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4节

    “你要把这迟到的习惯改掉,从前我打人家的工,只有早到迟退。”

    章德鉴一本正经地训我。

    任何人一屁股坐到老板的宝座上去,不管那第一把交椅是黄金钻石铸造的,抑或是杂货摊捡回来的三手货色,一样是那副嘴脸。

    我恨得牙痒痒。

    也轮不到我分辩了,章德鉴就把一大叠的帐单放到我的办公桌去,教导我如何归纳成档案,并把新近的帐目一一上数。

    章德鉴的写字台就在我对面。这写字楼没有分隔房间,一大半面积都用来贮存货品,一盒盒的箱子叠高至天花板。

    一整个上午,章德鉴都没有跟我说过半句闲话,我们二人分别埋首工作,直至午膳时分。

    “我可以到外头去吃午饭吗?”我忍不住问。

    “可以。”章德鉴看看手表,“回来时,给我买个饭盒,随便什么饭盒也可以。”

    章德鉴把五块钱塞到我手里,并且补充说:

    “不用买饮品,我们这儿有茶水。”

    替老板买午饭,格调总胜过替女上司买卫生巾,也真亏世界上有如此不得体的女人。

    在中环溜达了好一会,橱窗里的货式,吸引我的,我买不起。那些在我经济能力可以应付范围内的物品,又自觉看不上眼。

    真是!怎么说钱不好呢?

    就这么一顿午膳,再加一杯奶茶,每个月结算下来,就去掉月薪的十分之一。难怪章德鉴宁可躲在写字楼内吃饭盒,饮自泡清茶。

    连他这负责支薪给我的人也如此省吃俭用,我是不是也应该精打细算,学着量入为出了?不期然地觉得在街上无聊地逛着,也是浪费。可别待到无事出街小破财的情况出现了,才来个悔之已晚。

    于是快手快脚地把个饭盒买好了,就回办公室去。

    在大厦门口,又碰上忠伯,看到我手上的饭盒,问:

    “还没有吃午饭吗?”

    “啊!不!这是给章先生买的。”

    忠伯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忙道:

    “当然,当然!”

    真气人!无端惹上这种杯弓蛇影,不知何时才甩得掉。我总不成拉住对方说:“老人家,你别敏感,我只是章德鉴的小职员而已,不是你心目中以为的章先生女友。”

    算吧!实情日后自有分晓。

    这姓章的男人,竟没有女朋友吗?我突然兴起了这个念头。

    我相信章德鉴定是个孤家寡人无疑。

    为什么?

    谁个怀春少女会喜欢三木武夫之流的男人?跟他相处了一段日子之后,就知道惟一吸引他的是工作,每天早晨八时上班,直至黄昏,差不多饿得弯了腰,才舍得离开写字楼。

    谈恋爱是需要时间的。

    当然,也需要心情。

    谁人把时间与心情放在什么人事上是看得出来的。

    根据章德鉴给我解释,前两年,他还在银行任事,由写字楼后生开始,凡十年功夫,晋升为押汇部主任。公事上头,他接触到不少开始留意大陆市场的商人,在交流意见上给了他甚多灵感与信心。因念工字不出头,再苦撑一个十年,极其量亦不过是银行的一名小经理罢了。

    人望高处,水往低流。一定得趁年轻时冒一些计算得出来的正常而健康的险。时光一溜走了,再要拾回雄心壮志,倍觉艰辛。五十在望的人,如何输得起?

    是要趁手上有本钱时下注,赌赢了固佳,押输了,回头再觅份安稳的工作,还可以过下半世。

    于是章德鉴毅然辞职,求了银行的旧上司支持,给他划定了一些商务贷款额,便在这小小写字楼建立起他的小王国来!章氏经营的贸易,以香港为媒,撮合大陆与台湾的相互需要。说得再简单一点,大陆有的是货,要的是钱,而台湾呢,情况刚好相反,只为海峡两岸的嫌隙,阻挡了商人的发财之路。

    然,穷则变,变则通。章德鉴稍费心思,把台湾需求的大陆货品购入,转运至台湾去,果然有利可图。也就是独脚戏唱得颇为有声有色,才有信心,要把业务稍加扩展,于是登报雇用个秘书与行政助理,要求中文底子厚的,以便跟业务对手沟通来往。于是选中了我。

    实则,章德鉴和我之所以成为宾主,严格来说,只为我俩同是天涯沦落人。

    若不是我时运不济,给那姓陈的急色鬼整倒了,总不会肯屈就任职于这么一个小洋行,门面话只是说来让章德鉴开心而已!实在,他要雇用个愿意跟他同甘共苦的大学生,又岂是易事?

    大学生在香港纵使一毫钱一打,他们自有最犀利的本钱,说来说去还只是青春二字。

    大量时间在手,经验肤浅嘛,可以错完再错,还有机会改进。学养不足,又可以学完再学,学无止境,只要有心神体力便成!既然选择还是有的话,无须急于委屈自己。

    我不同,我被江湖风浪一下子吓怕了,外头大风大雨,决定找间小庙宇避那么一避,也不怕它破破烂烂,只要不是闹鬼或是兼逢夜雨,就能让我休养生息,之后再慢慢探头到外间花花世界去厮杀不迟!际遇与环境造就了我和章德鉴,信是有缘了。

    月底,真金自银的三千元拿到手里。

    再将薪金转到母亲手上去时,是自我毕业以来,头一次见她真心诚意的眉舒眼笑。

    “楚翘,你那老板待你好吗?”

    “过得去,君子之交淡如水,总之他交代下来的工夫,我都能应付自如便成了。”

    母亲煞有介事地训我:

    “话可不能这样说呢!你没听说过未学做事,先学做人的道理吗?一间中型机构内,少说也有几百员工,像你这种初出茅庐的娃儿,也决不在三几十个以下。人人都争着向上游时,做顶头上司的,总得有个选择,不能逢人都在年底加薪升职。如此一来,考勤审勇之余,还要看你跟上司与同事的交情。只学做事,不学做人,我告诉你,将来有一日,死得更加冤枉!”

    真该死!我竟一下子忘了在初打章氏工时,面子攸关,情急之下撒了个谎,把章氏说成中型机构,才惹来母亲这番训导。原来说谎的人应该要有好一点的记忆力。

    或者,当那急色鬼老陈在戏院里拉起我的手时,我不应该立时间发作。好歹羞怯怯地先把手抽回来,忍那么一忍。再过得三五七天,找个漂亮借口辞工去,临行前还该跟那见鬼的陈上司打个招呼,温言柔语请他日后多多关照,一场风波就消失于无形!

    我是既不精于做事,又不识做人。事必要把奸佞之徒的面具撕下来,等于赶狗入穷巷,迫着人家翻脸无情,只有害苦自己。双重的吃亏,层层叠叠的划不来!想着也哑然失笑。

    算了,昨天的经历是今日的教训,也必是明天的成果。

    母亲对我那三千元的月薪甚感满意。我亦然。

    起初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物有所值,更奇怪章德鉴为何会如此大手笔?

    会不会是店小人稀,自知不能跟其他机构比,故而以重金礼聘新丁。其后,我才渐渐发觉实情并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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