证上的名字,将陈康儿三字从此抹过不提,永远不提。
  康丽与我的感情很好,我们从来不吵嘴不打架,也许她很怕我,看见我的样子就怕了。我记得有一次,当她还是主宝的时期,我贪玩去抱了她一会儿,事前征得母亲的同意,外婆则在一旁监视。她让我抱了三分钟,没马上发觉抱她的人是我,她大哥。后来她滚圆的小眼睛尽朝我瞪,瞪好久,忽然如见鬼魅,大哭起来,我学着哄她,但是她哭得更凶,后来康丽就让外婆给抱回去了。
  我只抱过她一次,颇伤我的自尊心。
  后来她看惯我,也就不再觉得奇怪。
  康丽今年十六七岁,喜欢穿短裙,腰上缚一些唏哩哗啦的金属圈子,问她是什么,她答是腰带,信不信由你。
  每天早上霸在洗手间里四十五分钟,不到这段时间不肯出来,任由你威逼也好,利诱也好,绝对无效,于是我为康丽养成早起的习惯,多余的时间用来跑步,在屋外兜几个圈子,吸吸新鲜空气,相当有益的。
  但是康丽又不满意,她在早餐桌子上皱着眉,用她那种十六岁女孩特有的、阴阳怪气的声调提出抗议。
  “大哥,”她怪声的道,“有同学告诉我,咱们家门外草地上,每天都有一个瘦得像竹竿头上戴一顶草帽的人在跑步,怪死了——”她故意的一停,然后看着我问,“大哥,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你?”她皱皱鼻子。
  “这。这还用问?”我笑着,“当、当然是我!”
  “真。真的是你?”康丽假正经,学着我的口吃。
  看我多善忘,我还忘了提,我有这个该死的口吃毛病,一句话永远不能好好的说完,因为这个缺点,我遵守“缄默是金”的格言,也有好些年了。
  我点点头,承认那个跑步的“怪东西”是我。
  “唉!”康丽的文章又来了,“干什么要跑步呢,大哥,你越跑越瘦,多难看!”
  我看康丽一眼,我真的很难看吗?
  康丽这个小鬼,真聪明,马上洞悉我的心事,说道:“瘦当然没肥好,记得你小时候,大哥,不是胖胖的,挺神气的吗?你坚持要运动,最好就是在房里练哑铃,何必出去每天跑?”
  我微笑起来,“好。好吧。”我说,“答。答应你不跑好了。”
  她快活得跳起来,“谢谢你!大哥。”
  我看见她快活的样子,不禁怀疑起来,康丽为什么要谢我呢?谢我什么?
  于是我问:“康丽,你不是怕怕别人晓得你有一个丑怪的哥哥吧?”
  “唉呀!”康丽像是被冤枉谋杀了人一样,“谁说的?谁说的?谁说你丑怪?”
  我耸耸肩,对这样一个妹妹,有什么办法?她瞪着那么清白的圆眼,仿佛我终于变漂亮了,现在已经是某位英俊巨星了。
  “不过——”康丽有下文,“你假如肯脱掉那顶草帽,我想会好一点的!”她又多看我一眼,匆匆忙忙的夹起几本书,逃一样的上课去了。
  我那顶草帽,的确差不多是每天戴的,除了刚理了发的几日。草帽的用途是来压下,或是至少遮住我直竖的头发,我的头发长的速度非常惊人,一味向上发展,起码要一个星期理一次才勉强可以使我看上去顺眼,我又没那么空整天坐在理发馆里,于是那顶草帽,便是不可一日无此君的“君”。
  唉唉,真是没办法,我描述了这么久,也讲不出我丑的三分一。
  当然,我是要比“圣母院的驼子”好看一点,因为至少我不驼,我的牙齿也还算洁白整齐,唉,不说也罢。
  但是我的功课,一直做得很好,从小学到今天,交过的学费寥寥可数,全是免费,考第一就免费,很简单的事。不是说笑,外婆只有在看到我成绩单的时候,才承认我是她的外孙,平时很少与我讲话,或是称赞我。
  康丽,在这方面,却闹个大大的不争气,虽然没有留级,但是次次仅仅够升级,趟趟险过剃头。这个家伙,对念书全无兴趣,父亲辛辛苦苦将她弄进香港最理想最有前途的贵族学校,她却偏跟爸作对,以成绩单上的红字为荣。
  她也从来不问我她不会的功课,就拿课本往我桌一堆,留张条子,上书什么“请做代数十题(代数是代做的),第三八页五题到十五题,请于后天放在我床头上”。
  连谢都没一句的。功课大多由我包办,考试时候我又不能帮她去考,于是康丽便每学期叫一次皇天。
  外婆太帮她,每次看见她的心肝宝贝挨通宵,她便心疼,一心疼,便直咒骂考试制度。
  但康丽真幸运,我说过,她从来没留过级,我要学她,到现在还念小学呢,她念三遍书便可以背得出,我念三十遍还差得远,她真是聪明,凡是聪明人老不肯读书,读书的责任每每落在笨人肩上,真令人啼笑皆非。
  康丽的异想天开事情太多。
  有一次她问:“大哥,你念化学的对吧?”
