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8节 蓦然醒觉

    贝元看呆了,心上不住地牵动,有一种难以禁捺得住的意欲,他要冲上前去,为伍玉荷揩了额上的细汗。

    那应该是他分内之事。

    心忽而飞驰到很多很多年前的光景,贝元看着他的玉荷妹妹冒着雨自街口飞奔走向贝家的大门外,大声叫嚷:

    “贝元哥哥,贝元哥哥,快来快来,我带你到庙前看布公仔演戏去。”

    当小玉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贝元跟前去,才站定了,贝元就拿出手帕来,为她揩去脸上额上的雨水。

    似有相同的情景,在玉荷出嫁之前,她跑到珠江畔与贝元相见,说:

    “贝元哥哥,我舍不得你。”

    贝元同样拿出了手帕,为他的玉荷妹妹印掉了腮边的苦泪。

    是泪是汗是雨,都不相干。

    反正是他贝元的责任,要为玉荷揩干她一头一脸的泪水汗珠雨滴。

    伍玉荷像朵在凄风苦雨中依然坚挺着生存下去的小花,应该倍受爱护。

    贝元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抓住了伍玉荷的手。

    伍玉荷的手正拿着一把切菜的刀。

    那刀如果就这样劈下来的话,贝元的颈项就会血如泉涌了。

    他忽然受惊似地,摔下了玉荷的手,连连后退几步。

    贝元心知,他恐惧的不是那把钢刀,而是他心上那个要怜惜、要保护、要爱恋伍玉荷的意念。

    只要有那么一刻,他管不住自己,就会像钢刀劈下来般,叫他受到重创。

    贝元望着伍玉荷,讷讷地说:

    “对不起,玉荷。”

    伍玉荷定过神来,垂下眼皮,答

    “贝元,没有什么。”

    “我……出去了。”

    贝元缓缓转身就走。

    伍玉荷追前了两步,叫住了他:

    “贝元!”

    贝元回过头来,看到了伍玉荷又是一脸的泪。

    他走回来,掏出口袋里的手帕,为她轻轻地揩抹着。

    然后,他听到伍玉荷饮泣着说:

    “贝元,我们俩都不是个自由人。”

    是的,伍玉荷心上仍有戴修棋,正如贝元心上不能把章翠屏扔掉一样。

    羁绊着他们的不是礼教,牵制着他们的也并非人言。

    那年月,男女关系尤见草率,那种朝不保夕,且作今日之欢的心态,控制了人心大局。

    可是,伍玉荷和贝元,有情而不忘义。他们都不能跳出感情上的桎梏,感觉到仍对自己的配偶有一份固守坚贞的道义。

    这一夜,伍玉荷是辗转反侧的。

    脑海不断地翻动着同一的画面,贝元突然冲进厨房来,抓住她那拿着钢刀的手。

    他只不过是打算为她揩泪。

    如果伍玉荷在晚饭之后,把贝元父子留下来,不是不可以的。

    章翠屏已经杳无音讯,她分明不会走回来,贝元也不可能走出去。

    伍玉荷要把贝元留在身边的话,贝元会肯。

    但,伍玉荷并不愿意这样做。

    她说了:

    “贝元,我们都不是自由人。”

    跟她的贝元哥哥,早已经告别了。

    告别的当日,贝元哥哥给玉荷妹妹说了:

    “好日子必定在后头。”

    是的,不必含恨,只须怀爱,日子会好过。

    放在心上的爱情,不必通过肉体的欢愉与名分的确定予以落实。

    只要有那么一缕轻烟在眼前袅袅然向上冒,就如暮鼓晨钟,令她蓦然醒觉,她和贝元的情分只可以如那缕青烟不可以凝聚,只可以扩散,让满室芬芳,让心灵舒畅。

    自从这一次之后,贝元很少上伍玉荷的家来了。不久他所属的单位要把他调往东北去。

    出行之前,伍玉荷闻讯立即带着了彩如赶到广州来跟贝元见面。

    贝元说:“玉荷,你来得正好,我正要给你写信告别。”

    “要调到哪儿去?”

    “大连。”

    “那是好远的地方。”

    伍玉荷轻喊:“为什么呢?”

