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2节

    我八岁那年就晓得要靠自己能力和勇气照顾自己的道理。

    那年头,父亲还健在,把我送到跑马地一间有名小学去念书,家居却在北角。

    每天上学下课都是坐那种月包的自牌车的。偏是那个下午,放学后,老师接到自牌车司机的告急电话,说中途生了交通意外,请校方转告家长,自行接载孩子回家。

    一车子共载七个小学同学,都陆续给家人接走了,只余我一个!等呀等呀,连老师都等得不耐烦,要托校工代替她给我作伴,她要赶去赴会了。

    我看如此下去,总不是办法,于是再摇电话回家,无人接听,试跟父亲联络,他又外出公干未返!于是,我歪着头想了想,便托辞父亲嘱我在校门对面马路等候,向校役挥挥手,溜到街上去。

    一步一步,我晓得沿着行人路一直向东行,当然还记得老师说过要看到亮了行人绿灯才能过马路,经过一间间熟识的店铺时,心就更安定下了。

    还记得擦过我身旁的一位警察伯伯,好奇地望了我一眼,但见我昂首阔步,毫无惊惶,也就把我当作一般途人看待,只对我微笑一下,大抵是传送一个“小妹妹,好好走路”的鼓励,就走开了。

    回到家里时,已是入夜!

    母亲见到我,先是紧紧地抱我在怀中,满口乱嚷心肝宝贝,才一阵子就面色骤变,拿手背拭干了一脸的喜泪,就抽出鸡毛扫来,狠狠地把我打了一顿!

    好莫名其妙,是不是?

    她认为我的罪名是胆大妄为,行险侥幸,竟不肯等她搓完那四圈麻将,才去接放学,就大摇大摆步行几小时回家来!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第一次明自什么叫吃力不讨好!然而,经此一役,我可确定了自己有临危不乱的潜质,只要立定志向做一件事,必能排除万难,举重若轻地完成。

    初出茅庐的小子,要接受些新考验,事在必然,何须耿耿于怀?自古成功往往在尝试,必须再接再厉,奋勇求职去。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大学经济系的教授,给我介绍了一份好差事,让我到本城首屈一指的顺隆投资集团去做研究工作。大学时代,我主修历史,副修经济,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科混在一块儿钻研,只为前者是本人爱好,后者是母亲意愿。

    这投资研究部的功夫,正好揉合了我所学的兴趣与知识,真令我雀跃不已!

    况且,顺隆名满香江,在金融投资界,声名显赫,一如电视台于娱乐圈的架势,心想,从今以后,我大可在那幕后沈肥肥以及左邻右里面前,拾回半点威风了!

    大学毕业未及一年,我就已然深深领会到,其实,每个人都必有一定程度上的为人言而活。

    何必狂唱高调?

    人世间的人情道理,也真真学之不尽。

    我还未及欢天喜地地宣布喜讯,就接到一个在那年头属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顺隆投资集团的人事部,摇电话到我家来说:

    “阮小姐,很对不起,我们不能录用你了。”

    “为什么?”我吓得惊叫。

    “因为我们写信到你曾服务的公司去,要求他们寄封推荐信来作备案用。谁知……”对方的声音透着尴尬。

    “什么?请说,请快说!”我气得乱嚷。

    “你那位上司陈炳桐先生说,你是个不肯服从上司训令的人,对合理的工作指派,经常做不出满意成绩,且恶言相向,毫无礼貌。”

    他妈的,一千句粗话也不足以数臭这姓陈的急色鬼!

    我嚷:“上司叫我死,我当真要跳楼乎?”随即摔掉电话。

    天下间果有如此陷害忠良的奸佞小人!

    我气得好几晚不能睡好,老是辗转反侧,想着各种报仇的方法,诸如买凶毒打那姓陈的一顿、求神拜佛给他绝子绝孙的报应、写匿名信到他公司去公开他的丑行!然,气归气,想归想,报仇的心再热炽,都没有付诸行动。

    为什么?

    因为买凶打人要钱,其时,我的银行户口只有不超过三千元的私蓄。连转托神明去,都要大手笔的签香油呢!至于写信,此念一生,笔还未提起来,就已觉得自己猥琐。

    读书识字,所为何事?无非是练就宰相腹内可划船的量度而已。怎么光明磊落的一个好人儿,会思想如此龌龊肮脏、幼稚兼无聊?

    再睡不好,除了心头细数绵羊,也就只好扭开电视机,看有什么片集可以怡神。

    最好能看部粤语残片,因老是有个奸人正法的大团圆结果。甚有励志作用!

    这以后,一连见了三份工,均不得要领,两份是我自动鸣金收兵的,只为对方要循例索取最新的雇主推荐信。何必又多给那姓陈的杂种一个耀武扬威的机会?

    其余一份,根本都未谈到是否取录,那年约四十的主任女士就笑着对我:“我看你精神不大好,应好好在家休息一段日子,再到江湖行走。年纪轻轻的,不应太执着某人某事,只有害得自己憔悴,几重的得不偿失。天下间没有什么大不了,什么恩怨情仇都是指顾间事而已。”

    我的天!不是不感谢对方的提点。然而,她那口气活像劝勉个失恋少女似的,不由得我红了脸,却无从分辩。

    过来人总喜欢把握一切宣泄机会,揪着后生儿女听训。唉!道别时,这主任很有点功德圆满的快慰,我呢,无可奈何,兼啼笑皆非。

    算了吧!凡事得从正面而健康的观点着眼。

    于是,决心把江湖上的这重恩怨暂且放下,好好睡上两三天,精神饱满,养精蓄锐,再恋战下去。

    当我坐到章德鉴的面前去接受面试时,是的确颇为紧张的,像足了多年后的今天,应征当我私人秘书的这位于小姑娘。

    当年,不由我不有点心慌意乱,如果连章德鉴这一人公司都那么斤斤计较于前雇主的推荐书和我毕业后那一大段游手好闲日子的解释,我就真真如在水深火热之中,无药可救了。

    事实上,我沦落到要专找这种老板与伙计、经理与秘书、主席与后生都总共只两个人的公司收容,已属千重委屈,万种不幸了。

    我以略带焦虑、灼热、期盼的眼光,望住凡五分钟都无言语的章德鉴,到那时,我才深切体会到,等待答案原来如此的苦不堪言!

    当年章德鉴面试我时,他大约是三十多岁的年纪。

    两道浓眉,飞扬跋扈地长在炯炯有神的双目之上,鼻子管直,嘴唇不厚不薄,紧紧地抿在一起,有种坚定不移、果断决断的气势。

    我不喜欢嘴唇薄的人,相书说,唇薄者无情,为这种人卖命,命最不值钱,何必!

    我也不爱相处嘴唇厚之徒,我们阮家楼下有个住户是真真当舞女的,嘴唇比一般女人厚,母亲说,这形相额外的不甘食贫。

    这姓章的,怕都没有这两种毛病。

    面试其实应是极公平的一回事,人选我,我选人,人相我,我相人。当然,落选的滋味不好受。最可怜的偏偏是经过毕业后这一年的折腾,大大地损耗了我的选择自由。

    章德鉴认真地读完了我的学历,又目不转睛望住我好一会,才正式开口跟我说第一句话:“为什么应征?”

    章德鉴问我为什么应征。

    我差点失笑,答:

    “想被录用故而应征。”

    这答案本来是最简洁而正确的。在渡海轮上遇到朋友,若问:“过海吗?”那是当然了,难道想跳海不成?

    有些蠢问题问出口来,答了,就等于撕问者的脸皮。

    然而,我竟毫不客气地没给对方留半点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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