  我点头说是。
  她问:“你有没有把人缩形的药水公式?”
  我说没有,“怎么可能?”我又怀疑起来,“你你要这这种药水的公式干吗?”
  康丽极是坦白,她答:“逼你喝下去,将你缩形,放在我耳朵里,带你到试场去,帮我算代数!”
  这就是康丽,我的妹妹。
  当然,要是没有康丽,我也不会认识茱莉。
  而不认识茱莉,我也不会有现在这么烦恼。
  茱莉是康丽的同校同学,比康丽高二级,也年长二年。
  也就是她告诉康丽,她门外有一个跑步的怪东西。
  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
  我并没舍得立即放弃跑步,跑步毕竟跟了我好几年,放弃跑步,在某种感情上,像是放弃一个良友一样。
  但当你有一个像康丽那样的妹妹,你不得不为她牺牲一点。
  于是,我在这个星期天,趁康丽还在床上,我便做最后的一次跑步,离别哀悼式的一次。
  当我跑到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使劲的在按门铃。我就觉得奇怪,这么老清早,谁来我们这里呢?而且后门里面是厨房,没有人会听见的。
  我轻轻的走过去,想告诉她这一点,但是当我走到她背后,还没来得及出声的时候,她忽然把头回了过来。
  是我先吓了一跳,我连忙跳后一步,“对,对不起。”
  她瞪着我看,也没讲话。
  我的脸,马上就涨红了,必然有点像猪肝之色。
  看见女孩子的礼貌要脱帽子,可是该死,我已经二个星期末去理发了,如何能脱帽子呢?天啊天,快点解救我吧,我就要窘死了!那个女孩子还是瞪着我,天地良心,她长得极是美丽,要是我是英俊巨星,那该多好,或是至少长得较为上台盘一点,事情也就容易应付。
  我呆着老半天,既无法升天,亦无法遁地,于是只好面对现实。我迟疑地脱去我的草帽,感觉到头发以飞般的速度一条条地竖起来,而我的两只兜风耳,也自然地被衬得更加像扇子。
  我连脖子都涨红啦,只听见自己说:“小小姐,这这是后门,不不会有人应应的,请请往前门去去吧。”我这样说。
  天晓得我平常的口吃,绝对没有这么厉害,谁都可以证明!
  穿白衣的女孩子一呆,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向我一笑,然后说:“谢谢你。”
  她转身往我们家前门走去。我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
  但是她走了才一半的路,又走回来,我想逃,可是来不及逃,她用声音抓住了我。
  “这是陈家吧?请问。”
  “是是的。”
  “你好眼熟,也住附近吧?我是来找陈康丽的。我常常在门口看见你沿这间屋子跑步,我就住在斜对面。”她笑说。
  “我我是,”我艰难的说,“是康康丽的哥哥。”
  “啊!”她恍然大悟,“你就是康丽那个在念大学的哥哥!”
  没想到康丽居然会标榜我,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去。“不不错。”我答。
  “我姓李,叫茱莉。”她清朗的道,“康丽高二级的同学。”
  天呀!她还把手伸了出来呢!我应不应该跟她握呢?我考虑了好几秒钟,用手在裤子上擦擦,想擦干汗水跟她握,但是李茱莉的手伸出来好久,已经尴尬地缩回去一半,见我又伸手,赶紧也伸出她的手,与我的手握了一握。
  我想象我这种人,连与女孩子握手都不会,就算自杀谢世全世界都应该高兴,除了我的化学教授。
  我瞟她一眼,可是李茱莉却脸色自若,她说:“很高兴认识你。你也进屋去吗?”
