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8节

    正不知所措时,式薇的母亲排众而上,嚷道:

    “好了,孩子们,别闹下去了,否则过了吉时,怎么好算!”

    一叠连声,笑容满面地把聂子俊一班人叫住了,伸手拿了那封九百九十九元的利是塞到大表姊手上去,就把杜家的铁闸打开了。

    聂子俊走进屋里来后,不至于把洋洋喜气一扫而空,可是这天大清早就充塞在杜家的欢乐,似乎已被吓跑了一半。

    连大表姊都有点面目无光地站到一旁去。

    那个表弟花掉昨晚整晚功夫,写就一张闺房约法三章,原准备要这聂子俊当众朗诵的,现今都缩瑟在客厅一角,没有再闹下去的兴趣了。

    式薇在她母亲催促下,由素莹陪着,笑盈盈地自房间走出来。

    一对新人循例向亲戚敬茶。

    轮到大表姊饮那杯新娘茶时,我竟见她满眼含泪,抱住了式薇,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以示支持,又显得如此的舍不得。

    我没由来的低下了头,默默难过。

    念真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

    式薇自今天起,选择了她要走的路,是正确还是错误?是悲抑或是喜?

    大礼在女家行过之后,新郎就把新娘子接到男家去。

    我们当陪嫁姊妹的,得着个自由的下午,才再赶赴摆设喜筵的地方办事去。

    聂家假本港最架势的君度大酒店设筵。

    念真和我跟着大表姊后头,到君度大酒店去时,已是下午六时多。

    大礼堂前,早巳排出一条迎接嘉宾的行列,清一色的男士,全部一式的黑礼服,襟上是粉红色的康乃馨,以示跟插大红襟花的聂子俊有别。

    这起迎宾,并不同今早在杜家门口耀武扬威的聂家少爷随从,想是聂家辖下的职员,包括永通银行的伙计,替他们料理嘉宾事宜的。

    如此排开阵容,很见威势。

    我的眼尖,一下子就瞥见了章德鉴也在长长的队伍之末。

    我领着念真走过去,跟他打招呼,顺便问:“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章德鉴脸色微微一沉,略有尴尬,说道:

    “这儿一切功夫都已就绪,主人家等一下才来。你们且先到女家的一边去办事吧。”

    我很有点莫名所以,以眼色问章德鉴。

    “你不知这酒店还有多个小偏厅?”章德鉴拿手指指那道光洁晶亮的云石大楼梯:“你从这儿走下去,转左,再下一层,全都是女家席!”

    不是不难为情的。

    当念真和我到达这六星大酒店的地库偏厅时,虽仍见金碧辉煌的摆设,但比起大礼堂的气势来,未免有云泥之别了。

    大表姊一脸倦容,静静地坐在一隅,由着式薇的母亲,颠来扑去的打点一切。

    一整晚,表面上的喜气洋洋,掩不住心灵的落寞。

    这真是顿食而不知其味的喜酒。

    我们连新娘及新郎的面也不曾见着。

    是真的。因为围数太多,主人家在小偏厅内放置了闭路电视,大礼堂内的动静情景,只能在荧光幕上看得见。

    只有坐在楼上的男家嘉宾,才能目睹新人风采,及亲身感染到在场的热闹与霸气。

    念真和我,跟大表姊同一席。

    我们都没多大讲话,只大表姊问了我们二人的近况。念真告诉大表姊,她在盛才投资公司当差,学习基金投资生意。

    大表姊问我:

    “楚翘,你呢?”

    我笑笑:“在一家小型出入口公司内操作,盼望跟它一同成长。”

    大表姊点了点头,又问:

    “你们有了感情要好的男友了吗?”

    大表姊解释说:

    “是终身大事,小心选择为上!”

    “对,不一定要大富大贵的才好。”

    话才出了口,就知道有点失仪,甚是后悔。

    有些彼此心照的说话,不宣为妙。

    念真到底比我识大体,立即顾左右而言他,不让尴尬情形延续下去。

    曲终人散时,女家送客的队伍只有式薇的母亲和杜家的几个叔伯。式薇跟我一样,父亲早已去世。

    宾客当然也懒得再爬回楼上去向新人致谢。

    闭路电视显示着聂子俊的父母聂祖荣夫妇,领着聂家各直系亲属,排在大理石的楼梯口跟客人话别。那撮式薇身边的婶娘妯娌,全部金光四射,个个都把自己装镶到珠光宝气,华采万道的包装里头去。

    幸好,式薇胜在青春美丽,仍然出尽风头。

    我和念真走出酒店大门,等候计程车时,身边有两位贵妇人,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批评说:

    “新娘子样子还很过得去,可惜仍显了蓬门碧玉的小家子气,怎么整晚来来去去那套首饰?也太不怕令人家看在眼内觉得寒酸了!”

    “那套首饰还是男家送的,娘家极其量打两只龙风镯之流,不亮相也罢!”

    “难得有女嫁进豪门去,怎样辛苦总应该投放本钱吧。”

    “真笑话了。你这叫饱人不知饿人饥,这阵子珠宝玉石还便宜呢,充撑不了场面也叫没法子的事。”

    “去年冯伯棠娶填房,那女家头不也是求了大福金行,租用一套套的首饰吗?”

    “连这些人际关系都缺了,又连租金与担保费用都负担不起,你叫人家如何?”

    “聂家又不替他们想想办法呢?”

    “那未免多此一举了,谁不知道是高攀下结的一头亲事,聂祖荣肯放弃门第之见,正式而辉煌地迎娶这小家碧玉,还不是看在她身家清白的份上,其余的也就不必强人所难呢。”

    两个贵妇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如此理直气壮,尽情把式薇的一头婚姻数落了,才踏上名贵房车,扬长而去。

    我不知道念真有何感受。

    总之,一整个周日,我都呆在家里,心神不属,太不安乐了。

    母亲发现我闷闷不乐,竟抿着嘴笑,道:

    “还好,看见人家长进,自己晓得反省,也算是一场造化。”

    她把周日出版的一张报纸摊到我面前去,指着那幅聂子俊跟杜式薇大婚的照片,得意洋洋地说:

    “我跟邻居们说,这新娘子是你的好同学。”

    连这种绝对没有需要沾的光,母亲都不肯放过。天下间就是太多跟红顶白、趋炎附势的人,才会造成假象,让年轻人误堕尘网之中。

    我望住母亲长长地吁一口气,但望我能出污泥而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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