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作者:亦舒

  我祖母四十九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了。
  对于有这样年轻的一个祖母,我是很感到骄傲的。
  事实上常常有人误会她是我母亲。
  有一次我的老师问我,“小曼,那是你妈妈吗?”
  我记得祖母眉开眼笑的说:“不,这是我孙女儿了。”
  大家都表示很惊奇,因为祖母看上去是真的年轻。
  我想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不会比她年轻多少。
  我们都说祖母保养得好。
  我不懂得什么叫保养得好,不过祖母不是一个舒服的人。
  她只有我一个人。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她还有其他的孩子,她一直很孤独。
  小时候的事情我不记得了,要是能努力想,还可以记得一点点。
  好像是一个夏天,有一个女人把我带到祖母这里来。
  我一住下,便住了十多年。我今年有十六岁多了。
  那个女人,不像是我母亲--无论多小的孩子,都能记得他的母亲--但是她是谁呢。
  祖母从来没说过。
  我也常常为这个事情不开心,一个人总想知道身世。
  后来祖母就说,那个女人,是我母亲家的人。
  这样说来,也该是我的姨妈之类了,可是现在她人呢?
  我与祖母,极少与亲戚往来,实际上我们也没有亲戚。
  父亲,祖母说:已经去世了。母亲嫁了人,在很远的地方,地址失去了,多年没有联络。
  我总是不相信她。
  但是我原谅祖母,也许儿子死了,媳妇再嫁,对她来说,是相当不体面的事情,她不愿意提了。
  不过对我来说,我倒想见见我的母亲,想得很厉害。
  我对她并不怎么怀念,但是好奇心非常的重。至今我连她一幅照片还没有看见过,祖母像很讨厌她。
  不过我总算晓得自己有个母亲,那也已经很够了。
  祖母非常清洁,而且精神也好,她的头脑也不过份守旧。
  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祖母,我想世界上像她这样的祖母,已经不太多了。
  她甚至不怎麽唠叨我,比起一般母亲,还通气得多。
  我是很得女同学们羡慕的。
  当我说祖母会买新式裙子给我穿的时候,她们简直不能相信,不过这一切,都是事实。
  我与祖母的生活,过得很愉快,唯一的缺憾,是冷清。
  但是我的功课很多,家里静一点,是有很大的好处的。
  通常每天放了学,祖母的点心已经在等我了,我吃了一点,便洗澡休息,晚饭之后,才做功课。
  这个时候,祖母便在我身边打毛线衣,打完一件又一件。
  她靠这个赚点钱做家用,而且一个月,实在还赚不少。
  这种毛衣,用很粗的绒线织,祖母三天可以编出一件。
  然后厂方面就把这些毛衣运回外国,加张商标,又寄回来这里出售,价钱贵好几倍。
  我与祖母,常常为这个好笑。
  祖母的手艺好,又快,更重要的是乾净,她很受欢迎。
  于是每天她就在我做功课的时候一直织织织。
  当然就算三天织一件,也养不活我,祖母是另有收入的。
  她有两层不大不小的屋子收租,这样我们就很宽裕了。
  祖母甚至可以节蓄一点。
  那两层房子,据说是祖父留给她的。她无疑有个能干的丈夫。
  我们住的房子,也是祖父的物业,而且是最好的一层。
  祖母说:“本来我一个老太婆那里都可以住,但是一个小女孩子,住得太破烂,会影响心情,所以我们只好牺牲一点钱,住得舒服点了。”
  牺牲的是原来可以收回来的房租。祖母很喜欢我。
  就是因为这样,使我觉得光花家里的钱不好意思。
  我找了一份补习。两个小孩子,一个三年级,一个四年级。
  我自己已经是中学四年生了,补习他们绰绰有馀。
  这样一个月,我赚二百五十块,零用钱是足够的了。
  祖母因此非常夸奖我,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很美满。
  祖母还一直说:“小曼,假如你要交男朋友,我不反对。”
  她实在太开通了。
  不过我们也有一些不太好的日子,祖母也会有身体不好的时候。
  那实在是很惨的,我去上学,又没有人照顾她。
  请护土呢,她又不舍得,上一次她害肝病,把我担心死了。
  幸亏那一次,她只是病了一个星期,祖母的身体算不错了。
  那个时候我就想,假如父母亲在,她就不必吃苦。
  但是父亲已经去世,那是没话好说,不过母亲呢?