  我当然想陪她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嘴居然会说出以下的傻话来:“不不,我还想跑一会儿步呢,我还要跑一会儿!”说着说着,我的双腿,也不听我脑部指挥,居然跑了开去。
  而李茱莉笑了一笑,便走到我家前门去,为她开门的是康丽。
  我在一旁躲着远远的看,她跟康丽小鬼又讲又笑的,咕咕哝哝,还用手朝我指指点点,不用问,准是说我坏话,不过讲老实的,我又有什么好话可以让她们讲?
  我坐在一条街阶上发起呆来,李茱莉,她叫李茱莉,是康丽的同学。她长得真漂亮,而且虽然活泼,却没有康丽那种小泼皮小无赖的感觉。
  康丽实在太可恶。康丽越是可怕,就越显出这个女孩子的可爱,她穿纯白色的衣服,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裙子,在领口有一条小白花边的裙子,太好看了。那儿有康丽的那种奇装异服的惊人,红一块绿一块,还算是时髦,真不敢相信。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女孩子,而我却……不是没有胆子,而是长得像魔君下凡,跟她跑在一起,准像人家童话里说的“美女与野兽”。
  别想扁头啦!我没精打采的告诉自己,那个野兽还是英俊王子受了魔法使然,我是什么呢?
  为什么我那么丑?那么丑?
  我埋头埋脑的正没心机,手里捏着那顶草帽,像绞毛巾那样的绞,草帽已经差不多寿终正寝,自然吃不柱我这么虐待,于是干草粉条纷纷的落了下来。
  “好功夫!”突然有人说。
  我吓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头脸涂满污泥,小黑鬼一样,是他在跟我打招呼。
  我提不起兴趣来。“怎么?你的小淘气朋友呢?你找他们玩去吧!”
  “先教我你的功夫!”他眨眨眼睛,一上一下的跳着。
  “什么臭功功夫!”我把草帽一下子扔过街去,可是连草帽都不听我话,轻飘飘的落在街中心,被一部车子带得无影无踪。
  “你做我师傅好不好?我做你徒弟,永不二心,真的,喂,好不好?我妈不准许我上山去找师傅,你做我师傅就好了!”
  这小子缠得我真痛苦,又推又拉的,还时不时出小脚踢我一下,好像在试验我是否真的有内功。
  我想推开他,可是忽然灵机一动,马上改变思想,对他讲:“喂,小子——”
  “有!”他敬一个礼。
  这小子蛮有趣的,于是我说:“小子,徒徒弟得听师傅的话对不对?”
  “我听我听!只要你教我怎样把帽子拧成粉碎!”
  “那你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他擦了擦鼻涕。
  “你不要怕,看着我——”
  他果然依言瞪起小眼看着我。
  “我,”我指一指胸口,“是不是很很难看?”
  他看着我,好像有点不明白我的意思。
  于是我得再费唇舌,“我是不是很丑样?”
  那小淘气左看右看,转一个大圈看,然后瞪着眼说:“你丑怪?”
  “嗳,丑不丑,是不是很很怕人?”
  “没有呀!你算丑吗?”他的眼光从我的兜风耳转到头发,再转到厚嘴唇,再转到小眼睛,足足好几分钟,然后说:“不!”
  我一听这个“不”字,顿时松一大口气,人家说童言无诈,大概我自己想得太坏,自卑感太重,或者这个孩子是惟一狡猾的孩子,但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暂时相信他吧!
  我摸摸他的头,“你你不错。”
  他很得意,“那你收我做徒弟啦!”
  我心一冷,这孩子,会不会是要我教他功夫,才说我不丑怪的呢?很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好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是小淘气小脏鬼继续说下去,“我晓得的一个人,才真正的丑怪!”
  “谁谁?”
  “嘘!”他用手指放在唇上说,然后小脑袋左右张望一下,“我的姊姊!”
  “你的姊姊?丑丑样?”
  “唉!没有人比她再丑样的了!”
  他摇头摆脑说道。
  “怎么样子的?”
  他抓了抓头皮,“很难讲,我也说不出来,总之不能再丑怪了,唉,还做作得很呢!她最讨厌我的了!”