    话才出了口,她就道:“原因真不必追究了。”

    “玉荷,我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贝清留下来,拜托你带他一段日子。”

    伍玉荷没有回话。

    忽然的,她满腔热泪,一眨眼,泪水就溢出来。

    贝元的那句话太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了。

    是不是这童年挚友一去兮就不复还?

    伍玉荷忍不住便失声嚎哭起来。

    他们从小就有太多的心灵感应,彼此都知道对方心内的话。

    贝元轻轻拥抱了伍玉荷一下,道:

    “放心,我会回来的。你好好地照顾两个孩子,我和你那两个孩子。”

    人小到大,贝元答应过伍玉荷的话,都必定实现。

    只有这一次例外。

    贝元在东北工作五年之后,传到小榄的消息是:贝元因肝癌逝世。

    丧父那一年,贝清已经成年了。

    贝清跟彩如坐在鱼塘边,贝清问彩如:

    “大连是个怎样的地方?”“听说是很美丽的一个地方,有天连水、水连天的大海。”

    “我从来没有见过海洋,海洋怕要比这个鱼塘大千百万倍。不知我爹在大连是不是能天天都看到海。在海滨看日出,一定是很好的景致。”

    “他不可能有如此的闲情。”

    彩如这么一说,贝清就沉默了。

    “清,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令你难堪。

    “我想念我爹。”

    “我知道。”

    “我应该想办法去大连一趟,最低限度在他去世之前应该去一趟,可是我没有。”

    “人人都总是不能如愿,你何必自责。”

    “彩如,生活真困难,吃不饱,穿不暖,都不要紧,只要自己亲爱的人别离开自己就好。”贝清说。

    “我娘不也如此。我爹比你爹更早去世。”

    “彩如,”贝清忽然回转头来,望着彩如说:“你会不会离开我?”

    彩如摇头,非常坚定地摇头,道: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说不会就不会。事在人为,我对自己有信心,对生命有信心,即使在今天。”

    “彩如,你真好。”

    “你知道,我娘跟你爹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我听我娘说,你爹和我爹都曾经说过一句话,叫她毕生受用。”

    “那是什么?”

    “好日子必定在后头。”

    “嗯,这就是希望。”

    “不,这是信仰。希望还是会渺茫的,信仰则是肯定的、必然的。”

    这句话没有错,只是在好日子还在后头之际,眼前的困苦就非挺起胸膛勇敢地熬过去不可。

    国家在五十年代末期开始面临一个巨大的危机。

    缺粮饥馑开始蔓延各省各县,广东毕竟比较富庶,情况还算好一点。

    伍玉荷守着两老两少,无论如何是相当吃力的。

    戴祥顺夫妇本来就已在闹老年人的各种衰老病,戴妻的眼睛犯白内障已非常严重,视力已经减到最弱,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影像。

    这当然为伍玉荷加添了很多麻烦和辛苦,可是,她半句怨言也没有。

    每当她对翁姑尽孝时,心上就感到格外的安慰,因为那是对修棋恩情的最具体报答。

    伍玉荷记得当年她嫁进戴家去,受了翁姑的无理责备而感到难堪时,丈夫戴修棋曾握着她双手,放到他胸腔前,很虔诚地默祷说:

    “总有一天,爹和娘会知道我并没有娶错了这个儿媳妇。”

    伍玉荷当时心里就许了愿,希望上天能赐给她一个机会,让丈夫的这句话得到证明。

    终于这个机会来临了。

    伍玉荷领到了配给的米粮时,必定先让翁姑吃饱了,轮到自己。

    有时彩如看在眼内,心生难过,就会发起脾气来,对母亲说:

    “娘,你得顾念自己,你看你身上的三两肉也快没有了,这怎么成?毕竟爷爷和奶奶是老年人,他俩不劳动,少吃点不相干,你还得干活呀。”

    伍玉荷一听,就慌张地探头出去,看两位老人家是不就在厨房外头坐着,把彩如的话听进耳去。

    “你别这样子乱说话,声音提得老高的。”

    “怕什么,爷爷的耳朵根本听不见。”

    “不许你说这话,说这话,怎么对得起你爹?记不记从前小时候,你爹是怎么个疼爱你,晚晚给你讲故事,教念唐诗,为的是什么呢?就是要你明白道理,百行以孝先,难为你脸不红耳不赤的,倒来给我说那番话呢。”

    彩如嗔道:

    “娘,你怪人须有理。我是看不得你这样捱饥抵饿才急躁,这不是孝顺是什么?”