  假如她没有离开我们,我们的生活会更好。
  我没有怪她的意思。爸死了她应该有权改嫁。
  祖母不原谅她,我可没有,我只想见她一面罢了。
  就算她不回来,我与祖母,还是很幸福的可以过。
  只是我想地一定会想念我,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才没有来看我罢了。
  我的确对她很有信心,我相信她会是个好女人。
  每当有重要的事,祖母一定跟我有商有量的。
  有时候她说:“小曼,房租又可以起价了,下个月就好了。
  又说:“小曼,你房间的那张椅子太旧了,换张新的。”
  我们有时候会决定把屋子粉刷,或是买多一张地毡。
  学校有什麽会,她也来看我。
  祖母会穿得很体面的样子,一套漂亮的藏青旗袍,一只漆皮手袋,每个人都不相信她是我祖母。
  最重要的是,她一头黑发,而且永远笑容满脸。
  其实一个人年纪大没有什么讨厌的。讨厌的是他们的偏见,他们的食古不化,他们似是而非的道理。
  奇怪的是,每个人年纪一大,都容易犯这种毛病。
  所以年纪轻的人会觉得他们不对劲,他们又讨厌年轻人。
  我与我的祖母,才不会这样子。
  她唯一的小毛病,就是动作有点神秘。
  事情是这样的,大概两个月之前,我放学回来,看见一个客人匆匆的从我们家走出来。
  我很自然的问祖母:“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谁?”祖母反问。
  我马上觉得奇怪,那个客人明明是刚从我们家走出来的。
  祖母即使健忘,也不应该到这种地步吧?
  “喏,”我说:“刚刚才走的,我在门外还看见他呢-.”
  “哦,那个,那个是房客。”祖母支吾著说。
  房客?要是祖母一开头就说是房客,我也不会多问。
  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经疑心了。
  “房客来干吗?”我又问。
  “他们不想加租。”
  我说:“哦,原来如此。”
  “如果不肯,”祖母说:“我就租给别人住了。”
  “是。”我说。
  但是我心里疑心,那个男人,我以前并没有见过。
  我们那两家房客,我虽然不太熟,不过面孔都认得出来。
  这个男人,他也是房客之一吗?不太像呢。
  不过我没有问下去。
  我尊重祖母。
  本来这件事我是差不多忘了。我说祖母神秘,是因为我前天又见了这个男人一次。
  也是我放学的时候,也是在门口,真是凑巧。
  他刚刚下了楼梯,祖母刚把门关上吧,我就看见他了。
  我瞪他一眼。
  这一次我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男人脸上有点苍白,双眼的的神情很奇怪,而且他很瘦。
  我实实在在想不起我们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房客。
  我很著意的看了他两眼,忽然之间他也见到了我。
  他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头走了,我实在很狐疑。
  当我按门铃的时候,转头看他,他也转头在看我。
  祖母听见铃声来替我开门。她的神色很是不安。
  她说:“你这么快便回来啦?”
  这样的问话更显得她心里不安。
  我当然每天都有一个固定的放学时间,她是知道的。
  而且很少有事情可以使她如此不安,她是个镇静的人。
  “祖母,”我说:“那个房客又来了,说了些什麽?”
  “顷,你见到他了吗?”祖母很吃惊的问我。
  “是的,就在门口罢了。”
  “哦,我已经叫他们搬了。”祖母说:“不答应算数。”
  “我觉得这个人好像目露凶光的样子。”我说。
  “谁?”祖母又吓一跳。
  “那个房客。”
  “目露凶光?”
  “是啊。”
  祖母好像缓过一口气来了。“小孩子别乱说话。”
  我笑笑。
  我到祖母的房间去,原来想在她的摇椅上坐一坐的。
  但是我看到她的手饰箱在抽屉外面,而且没有上锁。
  我于是走过去替她放好,顺手打开看了一看。
  祖母有两对玉镯子,好几只金戒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耳环宝石。
  但是现在我打开来一看,只觉少了一点东西。
  我把小箱子放进抽屉的时候,祖母进来“唉呀”的一声。
  “我记性真坏,”她笑道:“忘了把它锁好了。”
  “一定是赶着替我开门,是不是?”我问她。
  “是的。”她说:“小曼,出来吃你的点心吧。”
  她锁上了抽屉。
  我很担心。祖母的手饰少了,是什么意思呢?
  这些一都是她嫁给祖父的时候存下来的,年代久远。
  如今不是经济不好吧?