  我笑起来。
  “下次我带你去见她!”
  “好,有机会一定去!”
  “准吓得你半死!”他考虑了半晌,“不不,你教会我功夫才去见她吧,”他非常为自己着想。“不然你吓死了,我就没师傅啦!对不对?”
  “对对!”我点头,心里相当高兴,丑怪得吓死人的?我总算没吓死过人,这个女孩子总可以做我的女朋友了吧?也许她还高攀我呢。
  “我叫李正明,家里人叫我小明,师傅,你呢?”
  “我?我叫陈康——算算了,叫我阿丑吧!”
  “阿丑?”他怀疑。
  “嗳!听师傅的话!还有,师傅得回家了,明天来找我吧!做完功课来找我!喏,”我指给他看,“我就住在那里。”
  “我住这儿!”他指我们站着的地方给我看。
  “好!再见!”对着孩子,我口吃好得多,因为在这种小顽皮的面前,没有口吃的必要。
  “我就放暑假了,姊姊不知多讨厌我,我每天来找你可以吗?”
  “可以!明天来吧!现在再见。”我朝他摆摆丰。
  他也向我摆摆手,溜进屋里去。
  一个早晨浪费在外边,惟一的收获是收到个徒弟。不过这徒弟倒是不错,我解嘲的想,总算替我解了闷。
  我在门外考虑一会儿,李茱莉,该已经回家了吧?大半个小时过去了。
  于是我先在后门张望了一下,然后在前门也张望一下,等的确看不见人的时候,我拔出锁匙,以闪电的手法开了门。
  但是我估计错误,我把女孩子闲谈的能力,估计得实在太低,大半个钟头?那天李茱莉足足在我家里闲聊了大半天!
  而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刚从康丽的房间出来,看到我她说:“咦,你跑步,跑到现在才回来呀。”
  “是是的。”我说,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啊,你你还没有走呀。”
  康丽一听,马上来个白眼,“大哥,你怎么啦?人家茱莉要在这里吃午饭的好不好?你要赶人家走吗?”
  李茱莉扬起一道眉看着我,我越想改口越糟,“我、我以为李小姐已经走了,真真对不起,我我有点功课要做,我我想回房,我我——”
  “好啦!”康丽对我嚷,“别多讲啦,你做功课就做功课,一会儿出来吃饭就是啦!”
  “对对。”我如皇恩大赦,急急忙回房,轻轻的掩上门。
  门外传来两个女孩子的嘻笑声,我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也不敢妄想她们是在笑我,于是我紧紧的关上门,用心地做起我功课来。
  才做了两题数学,母亲就来敲我的房门。“康儿,康儿。”
  “什么事?”
  “出来吃饭。”她推门进来,看着我直笑。
  母亲真奇怪,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孩子脾气比我们都重,心里不高兴,就骂人,一高兴,就眯眯嘴笑,像现在这样,一定有什么事令她极之开心。
  我也看着她,静待其变。
  果然,母亲眉开眼笑的走过来,坐在我的单人床上,推了我一推,“嗳,康儿,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女孩子?”
  我明知故问,“谁?”
  母亲笑,“你这家伙明知故问,当然是那个叫茱莉的小姑娘呷。”
  “我见到了,怎么样?”
  她起劲起来,“唉康儿,你真笨,快点去跟人家谈谈,交个朋友啊。”
  “交朋友?我我干吗要交她这个朋友?我的朋友已经很多。”
  “你少废话!”母亲眼睛一瞪,“我怎么讲你就怎么听!不要辩嘴。”
  我无可奈何的放下笔,“那么我应该怎么样呢?”
  “你听着,等一下吃饭的时候,伺候伺候这位小姐——”
  “妈,真真的要那么做吗?”我为难的问。
  母亲怀疑的盯着我看一回。“怎么?”
  “我我不想交女朋友,我我还年纪轻。”
  “神经病!你又不是女明星,说什么‘我年纪轻,不想交朋友’,你是二十多岁的男孩子,认识几个女孩子,有空去看看电影,跳跳舞,是天经地义的事,除非你这家伙不正常。”
  我大吃一惊,“我我不正常?妈,你怎么可以这样讲?我我功课实在太忙,实实在抽不出空来,妈,你原谅我吧!”
