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7节

    式薇的确是个可人儿,装扮起来,更是粉琢玉砌的,无懈可击。

    我们几个谈得来的女同学,早一晚就跑到式薇家去住宿,实行送嫁。

    新娘子大概过分兴奋紧张,整个晚上都睡不熟,谭素莹与李念真则有怕陌生床铺的习惯,翌晨一大清早便齐齐醒过来了。

    只我一人,心里念着不用上班,精神宽松下来,真睡得不省人事似,要劳动到其余三人厉声喝骂,我才睁开惺忪睡眼,梳冼整妆去。

    一条半新的麻纱米白衣裙,罩在我的身上,不显高贵,却认真舒畅大方,我非常的满意。

    谭素莹当伴娘,穿一身的粉红,其实很有点格格不入。

    素莹的五官虽得体,皮肤并不白皙,这无疑是她的致命伤。配上娇嫩的粉红色,更觉难堪。

    但是,这时候才提出意见来,是太迟了,我和念真都只好禁声。

    反正今天谁也休想抢式薇半分镜头,谁好谁丑又有什么相干呢?式薇那袭雪自婚纱一穿在身上,整个人娇艳欲滴,吹弹得破。颈项上围着男家送来作聘礼的钻石镶南洋珍珠颈链,更显矜贵高雅。飞上枝头的凤凰,果然非同凡响,令人荡魄离魂。

    有友如此,与有荣焉。

    念真把我拉在一旁说:

    “你为什么不答应当式薇的伴娘?”

    我吓了那么一大跳,慌忙压低声浪,问:

    “你怎么知道?”

    “式薇去告诉我的!她也属意于我,并坦言相告,你已推却了她。”

    “不是刻意教她失望的。你知道,我生平怕死了应酬热闹的场面。倘若式薇嫁给小小职员,嘱我当她伴娘,我还不喜心翻倒呢?只是嫁这么一个风云际会的大人物,婚礼必成花边新闻,我的照片要是因此而见报,怕不吓死!”

    “你还撑得住吧!我可不成!我才不无端掉脸。”

    “素莹并不知你我推辞了,才轮到她吧?

    念真摇摇头。

    “有时真老实不得。”

    我们会意地相视而笑。

    才不过踏足社会一年,就学识了很多人情世故。

    既不能帮式薇的忙,答允她的雅意,就不好到处张扬,让有能力辅助她的朋友生了异心。谁愿意自己是第二选择呢?

    原本各人在绝对自由下所作的决定,只是极个人的取舍问题,并无高下贤愚美丑之分。人弃我取,事属等闲,只表现出不同的价值观念与处世之道而已。

    然而,人心最易起化学反应,一旦有了自己原来并非首选的发现,多少有点不是味道。何必帮不了忙,还添人家的麻烦呢?

    念真和我心意相同,才避过了这次大喜场面内可能发生的小瑕疵,不能不额首称庆。

    聂家新郎来接新娘子时,我们联同式薇的一大群年轻亲属刻意地把新娘子收藏到睡房去,准备循旧例索取开门利是。

    式薇的大表姊当总招待,各人都分派了职务,要打一场漂亮而喜气洋洋的胜仗。

    素莹因是伴娘身份,得着了看管式薇的职责。防着新娘子偏袒新郎,偷偷地走出来,破坏了讨价还价,才大开中门迎娶的大事。

    我和念真其实跟杜家的亲朋戚友并不熟谙,故而大表姐只下令我们站在大门铁闸旁边摇旗呐喊,以增声势。

    各人都煞有介事地营造气氛,全都七情上面,如临大敌。平日辛劳苦干,难得喜事当头,成年人也需要趁机乐那么一乐!

    果然一到了预定的好时辰,那个负责跑到大厦正门看守、注意敌情的式薇小表弟,气冲冲地跑上来,报道:

    “聂家哥哥已经下了车,跟陪同他来的那班男傧相之流,朝目的地进发了。”

    于是我们女家的人,莫不抖擞精神,严阵以待。

    一阵门铃声响起来。大表姊大大方方地开了大门,隔着铁栅,跟新郎打了声礼貌的招呼。

    那式薇的大表姊三十刚出头,听说是个本事的小生意人,只因式薇在杜家是独生女,故从小跟她姨母的孩子们亲近,被这大表姊当亲生骨肉看待。

    “恭喜,恭喜!恭喜表妹夫你心想事成,百年好合,又各位兄弟手足们好!”

    我把身子稍微移前了一点,意图看真这个式薇的乘龙快婿。

    好一张出人意表的自净脸蛋,五官精细,显得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一点不像三十出头的模样,奇怪得很,模样儿还有一点稚气,稍露浮夸的气息,算是美中不足的。

    难怪,说到头来,也是养尊处优的纨挎子弟!

    其中一个陪在新郎身边的年轻小伙子说:

    “请开中门,我们来接新娘子了!”

    “当然,当然!”大表姊笑逐颜开:“这位兄弟想必是表妹夫的挚友,是个懂规矩的人了?”

    “闲话少说了,且开个价钱来,我们好考虑!”

    对方虽是咧着嘴,一边笑、一边说这话,我仍听进耳里,觉得很不是味道。

    太嚣张了,不合喜庆场面。

    只听大表姊答:“这样吧!长长久久,就要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九角好了!”

    众女家的兵丁,都齐声说好,拍起手掌来。

    新郎并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只用眼瞄了瞄他的手表。

    那负责讨价还价的兄弟说道:

    “这倒是应该的。我们俊官刚买了套价值百万元的钻石镶珍珠颈链给新娘子,已合了此数了吧!”

    “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其中一位女家的姊妹口直心快地嚷。

    大表姊趁机打蛇随棍上,说:

    “总得表妹夫给我们还个价,才显得对式薇的诚意!”

    那聂子俊答:

    “好,一口价,九百九十九元。”

    我们这边厢的人,嘘声四起,却说:

    “不成,不成,价钱太低了!”

    跟着扰攘成一片,也听不清楚男女双方在争辩些什么。

    我稍稍挤前了一点,听到站在铁闸旁边的一位聂家兄弟说:

    “价钱再低,也还有人自愿献身相许呢!”

    我吓那么一大跳。

    登时杏眼圆睁,鄙夷地盯着那狗口长不出象牙来的人,只差没把手掌伸到铁闸外头去赏他两记耳光。

    对方分明的留意到我的反应,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这是个怎么样的世界了?明目张胆地欺到人家头上去,还是在这大喜的日子,是不是过分一点了?

    当然,未看其人,先看其友。

    能有如此嚣张跋扈的人在身边当爪牙,其主人之脸是红是白,已然可以掌握几分了。

    我不期然地打寒颤。

    我很有点呆呆地望住铁闸外的那班男人,觉得他们刹那间变成牛头马面似,快要冲进来把我们那千娇百媚的式薇擒过去,在未来的日子里,蹂躏作贱个够!

    “铁价不二,你们还不开门,我们俊官就打道回府了,请别后悔才好!”

    各人还不及反应,那班人就簇拥着聂子俊,向电梯间走去。且别管是不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唬吓招式,他们那腔毫无商量余地的、自觉不可一世的口气,实实在在的令在场人等愕然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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