  我想来想去,觉得没有什么可能,我们的生活一直过得不错。
  那么祖母为什么要开着手饰箱子呢?我不明白。祖母这一阵子,的确是有点神秘了,我这样想。
  两天前的事我没有忘记,我对那个男人印象深刻。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一定不是我们的房客了。
  祖母对我说谎,我知道,但是她有什么作用?
  现在我每天放学,都好像会碰见那个男人似的。
  但是祖母始终不露声色,我又很忙功课,便没有再问。
  我们每天的生活还是一模一样,一天一天的过去。
  然后祖母在晚饭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去旅行一下。
  “什么?”我反问。
  “去旅行啊,你就快放一个星期的假了,在家闷不闷?”
  “不不,怎么会呢?”我忽然之间又想到那打开的首饰箱子了。
  “真是不闷?你是小孩子,一直陪着祖母不太好。”
  “什么叫不好?我喜欢陪你。”我抢着告诉她。
  “我觉得可以用一小笔钱,送你到外地去走一次。”
  “哎呀,我不熟地方,没有什么味道的。”我摇摇头。
  “跟旅行团好了,年轻小孩子,一点胆子也没有。”
  祖母好像责备我的样子,我笑了。
  “我情愿陪你。祖母。”我说:“我什么地方也不要去。”
  “没关系,祖母有钱,要你去散散心。”她又坚持。
  说到钱,我小心的问:“祖母,我有没给你太大的负担?”
  “咦,小曼,”她有点惊奇,“你这话是怎么来的?”
  “有没有?祖母?我是不是花了你太多的钱?”
  “怎么会呢?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她说。
  我安下了一点心。
  “你还自己补习赚钱呢,况且我们又有屋租可收。”
  “既然这样,那么你就不要打毛衣了吧。多辛苦。”
  “这有什么辛苦?我消磨时间罢了,双手总不能白白空着不动!”她说。
  “你眼睛不好。”我说。
  “这么粗的毛线,对眼睛有什么不好,又不是绣花!”
  “好了好了,祖母,真不够你说的!”我笑了起来。
  “对了。”
  “但是旅行我绝对不去,我舍不得离开你!”
  “傻孩子,我才四十九岁,怕什么?”她反问。
  “反正我舍不得就是了。”我再三声明,“我不去。”
  “不去随你!”
  “祖母,等我毕业之后,我去赚钱,请个佣人给你使唤,到时候你就不必煮饭洗衣服了。”
  “才两个人的工作,不会太辛苦的。”祖母这样说。
  “给我一个机会孝顺吧。”我笑看说。
  “唉,你这个孩子,祖母真是不舍得你。”她说。
  “我也不舍得你。”我说。
  “小曼,祖母要问你几句话,你好好答我。”
  “是。”
  “小曼,你自助与我同住,可习惯吗?”她问。
  “咦,祖母,当然习惯了。”我说:“你问得真奇怪。”
  “有没有嫌祖母老?有没有觉得生活不够娱乐?”
  “不会不会。”我双手乱摇,“怎么会呢,不可能!”
  “这些都是真话?”
  “当然。”我问:“这就是你叫我去旅行的原因吗,祖母?”
  “唔,有一点。”
  “不必了,你真多心,祖母,我很高兴,真的。”
  “你喜欢我,我也知道。”
  我又奇怪起来,从来没有祖母这样问孙女的。
  她怎么会忽然之间这样说起来的呢?我看着她的脸。
  祖母的脸当然不年轻了,但是那种祥和,真使人舒服。
  “小曼,那么我再问你,你可思念你的母亲?”
  “母亲?”我反问。
  “是的。”祖母说。
  “哦,有时便有。”我据实说。
  “什么时候?”祖母问。
  “没有,有空的时候,偶然也会想起来的。”
  “不是常常想她吧?”
  我更觉得奇怪了,“不会。”我说:“祖母,干吗问这个?”
  “没有,我觉得一个孩子离开母亲,心里总会不开心。”
  “我可没有,祖母。”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呀。祖母,我什么都满足了。”我说。
  她笑了,“小曼,你倒真会讨我喜欢。”她说。
  “这都是真话。”我说。
  “我问你这些,是因为怕你大了,不喜欢与老太婆生活。”
  “祖母,你真不该这样想!”我不开心的告诉她。
  “年纪大了的人,就像小孩子一样了,祖母是胡涂了一点。”
  “祖母,你是不是害怕我会离开你?”我问她。
  “唔,是有一点。”
  “祖母,我虽然长大了,但是长大管长大,我还是会一直陪着你,你放心好了。”
  “女孩子总要嫁人结婚的。”她说:“那个时候,你还是要离开祖母的。”
  “不会,我就算嫁人,也会陪你住,那个时候,更多人陪你了。”
  “你的丈夫会喜欢我吗?”祖母半开玩笑的问我。
  “嘿!”我说:“谁敢不喜欢我的祖母?才怪!”