  妈没好气的道:“书呆子有什么用?书,年年可读,八十岁念大学,人家报纸上还赞美你呢!说什么,‘活到老学到老’,‘学无止境’。女朋友却不能年年追,你八十岁去追女孩子?准给人家骂老色狼!”母亲这一番理论,真听得我目定口呆,可是你又不能说她没道理,于是我微微的点着头。
  “对不对?”母亲做其打蛇随棍卜状,“快快出去吃饭吧!”
  “可是我这副样子,”我抓抓头皮,“我我……”
  “你样子怎么了?尽管别人是英俊小生,你却也是性格小生呢!快出去!”母亲在背后推我。
  “可可是性格小生总不及英俊小生受欢迎。”我咕哝。
  “你怎么知道,也许人家偏偏喜欢性格小生呢?”母亲已经在客厅里了,她回头跟我说。
  “什么小生?”康丽大声问,“谁看电影?”
  “不管你的事。”母亲道。
  “不管就不管。”康丽赌气地道,“嗳,我们吃饭。”她对李茱莉说。
  那个时候,康丽小鬼早已经坐在饭桌前了,她一手拿着一只鸡腿吃,我一看饭桌,菜式非常丰富,大概专门是用来招待李茱莉的。我畏畏缩缩的躲在母亲身后,母亲忙着招呼:“李小姐,别客气,请呀!”
  李茱莉笑着说:“伯母,叫我茱莉吧,别小姐小姐的。我自己坐,不用招呼我。”她说着就坐下在康丽身旁。
  母亲一见,连忙把我一推,推到在李茱莉隔壁的空位里,妈气力真大。
  我望李茱莉一眼,发觉她也在看我,我的汗,就沁出来了,于是我就知道这餐饭将是很痛苦的一餐。
  母亲坐下来,又对李茱莉说:“李小姐是稀客,康儿,”她又对我说:“康儿,你好好招呼李小姐,替李小姐夹菜。”
  我连忙说:“小姐,李李李小姐,别客气。”
  康丽这家伙,又朝我开炮,“你怎么搞的?叫你不要小姐长小姐短的,茱莉就是茱莉,你真别扭!”
  “康丽——”母亲拖长声音,“不准对哥哥无礼。”
  我看康丽一眼,低头吃饭,吃了好几口,忽然记起该替李茱莉添菜,于是我连忙调转筷子,夹了剩下的一块鸡腿给她。我夹得极好,鸡腿刚刚放在她饭碗上,酱油也没沾到她的衣上,我相当为自己骄傲。
  母亲也很得意,她连忙介绍:“茱莉,这是粟子鸡,我亲手做的,你试试好不好。”
  李茱莉又是一笑,“伯母做的,一定好。”
  她真会讲话,我比较像她一点就好了,会讲话的人总是讨人喜欢的,虽然康丽却又作别论。
  我在饭桌前一句话都没讲,就是吃饭,一共添了三碗,爸在公司没回来,母亲和我只有陪笑的份儿,整张饭桌上,就听见康丽一个人的声音。
  康丽说:“大哥真是个书虫,别以为放暑假他就会放下书本,他才不放下呢!他得利用这个时间埋头预备下一次的考试。”
  李茱莉将筷子含在嘴里,点头道:“这样考试成绩当然好了。”
  “大哥永远不去游水,也不跳舞,也不看电影……他不需要娱乐的。”康丽装个鬼脸,“他是木头人。”
  我忍不住。“读书,也也是有乐趣的。”
  康丽耸耸肩。“真难讲,大哥这种人太少有。”
  但是李茱莉却不赞成。“读书时候是应该读书的,康丽,你自己不勤力,就不该劝人也不用功。”她笑道。
  “是呀,”母亲对康丽道,“茱莉讲得对,到底比你年纪大二岁,讲的话,也有纹路得多,你的功课坏成这样子,怎么去会考?”
  “现在暑假都快来了,妈,你就让我轻松一下吧,妈,我答应你下学期一定开始用功。”
  茱莉抿嘴一笑,她真漂亮,我虽然没见过太多的女孩子,但也可以确实知道,像李茱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却也不多。
  康丽这番话,说什么学期开初一定勤力,我们都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次,她无论当时讲得多诚心诚意,一到学期开始,马上忘得一干二净。
  用完饭,我当然又藉口去温习,其实还不是躺在床上呆想。
  康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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