    “彩如,你爷爷和奶奶年纪大了,说得不好听,就让他们在世的日子多一点安乐,少一点忧虑,这是我们的分内事。我们还年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娘!”彩如拥抱着她的母亲:“你孝顺爷爷奶奶,我孝顺你,再下来,我将来的孩子孝顺我,就是这样子一代传一代,你说好不好?”

    “好,好,这样才好。”

    伍玉荷母女拥抱着,就为了浓郁的亲情,她们才更有力量克服生活上的困难,勇敢地活下去。

    当晚,戴祥顺跟他的老妻坐在屋前的两张破烂的竹椅子上,似有很严重的事要商量。

    戴祥顺吁一口气,道:

    “老婆子,我有一个故事要讲给你听。可是,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要不要我讲得慢一点,声线提高一点?”

    “老头子呀,别忘了聋的是你,不是我,我只不过是看不到东西罢了,耳朵可灵得很,谁在屋子哪一个角落里说话,我会不听得一清二楚?”

    “对,对。你的耳朵还灵敏,我差点忘了。”

    “你要说什么故事就说吧,可不要提高声浪,让屋里人听到了不方便。”

    “是,是。”戴祥顺一叠连声地应着,才缓缓地继续说话:“老婆子,我讲的是日本人的故事,你知道吗?日本有个地方的村落,流行一种习俗:年纪老迈的人活到七十岁,就得到山上去。”

    “到山上去干什么?

    “到山上去远离亲属,自生自灭。因为村庄穷,口粮不足,人活到七十岁,也就很足够了,不死的话,也得自己寻生活,不可再牵累后代。听说,七十岁的老人都由儿子背着上山去,孝顺的儿子总舍不得放下老爹,管自下山回家。那些没孝心的,被怕死的老人家纠缠着,为求脱身,会狠狠地踩他老爹或者老娘一脚,掉头便走。”

    “真是的。我认为呀,对孝顺的儿媳,不妨成全他们;对那些不孝的人,哪怕是牵累他至死,也叫活该。如果是对待我们的修球,我可缠他一生一世,不放过他,让他没有好日子过就是。”

    “你说什么,老婆子,我听不清楚。”

    戴祥顺的妻附在她丈夫的耳边,再说:

    “我没说什么,你把故事说完吧,我在听着。”

    于是戴祥顺夫妇一个说一个听,聊至半夜,然后戴祥顺缓缓地站起来,搀扶着他的老妻,说:

    “你的眼睛不好,走路小心一点。”

    “怕什么呢,不是晚上了吗?天都黑了,看得见与看不见也都一样,你扶着我,慢慢一步步地走就好。”

    他们二人,互相搀扶着走进黯黑的长巷之中。

    翌晨,伍玉荷差不多是吓疯了,满屋都找不着她的家翁家姑,连左邻右里都寻遍了,就是找不着。

    “两个老人能到哪儿去了?”伍玉荷急得哭了出来。

    彩如和贝清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安慰伍玉荷。

    “你俩别干站在这儿了,快快给我到处找找看,他们会有什么去处?”

    根本是无亲无故,能到哪儿去了。

    寻了整日整夜,都杳无音讯。

    伍玉荷的忧虑几乎叫她整个人都崩溃下来

    过了三天,到底有消息了。

    在村镇近郊的一条小河下游,发现了躺在河中的乱石堆上的戴祥顺夫妇,尸首已经微微发胀发臭了。

    伍玉荷哭得死去活来,抱住了翁姑的尸体就是不肯放,口中嚷道:

    “你叫我往后怎么向修棋交代?为什么不让我有个侍奉你们到底的机会?”

    彩如把母亲抱到怀里去,说:

    “娘,你镇静点,听我说。”

    伍玉荷只管哭,只管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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