  “也有人会的。”
  “哼!他要是不喜欢你不尊敬你,我就不嫁他。”
  祖母呵呵的笑起来,她像是忘了刚才的不开心。
  我本来想问她,知不知道母亲在哪里,但是又怕她不开心,只好不提。
  也许祖母说得对,到底她快五十岁了,是有点怪脾气。
  我的确是有点思念母亲,但是祖母把我带大,她付出的,远远比母亲多,我应该衡量一下。
  我不愿意使她不开心,我实在不愿意使她难过。
  但是我连母亲的照片都没有一张,也不晓得她的长相如何,根本与一个陌生人差不多,她怎能与祖母比?
  我必须尽量使祖母快乐一点,她到底也有一把年纪了。
  但是我很怀疑她对我事事守秘的原因,也许她不想我担心。
  我照样替那两个孩子补习,上学放学,没有异样。
  但是渐渐我发觉每天放学,学校门口总有一个人在等我。
  我不是那种瞎疑心的人,但是那个人的确是在等我。
  我知道是因为他盯住我看很久,然后才肯定开。
  这个人每次都站得很远,那个样子,真是恐怖。
  我不喜欢有一个这样的男人跟着我,我告诉了教师。
  但是我的班主任只是笑了一笑,“你疑心了,学校门口是公众地方,谁都可以站在那里,而且不一定是看你。”
  我没有法子了,她说得也对。学校门口每个人都可以站。
  但是我、心里确实这个人是为我而来的!我有这种感觉。
  於是每一次他看牢我,我也狠狠的看牢他。
  这是法治地方,他要真敢动一动,我就去报警。
  因此我出入也小心了,晚上我总是搭街车到家门口下车。
  女同学晓得了,笑着说要给我介绍男朋友来保护我。
  她们说得轻松,我可没那么好笑,我一直很警惕。
  使我奇怪的是,为什么最近会发生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
  我又不敢告诉祖母听,怕她担心,她又不可以帮忙。
  然后就在昨天,我从学校出来,四周一看,不见那个人,心里刚一宽,忽然之间一本书掉在地上。我才拣上来,抬头,就发觉那个男人站在不远的地方。
  他这一次站得很近,我吓一跳,但是我的胆子相当大。
  我没有叫出来,我狠狠的看他一眼,然后我想起来了———这个男人,难怪我一直晓得他是为我而来的,难怪我这么面善,原来他就是祖母口中的那个“房客”。
  我厉声问:“你是谁?”
  他不出声。
  他那双眼睛,瘦削的脸,走到哪里去我都记得。
  “你跟看我做什么?”我喝问他:“别以为我会怕!”
  他掉转头走了。
  我实在害怕了,风吹上来,我打了一个冷战。
  我实在放不下心,这个房客,到底干什么呢?
  我没有马上回家,我晓得祖母那两层出租的屋子在什么地方。
  我决定去查看一下,看看那两家房客的样子。
  我先到近的那一层去,开门的那位太太,认得我。
  我说:“祖母叫我来看屋子有什么修整的地方。”
  那位太太马上心花怒放,她有三个小孩。看样子她很多产,一年半前我来的时候,她只有一个孩子。
  她的丈夫的照片,挂在客厅里,放得很大,我一眼便看到了。
  那个丈夫长得胖胖的,一副福相,一点不像那个男人。
  我问她:“你们没有把房间租给别人吧?有没有?”
  “怎么会呢?”她反问:“三个孩子,这里还嫌小。”
  我点点头。至少这一家,没有古里古怪的“房客。”
  但是那位太太使我烦恼,她一直说:“其实墙壁要粉刷了,浴间的热水器,常常失
  灵,唉,老太太真是好,她关心我们,我们是知道的。”
  我说:“我会告诉祖母。”
  “谢谢你了,小姐。”她很高兴的送我出门。
  我还得到第二家去。
  我在街上叫了一部车子,车子驶得很快。我不断沉思。到底那个男人是谁呢?我有
  一种感觉,他不会是房客。
  我到了地址,按了门铃,说明身份。
  这一家住了三个小姐,更加荒谬,连男人都没有。
  祖母骗我!
