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昨夜长风(2)

    赛明军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去,熬了一小锅稀稀的麦粥,让儿子吃一点,才把他带到医生处。

    嘉晖并不愿意起床,在故意地翻来覆去,把这个做妈妈的弄得左右为难。

    “晖晖,你得做个好孩子,听妈妈的话,这就起来!”

    嘉晖不肯。

    “让妈妈抱你起来!”

    嘉晖拼命拨掉明军的手。

    “晖晖,你听话,等会妈妈给你买个玩具!”

    嘉晖仍然无动于衷,管自的挣著他两条肥胖至极的小腿。

    “晖,我告诉你,你这样子是太令妈妈伤心了。”

    赛明军没有办法,她气馁地坐在小床前,眼眶竟一下子湿濡。

    嘉晖回转头来,眨动著他那双明亮得如水晶似的眼睛,望住母亲,说:

    “妈妈,你别哭,晖晖这就起来了!”

    随即爬起床来,一把冲前抱住了赛明军。

    “晖,你不能再令妈妈为难,妈妈已经很辛苦。”

    赛明军没有认真地考虑过是否应该在儿子还那么小的时候,就向他灌输这个母亲为养育他而劳心费力的思想。

    她只是随心而语,言为心声。

    左嘉晖看牢他的母亲,把个小头颅略为上扬,一派很英明神武的模样:

    “妈妈,你不要这么辛苦,我保护你!”

    赛明军破涕为笑,说:

    “好,你保护妈妈,别让人家欺负。这个人家,尤其不是晖晖自己才好。”

    左嘉晖摇摇头,说:

    “老师说的,男孩子欺负女孩子,罪加一等,不可饶恕。”

    “老师真是这么教你的吗?”

    “对。”左嘉晖切切实实地点了头。

    “那好,她一定是个好老师。”

    其实,是不是好教师呢,赛明军不敢肯定。怕是个曾吃过男人苦头的女人,倒还有几分真。

    赛明军赶快替儿子穿戴停当,硬要他进了半碗稀米粥,就带着他出门,往儿科医生的诊所去。

    整个候诊室都坐满忧疑满脸的母亲,带着他们生了病的宝贝孩子。

    噫,这么样一坐就要整整两个钟头的样子。这位儿科医生,非常非常的其门如市。

    人生就往往如此一面倒,越旺的越旺,越红的越红;相反,越穷越霉的,周时就只有每况愈下。

    坐在赛明军身旁的一位年轻太太,也许是闲得慌,于是跟赛明军搭讪:

    “你的儿子长得很漂亮。”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一听赞美自己心肝宝贝的说话,灵魂儿就立即要飘上天空去了。

    赛明军礼貌而开心地回应:

    “谢谢你!”然后她看到对方怀中那手抱的婴儿,就说:“你的女儿也是美丽的洋娃娃呢。”

    “她像她父亲,完全是一个模式烘出来的饼似。我常跟丈夫开玩笑说,这女儿是轮不到他不认账的。”

    然后管自嘻嘻地笑起来。

    如此的情不自禁。

    如此的自我陶醉。

    赛明军不知如何再答腔,她试把话题带到另外的一个方面去:“现今的思想都作了个大大的转变,不重生男重生女,因为女儿总会陪伴父母多一点,男孩子的心老是野!”

    “我先生可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国保守派主义大男人,现在还不住吵着要我多生一个儿子。”

    还是扯到她的丈夫身上去。

    能够有个丈夫,真是件值得引以为傲的事吗?

    那位太太并没有注意到赛明军突然间的沉寂,仍在兴致勃勃地讲话:

    “若果肯定能生个男孩子的话,我还是愿意有第二胎的。但谁敢担保呢,等下又是弄瓦,可怎么得了?太平盛世还少一点顾虑,现今这年代嘛,又得考虑移民,如何能兼顾这样多的老与幼,真难呢!我那先生总不明白做女人的种种难处。”

    就是因为赛明军没有答腔,那位太太便不期然地把谈话目标转移到小嘉晖的身上去,哄着他说:

    “好看的小兄弟,你有妹妹吗?”

    嘉晖摇摇头。

    “弟弟呢?”

    嘉晖又摇摇头。

    “妈妈只生你一个?”

    这一回,嘉晖点头了。

    “爸爸有没有嚷着妈妈要生一个弟妹给你作伴呢?”

    左嘉晖抬头望住了赛明军,不晓得反应。

    “怎么了?你听不明白我的说话?还是你不要爸爸妈妈给你生个弟妹作伴了?”

    话未讲完,只见左嘉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豆大般的眼泪连连不绝,他,直情是放声啕哭。

    哭声震动了整个候诊室。

    吓得赛明军把左嘉晖抱得紧紧,微微慌了手脚,说:

    “晖晖,快别这样。看,这儿的小朋友们都在看着你呢,哭成这个样子,太失礼了。”

    母亲的劝慰对左嘉晖起不到半点作用。

    孩子完全像失了控制似,连声音都哭得变成沙哑。

    终于惊动到护士,推开门,给赛明军打招呼:

    “把他带进来吧,让医生看看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了?”