  那三个小姐是空中小姐,有两个在家,一个在外地。
  她们把屋子打理得清清楚楚,美丽整洁得很。
  其中一个长得真美,她请我坐,倒咖啡给我喝,拿三文治蛋糕出来招呼,还请我常
  常去坐。
  “老太太没收到房租吗?”她问。
  “啊不,她叫我来看看这里有没有不妥。”我说。
  “没有,你叫她放心好了,我们都是很规矩的。”
  两位小姐同时向我微笑。
  规矩不规矩是一件事,但是她们绝对不会收留一个瘦削面孔,眼发青光的中年男人。
  我向她们道别。
  祖母毫无疑问,的的确确,实实在在是骗了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真不明白,这神秘男人是谁?
  祖母真是滑稽,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她为何事事瞒我?
  这些事情,真叫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我很气愤。
  一家子里只有我与她两个,有什么不能讲的呢?
  回家一定要问个明白。
  到了家,一开门,祖母就气急败坏的冲出来。
  “唉呀,我急死了,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不说一声!叫我左等右等,你不看看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说着祖母一把抱住了我。
  她的神色,她的惶急,都证明它是真正爱我的。
  我的心像冰块遇火一样的软溶下来,是的,祖母爱我。
  即使她有事情瞒我,也是应该的,为我好的。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说呀。”她瞪着眼睛问。
  “祖母,”我说:“别急别急,我……我……”我说不出去。
  我该不该说实话呢?如果不说,谎话一定越骗越多。
  然後她说一点,我又说一点,那还得了?这不行!
  “祖母,我们先吃饭,我再告诉你,我去了那里。
  “好好,那快吃,菜都凉了!”
  我一边吃饭一边想,祖母说那个人是“房客”,是不想我知道那个人的真正身份,我
  忽然折穿她,她一定难堪得很。
  我必须效得圆滑一点才好。
  吃完了饭,祖母好像没有意思追问我去了那里。
  第一,她相信我。第二,年纪大,记忆力是衰退了。
  最近我也细细看她,祖母并没有心神不宁的样子。
  只要我陪着她,她还是很高兴快乐的。她那些运到外国的毛衣,照样编织得飞快。
  只是这个神秘男人,还是我心头上的一个结。
  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了,他绝对不是什么房客。
  是谁?
  祖母知道。
  我决定先把有人在学校门口等我的事情说出来。
  “祖母!”
  “什么事?”她抬起头来,习惯性地托一托眼镜。
  “祖母,最近这一个星期,学校门口,都有一个怪男人等着放学,一直朝我看。”
  “是吗?”祖母笑起来,“这怪男人大概十八九岁,长得一表人材,穿白衬衫白校裤,是你们隔壁男校的学生,是不是?”
  我这样紧张的心情,也被祖母引得笑了出来。
  “怎么?有男孩子看上你了?”祖母是开明的。
  “不是,祖母,”我又沉下了脸,“这是个中年男人。”
  “是吗?”祖母放下毛衣。
  “是的,每天看着我。”我说:“真太不自然了。”
  “那么多女孩子一齐放学,你怎知是看你呢?”
  “因为我认出他。”我说:“我以前也见过这个人。”
  “他是谁?”祖母愕然的问。
  “是你说的那个房客!”我冲口而出,“是他!”
  祖母脸色变了一变,“是那个人?你看错了吧?”
  “怎么会?那么瘦,又像生病似的,见过不容易忘。”
  “那个房客你才在门口碰见过一面。”祖母说。
  “是他!”
  “看错人了,小曼。”祖母比什么时候都固执。
  “好吧好吧,算我看错人了。”我赌气又不服输。
  “是看错了。”祖母说:“天下瘦的男人多着呢。”
  被祖母这么肯定的一说,我都怀疑自己起来。
  真看错吗?
  是我疑心生暗鬼吗?是我幻想力太丰富吗?
  “那么那个房客呢?”我问。
  “搬了,”祖母说:“不肯加租,我叫他搬了。”
  “啊,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这些事情与你商量做什么?你又不懂。”祖母说。
  “是吗?”
  “现在租给一个空中小姐。”祖母说:“交租真爽快。”
  真糟!
  这样说来,真是一点漏洞都没有,是我白多心了?
  我怎么这样蠢?我怎么没想那个房客会搬掉?
  我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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