    赛明军抱起儿子,三步拨成两步的跑进诊所里头的一个指定等候的诊症室内。

    一颗心被左嘉晖的哭声吵得纷乱。

    这些年了,什么大风大雪大风浪,都顶著过,似乎最为难的往往是儿子痛哭失声的时候,赛明军心头必有一种贸然而生的歉疚。她深深的后悔要把孩子带到这世界来受苦。她不能推卸,这是她的责任,甚而是罪过。

    “嘉晖,求求你,不要哭,妈妈的心乱得发痛!”

    左嘉晖哭得力竭声嘶,不能自已。直至谢医生走进来,把他自母亲的怀中接过来,放在她眼前的一张旋转椅子上。

    谢适意医生是个女的,看她的模样,大概是二十六、七岁上下的年纪吧,但她的言语动静,都比年龄更显了一份持重的老态。不知是不是职业要求使然。

    谢医生记得每一个她长期照顾的孩子的名字,且因为左嘉晖是个额外漂亮的男童,因而连医生都被深深吸引住了。

    有一次,谢医生还摇了个电话给赛明军,说她的一位好朋友是电视台的编导,要物色一个男童角色。谢医生觉得左嘉晖最适合不过了,于是她诚恳地跟赛明军说:

    “我只是觉得左嘉晖适合,且看在对方是我好朋友份上,才冒昧地摇给你这个电话。当然,我很明白一些父母并不喜欢孩子出现在大小银幕,有种抛头露脸的感觉。”

    赛明军正正是这个意思,谢医生既然已经坦白的讲出这层顾虑,显然就不会介意她把盛情推辞,于是明军答:

    “我是个保守的人,且实在也腾不出空闲时间来陪嘉晖去参加这种课外活动,这次要辜负你的雅意了。很对不起!”

    “不要紧,我明白,你别把此事放在心上,否则,就见外了。”

    就因为谢适意的大方与坦诚,使赛明军好像无端端欠上了一份人情,无以为报。忽然之间,有一种以私隐作为交心之举的冲动,赛明军幽幽地说:

    “单独一个女人带大孩子真有很多的难处,顾虑比别的正常家庭尤其多。”说了这两句话,好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感情也熟络了似。

    这样子又畅快地聊了些别的,才挂断线。自此之后,谢适意更加记住了左嘉晖。

    “我从没有见过左嘉晖这么个难看至极的模样!”谢适意一边说,一边拍着嘉晖的手,“快快收起眼泪来,否则谢医生不要给嘉晖看病了。”

    医生真有她的特别权威,孩子渐渐静下来。谢适意很耐心地替他检查,且问了赛明军一些问题。

    “谢医生,嘉晖是有什么不适吗?”

    “有一点点的情绪不稳定。”谢适意答:“是的,连孩子都可以闹情绪。”

    “为什么呢?”

    “我估计是单性父母所带来的缺憾,有时使孩一下子觉得不适应,且产生不安全的错觉。”

    赛明军像被人在胸口处捣了重重的一拳似的,使她差点忍不住眼泪,要夺眶而出。

    谢适意继续平静而和蔼地安慰她说:“不要紧的,一下子就会回复正常。”

    “谢医生,会不会影响他成长后的心理?”

    “任何外在的环境都会影响孩子的心态发展。要看我们怎样使他明白事理,接受现实。”

    “这些都不是一个四、五岁孩子的责任。”赛明军伤心的喟叹。

    “人生岂无憾然,总有难题放在自己跟前的,是不是?”赛明军再无言语。也只好静下心来,听谢适意给她的各种劝导,牢记照顾孩子的方式。

    告辞时,谢适意从抽屉拿出了一小块白玉来,放在左嘉晖的手上去:

    “这是谢医生送你的,回家去叫妈妈用条红丝线帮你串好,系在颈项上,你就会得做个小乖乖了。”

    赛明军立即辞让:

    “我们怎好受你的重礼?”

    “不是值钱的东西。本城任何一间中国国货店都可以买得到。前一阵子,我到广州去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买了好几块刻了各式生肖的新山玉回来,我记得左嘉晖是属兔的,是不是?”

    谢适意真是好心思,那块小白玉正正雕刻了一只小白兔。

    “嘉晖以后把小白玉挂在胸前,就不会再顽皮,无端端的哭将起来了,是不是?”

    左嘉晖慌忙的点了头,把块小白玉捏在手里不放。

    扰嚷了整个上午,这才算安稳下来。

    赛明军先把儿子带回家里去,陪他吃了午饭,等着了那个带孩子的钟点保姆芳姐来到,把嘉晖交给她,才准备赶返公司去。

    平日,也是赛明军把儿子送上校车,下午由芳姐接他放学回家,直至赛明军下班,才算完成当天的职责的。

    今天,因左嘉晖闹了一点不舒服,所以才略改了工作程序。

    也幸亏有这位芳姐,帮了赛明军近三年了;否则,无论如何不能专注在工作上头。

    人家说家中有一老,如有一个宝,也倒是千真万确的。尤其当有了小孩子,需人照顾之时。

    赛明军就是没有这个福气,她父母远在加拿大,没有娘家在港。

    谁不知道有娘家的好处?

    别说是可以把孩子带回去寄养,透一口气。就是自己有什么屈曲了,跑回父母的家,躲在一隅,畅快地流一夜的眼泪,也还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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